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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刻板到有些让人讨厌的冷脸池面上司不可能是烧鸡 (6-9)作者:riceoze

[db:作者] 2026-09-30 05:14 长篇小说 6330 ℃

第六章 就像清晨打开窗户看到的不是太阳而是一卷毛线团

  双更啦双更!涩涩会有的,不过还是在拉拉扯扯黏黏糊糊乱七八糟的经历之后的涩涩才更美味吧?

  说起来一股登味的上司私下里其实是乳胶娃娃的可能性到底有多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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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周一,晨会。

  顾沉照常坐在会议桌主位。

  藏青色的衬衫,袖口挽得一丝不苟,手里捏着那沓打印材料,一页一页翻过。

  “第三季度报表的补充说明,第七页,数据引用来源标注缺失。”

  我把头埋低。

  ——又来了。

  “第二十二页,图表标题的字号比正文小半号。”

  “第三十一页……”

  我趴在笔记本上,心里默默画着圈。看来上周那个破天荒的“辛苦了”和“明天正常休息”,真的已经耗尽了顾总今年所有的温柔份额。

  正走神的时候,顾沉抬手翻页,白皙的手腕从笔挺的衬衫袖口露出一小截。就在那一瞬间,我眼尖地瞥见他手腕关节处,有一圈还没完全消退的暗红色勒痕。

  那印子看着挺奇怪的。不像是随便在哪磕碰出来的,倒像是被皮筋东西勒了许久,边缘还透着点没散去的淤血感。

  而且,他今天整个人的状态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

  平时开会,他总是习惯性地将后背靠在那张人体工学椅上,但今天,他的脊背挺得比平时还要僵直,像一根紧绷的钢条。整场将近一个小时的会议下来,他竟然一次都没有往后靠过,大腿也只堪堪挨着座椅最前沿的一小半,虽然平时的顾沉也总是喜欢坐的端端正正的,但不知为何今天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僵硬感。

  “林晚。”

  冷不丁地,顾沉点到了我的名字。

  我猛地回神,立刻摆出标准的社畜嘴脸:“在,顾总。”

  他的目光像往常一样冷冷地扫过来,但就在我们视线对上的那一秒,顾沉那张向来毫无波澜的脸上,眼神竟然极不自然地往旁边闪躲了半寸。我甚至看到他的喉结有些局促地滚了一下。

  “报表排版,下午下班前重新交。”

  说完,他直接合上文件夹,站起身,步子迈得略微有些僵硬地走出了会议室。

  上周那个“辛苦了”“明天正常休息”大概是顾沉一年份的好心情,用完了。

  这才是正常的他。

  我几乎要为这种熟悉的压迫感感到一丝安心了。

  会议结束后,张宁凑过来。

  “林晚,你这两天怎么心不在焉的?周六那场展怎么样?”

  “……别提了。”

  “怎么了?”

  “被一个小鬼当猴耍了。”

  “哈?”

  我没多解释。其实这两天我的确不太对劲,因为我一直在等一个消息。

  等流萤的消息。

  那天从展会回家以后,我盯着跟她的对话框看了很久。那条“你在哪?”的绿色气泡下面,始终没出现已读的提示。我本来以为第二天她总该回个消息,哪怕是解释一句手机丢了,或者干脆像那个花火一样挑衅两句也行。

  但周日一整天,对话框静悄悄的。

  我不是没想过去翻她的资料。可点进去一看,除了头像和昵称,什么都没有。没有简介,没有朋友圈,没有任何能联系到她的东西。

  我甚至去崩铁的同好群里问了一圈有没有一个流萤的kigurumi娃娃,没人应答。

  ——像是这个人,从漫展上认识之后,就人间蒸发了。

  二

  周二晚上。

  我洗完澡,敷着面膜躺在床上漫无目的地刷着视频。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消息提示。

  我心口一跳,手指几乎是本能地切到了微信界面。

  是那个对话框有动静了。发消息的人没变,但弹出来的内容却让我愣了好几秒。

  “小灰毛。”

  “你那根棒球棍,是不是有个地方掉了漆呀?”

  “照片上看到有点磕痕,是我眼花了吗?”

  我盯着屏幕上的字。

  脑子第一反应是:这谁?

  然后第二反应是:哦,是流萤。

  但那句“小灰毛”,还有那股颐指气使,欠欠的的调调,怎么看怎么不对。

  那明明是上周那个花火的语气。

  我立刻点开最顶部的资料卡。

  那个头像变了。

  原来那个站在星空下的小小身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花火的照片。

  还是那种专业的打光和构图,花火站在一堵爬满藤蔓的老墙前,双手背在身后,歪着头,那双眼睛坏笑着看向镜头。

  照片里的花火,还是那身眼熟的装扮:肉色乳胶打底,外头是花火标志性的红色短外套,短短的裙摆,脚上一双浅口露趾绑带鞋,红色的甲片在镜头前反着刺眼的光。

  我盯着这张头像看了很久。

  久到面膜从脸上滑下来。

  脑子里那根断掉的线,“啪”地一下接上了。

  在休息室里,那双穿着露趾拖鞋在地板上打滑的脚;还有我一巴掌按在她背上时,那种软绵绵却又带着点微凉弹性的乳胶触感……

  难怪。难怪手感那么像!

  不仅仅是手感,连那种刻意收着肩膀的体型、娇小的体型……所有的细节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脑子里那根断掉的线,“啪”地一声彻底接通了。

  三

  我猛地坐起身,没管掉在地上的面膜,扯了张纸巾胡乱擦了两下脸。抓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悬空了几秒,才重重地敲下几个字。

  【你是花火?】

  对面回复得飞快,简直像是一直守在屏幕前等我发问一样。

  “哦?”

  “终于认出来啦?”

  “小灰毛你这反应速度,也太慢了吧-”

  我深吸一口气,强压着火气。

  “你就是上周跟我逛了一整天的那个人?”

  “对啊。”

  “怎么,不行吗?”

  “上周是流萤,这周是花火。怎么,本人换个造型还得提前跟你报备吗?”

  我盯着这几行字。这理直气壮的语气,跟那天在漫展上缠着我嘲讽的小鬼简直如出一辙。

  但现在,这个“小鬼”是发消息的人,是坐在城市另一端的、不知道长什么样的、我本以为乖巧可爱到会让人心软的某人。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所以那天你在漫展上说自己不认识流萤”

  “对呀。”

  “说自己没见过流萤”

  “对呀。”

  “你就在我面前站着,你还说你不认识流萤?”

  “因为那时候我是花火嘛。”

  对面回得理所当然。

  “花火怎么可能会认识流萤。”

  “小灰毛,你那天问的是“你认识流萤吗”,可没问“你是不是流萤”哦。我答的可是百分之百的真话。”

  我:“……”

  好家伙,我居然被这种诡辩逻辑给堵得哑口无言。

  四

  我盯着屏幕,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那你现在怎么不装了?”

  “改头换面变成花火了,就为了换个身份耍我?”

  “什么叫“装”啦,多难听。”对面的字打得慢了一点,似乎在认真向我科普她们那个圈子的规矩。

  “上周我是流萤,这周我是花火。流萤有流萤的性格,花火有花火的性格。你不也玩游戏吗?这俩本来就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所以说,你看到的我是谁,我就是谁。”

  ——这句话让我愣了一下。

  她把界限划得那么清晰,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好像这就该是天经地义的铁律。

  “那上周那个“开拓者大人辛苦了——””

  “当然是真的呀。流萤就是那种会好好听你倒苦水、顺着你说话的温柔姑娘。但花火可不是,花火就喜欢看你吃瘪的样子。”

  我盯着屏幕。

  ……所以那天的温柔是温柔,今天的欠揍是欠揍。

  它们都算数。

  都是同一个人。

  ——我忽然不知道该不该继续生气了。

  气,好像气不起来。

  不气,又好像太便宜她了。

  最终,我决定不再惯着她。既然你跟我咬文嚼字,那大家就来互相伤害好了。我冷笑一声,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

  “行啊。既然你坚持“看到的是谁就是谁”的原则,那上周在休息室里,被按在沙发上打得带哭腔求饶的,也是花火大人本人咯?”

  这次足足停了一分多钟。对话框顶部的“对方正在输入中”断断续续地闪烁了好几次,最后又彻底归于平静,似乎屏幕那边的人正在疯狂删改草稿。

  隔了半晌,才干巴巴地飘过来一句回复,隔着屏幕都能闻到那种死鸭子嘴硬的羞恼味:

  “小灰毛你要是敢再动手,我就真的生气了!”

  “上次……上次那是你偷袭!你不讲武德!”

  看着她这副气急败坏又毫无威慑力的样子,我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所以你为什么换花火?因为流萤玩累了?】

  对面停了一下。

  这次停得有点久。

  然后回:

  “因为流萤太软了。”

  “你在她面前什么话都敢讲,什么事都敢说。”

  我:“……”

  ——对,我吐槽了。

  我把顾沉从头到尾骂了一顿。

  “所以我就想,还是换个凶一点的吧。”

  “凶一点的,你就不敢在我面前撒野了。”

  “再说,小灰毛像你这样傻乎乎又迟钝的,本来就该被花火这种人来收拾。”

  我看着这段话。

  ——她夸人的方式是真的别扭。

  说我是傻乎乎的迟钝的小灰毛,绕来绕去的意思居然是“流萤对你太好了,我换成花火来治治你”。

  什么人啊。

  “你这是什么歪逻辑。”

  “歪就歪呗。”

  “反正你要么跟我玩,要么就不理我。”

  “选一个。”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这句话表面上是在挑衅。

  但底下那层意思,我听出来了。

  她在确认。

  确认我还会不会继续理她。

  我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又删掉。

  最后发了一句:

  “行,花火就花火吧。”

  “不过你得给我一句准话——这周六,你是真的会来,对吧?”

  对面几乎是立刻就回了。

  “会。”

  “不过这次我要继续当花火哦。”

  “上次被你按在墙上那顿打,这次可不能再被打到了。”

  “——小灰毛你要是敢再动手,我就真的生气了。”

  我看着这句话,忍不住笑了。

  ——上次在沙发上被我打屁股,到她嘴里居然变成了“一顿打”。

  我把手机扔到床头,整个人瘫倒在枕头上,望着天花板。

  真是见鬼了。明明是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真实名字都不知道的网友,甚至刚刚还气得我牙痒痒,可就凭这最后两三句话,竟然让我悬了两天的心安稳落了地。

  有点荒唐。

  我伸手关了灯。

  黑暗里,那个花火的头像在我脑子里亮着。

  坏笑的、嚣张的、歪着头看镜头的那种。

  ——和上周那个站在星空下的、软软的小小身影。

  ——是同一个人。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脑子里又浮出上周她挥手道别时的那种笨拙。

  那种笨拙,花火会有吗?

  还是说,那也是“流萤”的一部分?

  我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五

  第二天早上,我在闹钟响之前就醒了。

  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然后顺手摸过手机。第一件事是打开微信,花火的头像安静地躺在列表里。

  我盯着它。

  经过一晚上的消化,现在再回想昨晚的那场对话,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一个完全不知底细的陌生人,上周是软萌听话的“女友”,这周就成了嚣张欠揍的“小恶魔”。最要命的是,她演得那么认真,那么入戏,甚至近乎偏执地去抠每一句台词和设定的细节。

  我翻身下床走到卫生间,看着镜子里顶着一头乱发、嘴里咬着牙刷的自己。

  明明只是个素未谋面的网友,可那种把一切都安排得严丝合缝、哪怕是恶作剧和胡搅蛮缠也要讲究一套完美逻辑的做派,以及被拆穿后那种死要面子、绝不松口的别扭劲儿……

  不知为何,隐隐约约透着一股该死的熟悉感。

  我猛地摇了摇头,吐掉嘴里的泡沫。

  我点开她的头像,花火站在那堵爬满藤蔓的墙前,双手背在身后,歪着头坏笑。

  看着看着,我忽然想起上次在漫展上的某一幕。那时她还是流萤,说想要见到开拓者时的那种认真——

  “开拓者大人在的话,我会更安心。”

  那时候,她好像真的不是在扮演。

  也好像,是在扮演着什么。

  算了,瞎想什么呢。星期六还要见这个麻烦的家伙。

  到时候有的是机会弄清楚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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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漫无止境的……烟花?

  周六,早上九点四十五分。

我坐在前往市中心会展中心的地铁上,对着车厢门的玻璃反光,第三次调整头上那顶银灰色的假发。

周末早晨的地铁里大多是去补课的学生或者提着菜篮的大爷大妈,我这一身cosplay装扮,加上手里那根极具标志性的塑料棒球棍,在车厢里理所当然地收获了不少欲言又止的目光。作为一名资深coser,这种程度的目光我早就已经免疫了。

更何况,我今天可是带着明确的“作战方针”来的。

随着地铁快要到站,我在心里把这套方针又狠狠地默念了三遍:

第一,她是花火,不再是那个会软声软气叫我“开拓者大人”、会发可爱表情包的流萤了。

第二,她是个极度嚣张、热衷于找乐子、专踩人痛处的雌小鬼,我绝对不能再被她的节奏牵着鼻子走,不能因为她是个娇小的女孩子就一再退让。

第三,绝不主动示弱,必须适时反击!

地铁门“滴滴”两声向两侧滑开。我深吸了一口气,把肩上的棒球棍往上提了提,跟着一小波同样穿着各式各样过于惹眼和“非日常”服装的同好们涌出站台,走向场馆。

今天市中心的这个综合展规模极大,即便还没到十点的正式开馆时间,广场上已经乌泱泱地挤满了人。各种颜色的假发、道具武器和挂满闪亮小铁片的痛包在阳光下交织成一片绚烂的海洋。

但即便在这样让人眼花缭乱的人海里,我几乎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她。

她就站在正门检票口旁边最显眼的一个高台上。

肉色乳胶打底,红色的短外套松松垮垮地披在肩上,腰间的蝴蝶结随着晨风轻轻晃动。她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歪着头,隔着头壳上那对带着恶劣坏笑的眼片,“居高临下”且直直地盯着我走近的方向。

大概是因为这套全包胶衣实在太过贴身,我敏锐地注意到她交叠在背后的双臂有些不自然地互相摩挲了一下。十月底的天气虽然凉爽,但在阳光下穿着这样一身密不透风、连皮肤呼吸都被彻底剥夺的乳胶衣,那种憋闷感绝对不好受。

但她的出场方式,一如既往地嚣张且欠揍。

“来了呀,小灰毛。”

声音从头壳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脆生生的、毫不掩饰的戏谑笑意。

“嗯,来了。”我停在台阶下,仰头看着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淡得像白开水。

“哎呀,今天怎么板着一张脸?”她脚尖一点,从高台上轻巧地跳了下来,稳稳地落在离我不到半米的地方。那双画出来的眼睛几乎要贴上我的鼻尖,“怎么,上次把我一个人晾在一边,今天终于做好心理建设,敢来见我啦?”

“那次不算,”我往后仰了仰脖子,拉开一点距离,按照既定战术无情地戳穿她,“那次你是在演坏孩子。”

“哦——”她拖了一个极为夸张的长音,两根包裹着乳胶的手指捏着红色外套的衣角,装模作样地在半空中点了点,“那次是我在‘演’坏孩子,今天是‘真’坏孩子。”

我没忍住,当着她的面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连“演出来的坏”和“真实的坏”都要分得这么清楚,这人骨子里的那种死板和较真,哪怕套上一层代表着绝对“欢愉”的雌小鬼皮套,也还是会冷不丁地从缝隙里透出来。

“少废话,”我扬了扬手里的门票,“进场了。”

二

周末的展会,场馆内人声鼎沸,空调开得虽然足,但混合着上万人的体温、劣质香水味和塑料道具的味道,空气依然显得有些浑浊。

我原本以为,她今天又会像上周那样,跟在我屁股后面,对我身上的cos细节指指点点、冷嘲热讽。但花火毕竟是花火,“欢愉”的信徒永远不会用重复的套路来折磨同一个人。

她今天热衷于另一种更加直白的恶作剧。

当我在一个周边摊位前,弯腰仔细端详一个流萤的镭射吧唧时,她会突然从背后跳出来,用双手猛地蒙住我的眼睛,掐着那种甜腻得让人发毛的嗓音在耳边喊:“猜猜我是谁!猜错的话,花火大人就把你的球棒吃掉哦!”

我面无表情地把她的手扒拉下来:“你的头壳太大了,挡住我看周边了。”

当我在自动贩卖机前排队买水时,她会故意凑到我旁边,对着周围路过的游客大声棒读:“快看啊!这就是那个鼎鼎大名的星穹列车开拓者,居然只顾自己却不知道旁边的美少女已经又累又渴了,真是太——过——分——啦——”

周围的人纷纷侧目,甚至有几个拿单反的法师已经开始举起相机。我眼角抽搐,迅速扫码拿了一瓶矿泉水,低声咬牙切齿:“你这个样子又没法喝水。”

话刚说出口,我就愣住了。对啊,不止这次,前几次她也是滴水未进一直撑到了最后。那句“又累又渴”到底是她的表演,还是说……

没等我多想,我的余光就瞥见了那双穿着浅口露趾绑带鞋的脚悄悄伸过来,试图用她闪闪发亮的的乳胶脚趾去踩我鞋带的边缘。

“你这家伙……”

对于这些层出不穷、令人发指的骚扰,我坚决贯彻我的“敷衍战术”。

“嗯。”

“哦。”

“别闹。”

“行行行,你说得对,你最可怜。”

我像个没有感情的复读机,也像个带着顽劣熊孩子逛庙会的老母亲。无论她怎么作妖,我都岿然不动,绝对不给她任何一点情绪上的正向反馈。

中午时分,我们在场馆二楼的餐饮区找了个角落的空位。

我买了一份关东煮和一份章鱼小丸子,坐在高脚凳上大快朵颐。花火坐在我对面,双手托着下巴(确切地说是托着头壳的下巴),只是静静地盯着我吃。

全包式的kigurumi娃娃是无法在外面进食和喝水的,除非她们愿意在众目睽睽之下摘下头壳——这在这个圈子里几乎是绝对的禁忌。

我吃了一口裹满酱汁的章鱼丸子,抬眼看了看她。

“你真的不渴吗?”我指了指桌上另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从早上到现在已经过去三个多小时了。”

“花火大人是仙女,仙女不需要喝水。”她嘴硬地反驳,但那双在桌子底下的脚却有些不安分地交叠在一起,脚尖在地面上轻轻摩擦。

我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是不是太热了?”我放下竹签。现在虽然是秋天,但场馆里人太多。她那身胶衣严丝合缝,不透气不吸汗,这会儿里面估计已经像蒸笼一样了。我甚至能听到她每一次改变坐姿时,大腿内侧的乳胶相互摩擦发出的那种沉闷的、带着一点涩感的“吱嘎”声。

“……不热。”她偏过头壳,声音稍微低了一点,透着一股强撑的倔强,“你快吃,吃相难看死了。吃完还要陪我去看主舞台的走秀呢。”

我看着她明明很不舒服却还要死撑的样子,心里忽然生出一点恶趣味。

“行啊。”我故意放慢了咀嚼的速度,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汤,“不过我今天脚疼,不想走太快。下午如果走不动了,你得负责拉着我。”

花火猛地转回头,两只被乳胶手套包裹的手在桌面上拍了一下。

“小灰毛,你今天怎么这么不要脸了?”她凑近了一点,语气里带着点试探和不满,“你是昨天加班加懵了,连脑干都被抽走了?”

我瞥了她一眼,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

“都没有。”我看着她那对画出来的、永远带着坏笑的眼睛,语气平静,“只是今天不想顺着你的剧本演了。你觉得我会生气,我偏不生气;你觉得我会顺从,我偏要敷衍。怎么样,花火大人,今天这个剧本还满意吗?”

花火停住了。

隔着厚厚的头壳,我看不见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似乎愣了足足有五六秒钟。随后,她语气里那点肆无忌惮的挑逗和嚣张慢慢收了回去,被头壳闷住的呼吸声似乎重了一瞬。

“……你这个人。”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从高脚凳上滑了下来。

红色的甲片在地上烦躁地叩了两下,鞋底发出“吧嗒吧嗒”的闷响。

“怎么突然无趣起来了。”她转过身,没回头,“跟上啊,小灰毛。带你去个地方。”

三

她没有带我去什么主舞台看走秀,而是带着我穿过喧闹的主展区,一路避开人流,来到了场馆最深处、靠近消防通道的一个死角。

这里光线稍微暗了一些,几乎没有游客会绕到这边来。角落里只有几张供保洁阿姨休息的旧长椅,几盆叶子发黄的绿植,以及一面巨大的、光秃秃的墙。

墙上,孤零零地贴着一张崩坏星穹铁道的官方宣传海报。

海报的画面很简单——开拓者和流萤并肩站在一片璀璨的星空下,两人的背影靠得很近,正一起抬头仰望着同一片夜空。

我愣住了。脚步不自觉地停在海报前。

“带我来这儿干嘛?”我转头问她。

“没干嘛。”花火走到我身边,微微仰起头壳看着海报。角落里很安静,没了外面那些嘈杂的背景音,她的声音听起来少了几分尖锐,多了几分沉闷和空灵,“只是觉得,今天你大概会想看看这个。”

我们并肩站了一会儿。

也许是因为站了一上午实在太累,也许是因为胶衣内部的汗水让皮肤变得滑腻难受,我看到她偷偷把重心换到了另一条腿上,肉色胶衣包裹下的小腿肌肉有细微的紧绷感。

“……其实上次在那个休息室,我不该那么耍你的。”

花火突然开口。

我惊讶地转头看她。这是她第一次,用这种近乎是在“反思”的语气跟我说话。

“上周,我本来没打算打扰你。”她依然仰着头看着海报,那双红甲脚趾在鞋底有些无意识地轻轻蜷缩了一下,似乎在掩饰某种紧张,“我只是想在角落里,偷偷看看你出星的样子。毕竟你平时那么忙,难得看你那么期待一件事……结果你偏要发消息问我会不会来,偏要在微信上说你一定出开拓者……我一冲动,就顺便跟着感觉演下去了。”

“顺便跟着感觉?”我捕捉到了她话里的重点,转过身正对着她,“既然是演出来的,那后来在休息室里,你为什么还要骗我说‘世界上根本没有流萤’?还有,既然你都知道自己做过火了,那你现在为什么还在演花火?”

花火沉默了。

走廊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只能听到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舞台重低音,震得地板微微发麻。

当她再次转过头时,那双画着坏笑的眼睛直直地对准了我。

“因为花火能接住你的话,流萤不行。”

我愣了一下,没明白。

“流萤太软了。”她的声音透着一种难以名状的较真,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成年人的疲惫,“你每天晚上在微信上跟我倒苦水,骂你那个‘刻薄的老板’,骂他因为一个行距就要扣你奖金,骂他吹毛求疵、没有同理心、像个冰冷的机器。”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流萤能干嘛?她只能对你说‘开拓者大人辛苦了’、‘没关系的,我一直都在’。可是……流萤接不住那些。那些现实里的怨气太重了,只靠几句轻飘飘的安慰,根本无法帮你排解。你只是把我当成一个倾听的树洞,一个不会反抗的情绪垃圾桶。”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我从来没想过,那个在深夜里总会秒回我消息、给我发可爱表情包的“流萤”,在屏幕那一头,是以一种怎样的心情在承受我那些充满负能量的吐槽。

“但花火可以。”

她往前迈了半步,抬起那只包裹在乳胶里的手,隔空虚虚地点了点我的胸口。

“花火可以理直气壮地说你迟钝,说你活该,甚至可以把你那个老板骂得狗血淋头。只有当我是花火的时候,我才能跟你……正常地站在这里说话。我可以嘴你两句,你可以反击我。这不是单方面的倾倒,这是平等的拉扯。”

我看着这个小小的、包裹在肉色乳胶里的身影。看着她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起伏的肩膀。

不知为什么,我脑海里忽然闪过顾沉那张永远冷若冰霜的脸。如果顾沉也能像眼前这个人一样,哪怕是用花火这种恶劣的方式,把心里的想法直接吼出来,我们部门的离职率大概会降低一半吧。

心里那根从早上开始就一直紧紧绷着的弦,忽然就松了。

——原来这就是她选择花火的原因。

她觉得只有这层带着尖刺的伪装,才能承受住我那些真实的抱怨;只有让自己变成一个反派,才能理所当然地回应我的负面情绪。

“所以,不用去分什么真心假心。”花火转过头,再次看向那张海报,“花火是我,流萤也是我。想逗你玩的时候我是花火,想安静的时候我是流萤。非要分那么清楚,脑子累不累啊。”

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突然觉得之前所有的憋屈和闷气都烟消云散了。

“行吧。”我笑了笑,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外套肩膀的边缘,“那今天,就继续花火。”

她似乎没料到我会主动触碰她,身体微微瑟缩了一下,但并没有躲开。

“嗯。”她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继续花火。”

四

下午的场馆,不仅越来越闷,而且越来越让人烦躁。

昨晚熬夜赶顾沉交代的另一份数据表,加上今天穿着这身不太合身的cos服走了一整天,我的体力槽开始疯狂闪烁红灯。大脑就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球,混沌不堪。

在经过二楼一个休息区时,我看到了一张空置的皮沙发。那一刻,它在我眼里简直比王座还要迷人。

“我不行了。”我快步走过去,一屁股栽进柔软的沙发里,把棒球棍往旁边一扔,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瘫了下去,“就歇两分钟……”

“喂,快点啦小灰毛!那边还有最后一个走秀,去晚了就抢不到前排了——”花火的声音在耳边抗议。

“两分钟,就两分钟……”我闭上眼睛,眼皮像灌了铅一样沉。

“你这人怎么这么虚啊,连花火大人都不如……”

她的声音逐渐变得模糊,像是在水底听到的回声。我没力气反驳,意识迅速下沉,直接陷入了深黑色的睡眠中。

不知睡了多久。

恍惚中,我感觉有什么东西轻轻盖在了我身上,像是某件带着一点塑料味的衣服。

接着,有一只微凉的、有着奇特滑腻触感的手,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我的脸颊。那触感像是在确认我是否真的睡熟了,仅仅停留了两秒,就又像触电般迅速缩了回去。

梦里,我又梦到了顾沉。梦到他拿着那份行距多出0.5的报表,面无表情地对我说:“林晚,这个月全勤没了。”我吓得猛地一哆嗦。

“……本次展会将于十五分钟后闭馆,请各位游客有序离场。更衣室将于十分钟后关闭……”

一阵刺耳的高分贝广播声,像一把尖刀划破了梦境。

我猛地睁开眼,倒吸了一口凉气。

视线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我发现自己并没有像睡前那样瘫在沙发背上,更没有枕在沙发的扶手上。

我的脸,正结结实实地贴着一片极其柔软、带有微凉弹性的惊人弧度。

我顺着视线的方向慢慢抬起头。

花火正坐在沙发的另一端。她靠在靠背上,似乎也刚醒。

而我的头,竟然在过去的不知道几个小时里,一直死死地压在人家的大腿上!

这还不是最恐怖的。

我僵硬地低下头,目光落向她那截包裹在肉色乳胶里的纤细大腿。就在靠近膝盖内侧的位置,有一道怎么看都不应该出现在那里的、在休息区惨白的白炽灯下泛着异常明显水光的区域。

——一条口水痕。

我大脑“轰”地一声,仿佛有一颗核弹在天灵盖里炸开了。

我不仅枕在一个只见过三次面的网友的大腿上睡着了,我居然还流了口水!

乳胶这种材质是完全不吸水的。那滩透明的口水就那么明晃晃地挂在肉色的表面上,甚至还随着光线折射出一丝晶莹的亮度。

我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以一种违反人体力学的方式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身后的花火被我巨大的动静彻底惊醒,发出一声略显低沉的“唔”。

虽然还花火那种清脆的、总是带着上扬萝莉音,但似乎带上了是某种压抑在喉咙深处的、略带沙哑和痛苦的闷哼。

但我当时已经被彻底的羞耻感淹没了,根本来不及细想。

我转过身,手足无措地看着她,两只手在半空中乱挥,像是想要找块抹布,又不知道从何下手。

花火没有立刻站起来。

她猛地收拢了双腿,将原本就短小松垮的红色外套下摆用力往下扯了扯。整个身体的重心有些极不自然地向前倾去,双臂紧紧环抱在身前,几乎把整个腹部和大腿根部都严严实实地藏在了短袄的阴影和手臂之间。

隔着头壳,我清楚地听见她的呼吸出现了一瞬间的粗重和滞涩。那种感觉,就像是缺氧的人正在努力调整剧烈跳动的心脏。

在全包紧身衣那种几乎零缝隙的极度压迫下,任何一点细微的生理反应都会被无限放大。被我的脑袋死死压了将近一个小时,那种沉甸甸的重量长时间压迫在敏感区域,所带来的腿部的血液循环受阻导致的发麻,显然让这个向来游刃有余的“小恶魔”吃尽了苦头。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足足过了十几秒,她似乎才终于找回了属于“花火”的感觉,但声音里依然带着一丝无论如何都无法掩饰的微颤和紧绷:

“……小灰毛。”

她低着头,没有看我。只是一只手死死拽着外套下摆,另一只手则极其嫌弃地指了指膝盖上方的那滩水渍。

“你这个人,还真是……一点都不客气啊。”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去拿纸!不,我去换衣服!你在门口等我!”

我感觉自己的脸已经烧得可以当场煎熟两个荷包蛋了。我胡乱抓起沙发上的棒球棍,连看都不敢再看她一眼,落荒而逃般地转身就往一楼的更衣室狂奔。

只要我跑得够快,尴尬就追不上我!

五

我拿出当年跑八百米体测的冲刺速度,一路狂奔到了一楼更衣室的走廊。

然后,我在距离门口还有五米的地方,绝望地停下了脚步。

更衣室的大门已经紧紧关闭。门把手上挂着一把粗壮的U型锁,门板上贴着一张白纸黑字、散发着无情气息的官方告示:

“闭馆后更衣室关闭,请于次日9:00后取回寄存物品。”

我呆呆地盯着那张纸,大脑经历了短暂的空白后,开始疯狂地清点自己身上的物品。

我穿着全套开拓者星的cos服,包括那件不透气的黑黄拼色外套和沉重的靴子。

我的双肩包、我的手机、我的充电宝,全都在更衣室那个该死的铁皮柜子里。

我急出了一头白毛汗,伸手掏了掏外套仅有的一个口袋。里面只有一张为了防备手机没电而随手塞进来的交通卡,以及半包已经受潮的薄荷糖。

我没有手机,没有现金,没有微信支付,甚至无法联系任何人。

走廊尽头传来极其轻微的、有些拖沓的脚步声。

我像个生锈的机器人一样,一卡一卡地转过头。

花火正慢吞吞地朝我走过来。

她走得很不自然,步子迈得很小,双腿夹得有些紧。似乎每一次迈步,都在忍受着胶衣摩擦带来的某种难言的煎熬。红色的露趾拖鞋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虚浮的“吧嗒”声。但当她注意到我的目光后,立刻恢复了那种有些轻飘飘的步态,虽然隔着肉色的乳胶我都能看到微微颤抖的肌肉线条了。

她停在离我两米远的地方,顺着我绝望的目光,也看到了门上那张无情的告示。

——那一刻。

我发誓,我从那个用坚硬树脂做成的、表情固定的头壳上,读出了什么叫作“天崩地裂”。

我的目光扫过她的全身。

全包式的乳胶衣。这玩意儿为了完美贴合身体曲线,别说装一部手机了,连塞进一枚硬币的缝隙都没有。花火的衣服又是那种完全藏不下一个口袋的设计。

也就是说,眼前这个已经逛了一天,带着满身疲惫,甚至不知道真实身份为何人的人……

现在正穿着一套毫无口袋、紧绷到连生理反应都难以掩饰的乳胶紧身衣,和我一起,在闭馆的最后三分钟,被彻底锁在了场馆外。

花火站在原地,像一尊被石化的恶作剧雕像。

她那向来嚣张的姿态终于碎了一地。她隔着头壳,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行头,又抬头看了看我。那双露在外面的红甲脚趾在鞋底用力地抠着,像是恨不得当场抠出一条地缝,把自己连人带皮套一起埋进去。

她试图发出标志性的坏笑来掩饰这种令人窒息的慌乱,但那笑声刚挤出喉咙,就变成了一阵干涩的、近乎破音的吸气声。

“……小灰毛。”

她再次开口。声音里那种游刃有余的挑衅和戏谑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那种明明心里慌得要死、已经清晰地预见到了接下来要面临怎样的社会性死亡,却还要死死咬住后槽牙,强装镇定的一丝颤抖。

“看来我们今晚,都得穿着这身出去了。”

——第七章 完——

第八章 那晚你在风里站了多久

  其实这一章和上一章是一起写的,但是实在不好断章就索性一起发出来了,所以还是双更!(大概吧)

  另外下一章某个众所周知的秘密要揭露了哦,两人在完全意想不到的情况下究竟该如何自处呢!

  ——————————

  ——————————

  一

  十月底的夜风,真的很要命。

  尤其是当你发现自己被锁在场馆外,手机、钱包全在更衣室的铁皮柜子里,而全身上下唯一的财产只剩下一张交通卡和半包受潮的薄荷糖时,这种冷就直接从骨缝里透出来了。

  我们顺着场馆外围走向最近的地铁站,谁也没说话。

  夜里的气温降得极快。我穿着开拓者的长袖外套,依然能感觉到寒意顺着领口往里钻。而走在我身边的花火,情况显然糟透了。

  乳胶这种材质,在室温下柔软贴肤,但在寒风中,它会迅速剥夺体表的温度,变成一层死死裹在身上的冰壳子。我听见她走路时的声音变了——原本大腿内侧那种带着一点肉感和涩感的微小摩擦声,现在变得发干、发硬。

  一阵风吹过,她那件松松垮垮的红色短外套被彻底吹透。我余光瞥见,她脚上那双浅口露趾拖鞋里,裹在肉色胶衣下的脚趾正不受控制地死死蜷缩着,红色的甲片在路灯下泛着惨淡的冷光。

  “……你冷不冷?”我终于没忍住。

  “不冷。”她回答得很快,但声音隔着头壳,有一丝明显的发紧。

  “你都在打冷战了。”

  “那是风吹的。”

  “打冷战就是冷,这有什么好杠的。”我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前面就是地铁口了。走吧,先跟我上车。无论去你家还是我家,总之先离开这儿。”

  听到这句话,花火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二

  她站在距离地铁站入口还有十几米的一棵行道树下,死活不肯再往前走一步。

  “走啊。”我转头催她,“末班车快没了。”

  她没动,双手紧紧环抱在胸前,整个人似乎在极力抗拒着什么。

  我脑子转了转,突然明白了。对啊,她怎么可能跟我上地铁。

  穿着这一身极度惹眼、甚至有些擦边的全包紧身衣和花火cos服,去挤末班地铁?那跟公开处刑有什么区别。更重要的是,如果上车,她要么跟我回那个狭窄的出租屋,要么带我去她的住处。

  而她,这个小心翼翼把“现实”和“娃娃”切割得清清楚楚、连一丝现实线索都不肯透露的人,怎么可能允许我踏入她的真实世界?

  哪怕是在冻得浑身发抖的绝境下。

  “小灰毛,你脑子冻坏了吧?”

  她开口了,语气一瞬间又切回了那种甜腻、尖锐、带着满满恶劣感的雌小鬼频道。

  “谁要跟你去挤全是汗臭味的末班地铁啊?这种丢脸的事情,也就只有你这种迟钝的家伙干得出来。”

  她故意仰起头壳,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可是你连手机都没有!”我急了,“你怎么叫车?你怎么回去?”

  “不需要你操心。”她有些粗暴地打断我,一只手从胸前抽出来,极不耐烦地朝地铁口挥了挥,“花火大人有自己的办法,有人会来接我的。你快滚快滚,杵在这里只会碍我的眼。”

  “你确定?这大半夜的……”

  “我说了快滚啊!”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点,甚至带上了一点强烈的驱赶意味。那双在地砖上打滑的绑带鞋用力跺了一下,“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还是说小灰毛就是喜欢黏着别人、看别人的笑话?赶紧走,别让我再说第三遍。”

  我被她这种极其不识好歹的态度刺了一下。一整天被她恶作剧的疲惫,加上现在的焦躁,让我把最后一点耐心也耗光了。

  “行。你自己有办法就行。”我捏紧了手里的交通卡,转身走向下行电梯,“别冻死在路边明天上新闻。”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我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路灯下。地下倒灌上来的冷风把她的短外套吹得高高扬起,那个小小的、固执的身影在惨白的光晕里,单薄得像一张随时会被撕碎的纸。

  三

  第二天早上九点,我准时等在场馆门口。

  从柜子里拿到包的那一秒,我立刻掏出手机,接上充电宝开机。屏幕刚亮起,我就点开了花火的微信。

  “昨晚怎么回去的?”

  “没冻死吧?”

  “到家了回个消息。”

  消息发出去,像石沉大海。

  我坐在回家的地铁上,盯着屏幕等了半个小时。没有任何动静。

  到了下午,我实在忍不住,又发了一条。

  “喂,你那句“有自己的办法”不会是骗我的吧?”

  依旧未读。

  一直到周一早上我兵荒马乱地赶到公司,打卡坐下,那几条绿色气泡旁边依然静悄悄的,没有回复。

  我心里那种不安感开始像野草一样疯长。

  虽说上周流萤“失踪”切成花火账号的时候,也曾这样大半天没回我消息,但我总觉得这次不一样。上一次是她蓄谋已久的恶作剧,连换头像和背景都在计划之内;而这一次,是死一般的寂静。

  “林晚,你这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张宁端着咖啡从我身后飘过,顺手在我桌上敲了两下,“提提神,今天小心点。群里的消息看了没?”

  “没看,怎么了?”我揉了揉酸痛的太阳穴。

  “顾总今天没来。”张宁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宣布什么都市怪谈,“他请病假了。”

  我敲击键盘的手指猛地一顿。

  “……谁?顾沉?”

  “对啊。就那个全年无休、发烧三十九度都要在群里布置任务的顾冷面。”张宁吸了一口咖啡,“听助理说,是昨天半夜突然发的高烧,烧得很厉害,连夜去了急诊。今天所有的文件都转给李副总批了。”

  我盯着电脑屏幕,大脑在那一瞬间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半夜?高烧?急诊?

  那个像精密机器一样运转、字典里根本没有“脆弱”两个字的顾沉,居然也会像个普通人一样因为发烧倒下?这感觉简直就像是听说写字楼的承重墙感冒了一样荒谬。

  震惊归震惊,但我脑子里并没有多余的空间去深究。毕竟一个是刻板到骨子里的魔鬼上司,一个是死鸭子嘴硬还在失联的雌小鬼娃娃。这根本就是两条不可能相交的平行线。

  四

  顾沉的病假一直请到了周五。这几天,路过他那间百叶窗紧闭的办公室时,我总会下意识地往里看一眼。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办公桌上的几盆绿植在苟延残喘。

  而我的微信里,花火的头像也像死了一样,一动不动。

  这种双重的反常和焦躁感快把我逼疯了。

  周五下午,李副总的助理抱来一摞厚厚的文件分发,其中有一份落在了我的桌面上。

  “林晚,这是你上上周交的那份市场分析报告。”助理叹了口气,“上面有顾总去医院前给你的批注,你照着改一下吧。”

  我愣愣地翻开那份文件。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贴着一张明黄色的便利贴。是顾沉的字迹。一如既往的很小、很直、一板一眼,透着股绝不容情的刻薄劲儿。

  “结论没问题。补充一段流程说明。”

  我盯着那行字。在职场被他折磨了这么久,我太熟悉他写字时的力道了——那是那种能把纸张背面都划出深痕的强势。

  可是今天,这张便利贴有些不一样。在“说明”的那个“明”字最后一笔竖弯钩处,墨水没有像以往那样干脆利落地收尾,而是出现了一丝极其轻微的、虚浮的颤抖。甚至在圆珠笔尖离开纸面的瞬间,拖出了一条极短的、不受控制的歪斜墨迹。

  那是人在极度高烧、浑身发冷,连手腕肌肉都无法完全受控时,为了完成工作强撑着写字才会留下的痕迹。看着那点微弱的颤抖,我心里忽然涌起一种极其复杂的、难以名状的酸涩感。

  下班走出大厦,十一月的冷风迎面扑来,我下意识地把大衣裹紧。

  冷空气钻进鼻腔的那一刻,我又一次想起了上周末的那个夜晚。想起了那个拼命把自己藏在短外套里,强装嚣张地把我赶进地铁站,宁愿一个人在零度的风里冻到失去知觉,也绝不肯向我示弱的身影。

  这两个毫不相干的人,在这个瞬间,竟然以一种同样死要面子、同样执拗到近乎自虐的方式,在我的情绪里诡异地重叠了一下。

  我站在寒风中,看着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灯。

  我忽然很想知道。那天晚上,在她亲口拒绝了我、对我说完“花火大人有自己的办法”之后。

  她到底在那盏惨白的路灯下,一个人站了多久。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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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不要让猫猫从袋子里钻出来,可爱也不行!

  水水水水水

  涩涩啊,你快来吧(尖叫)(哭泣)(疯狂撕扯)(跪地祈求)

  你都说了让我们说什么

  是啊,说什么

  ——————————

  ——————————

  一

  周一早上,公司群炸了。

  第一条消息是顾沉的助理发的

  【顾总高烧没退,确诊肺炎。医生建议居家静养一周,所有审批转李副总。】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肺炎。

  那个在公司里从早坐到晚、连午饭都是就着显示器吃的顾沉,居然得了肺炎。群里很快刷起了一片整齐划一的“早日康复”“顾总保重”。

  张宁从隔壁工位探过头来,压低了声音:“林晚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好严重啊,都得居家静养了。”张宁啧啧两声,“……是不是该去探病啊?”

  我敲键盘的手指一顿:“探病?”

  “对啊,咱们组总得派个代表去看看顾总吧。”张宁这话说得理直气壮,但眼神已经开始不怀好意地往我这边飘。

  “——别看我。”

  “你是组里跟顾总接触最多的啊!”

  “我跟他接触最多,是因为他最爱挑我的毛病。”

  “所以你去探病最合适嘛。”

  我冷笑一声:“张宁,你去年被顾总退过多少份文件?”

  “……十二份吧。”

  “我五十一份。”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确定我去探病,不是去给他添堵的?”

  二

  虽然我百般抗拒,但打工人的命运由不得自己。中午吃饭的时候,李副总端着餐盘直接坐到了我们桌,一锤定音。

  “林晚,顾总那边,组里就由你代表去探望一下。你最了解顾总的工作习惯,万一他有什么事要交代,你去也方便。”

  我含着一口饭,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道理我都懂。可我真的不想去。

  探病这件事本身就很尴尬。何况要看望的那个人是顾沉。他扣过我奖金,退过我五十一次文件,在牙科诊所拔智齿的那天下午还发微信问我回访表为什么没交。要我提着果篮去敲他私人公寓的门,然后坐在他家沙发上干巴巴地挤出几句“顾总您感觉怎么样”——那画面光是想想,我脚趾就能在鞋底抠出个三室一厅。

  但在李副总和张宁的左右夹击下,我只能叹了口气。

  “……行,我去。”

  三

  周六下午两点,我提着一个硕大的果篮,站在了顾沉公寓楼下。

  这是一个安保极严的高档小区,绿化修剪得像顾沉的头发一样一丝不苟。我按照助理发来的门牌号上了十一层,对着电梯里的反光镜最后整理了一下头发和领口。

  这是职场礼仪,不是别的。

  我深吸了三次气,走出电梯,按下门铃。

  没动静。

  等了大概五秒,我又按了一次。

  按理说顾沉在家休养,不应该听不见。就在我考虑要不要给助理发消息确认地址的时候,门内终于传来了极其急促、甚至有些慌乱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在门后停顿了一下,似乎主人正在疯狂调整着什么,然后“咔哒”一声,门开了。

  四

  门后站着顾沉。

  我第一眼差点没敢认。

  不是因为他病得有多虚弱——恰恰相反,他脸上的烧显然已经退了,除了眼底还有点熬过病之后的疲惫,气色看起来比我想象中好得多。

  让我不敢认的,是他这身打扮。

  他身上套着一件极不合身的、宽大到有些夸张的深灰色居家服。那衣服显然大得离谱,松松散散地挂在身上,领口却扣得严严实实,袖子更是长得把他的两只手完完全全地盖住了。最奇怪的是,尽管气色尚可,他的额头上却布满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连呼吸都透着一丝不正常的急促,头发更是乱得像刚在被窝里打过滚,几缕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

  我下意识地扫了一眼。

  那件居家服的料子看起来有点怪。不是普通居家服那种棉麻质感,里面有一点点不太明显的光泽,走动的时候几乎看不出来,但静止的时候,在窗边进来的光照下,会有一层很浅很浅的、类似于丝缎的反光。

  大概是那种高支数的真丝家居服吧,我心想。顾沉这种人的日用品,用点贵料子也正常。

  我很快把这个念头丢开了。

  “顾总,我是代表部门来探望您的。”

  顾沉死死盯着我,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僵硬。

  “……进来吧。”

  声音确实带着病后的沙哑。不过说实话,比我想象的要好听一点。

  五

  顾沉的客厅很干净。干净到不太像有人住。

  灰白色的沙发、黑色的玻璃茶几、浅灰的地毯。整间屋子就三种颜色,连幅装饰画都没有。

  “坐。”他指了指沙发,自己却隔着很远的距离,在单人椅上坐了下来。

  那一瞬间,我注意到他坐下的动作有点僵硬。不是病人的那种虚弱。而是那种“衣服哪里有点不合适、要随时注意坐姿”的僵硬。他坐定之后,两个袖口还是垂着,把手完全盖住了。

  他是不是在发烧、所以怕自己发抖被看到?

  我很快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探病,说点正事。

  “顾总,您现在身体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

  “医生说还要休养多久?”

  “到下周。”

  “那工作上的事您不用操心,李副总那边……”

  “嗯。”

  我们就这样干巴巴地一来一回地说了大概十分钟。全部是客套话。

  顾沉今天的话比平时还少,眼神也有些飘。不是那种不耐烦的飘,是那种在注意着别的地方的飘。他偶尔会低头看一眼自己的袖子,或者调整一下坐姿。

  我渐渐看出来了,他今天有点不自在。不是因为我来探病。而是因为别的什么。我从没见过顾沉露出这种神情。在公司里,他永远是那个坐在会议桌主位、翻着文件、用目光把人压得脊背发凉的顾总。

  而此刻,他坐在自己的客厅里,穿着那件有点怪的居家服,两只手藏在袖子里,头发垂在额前,眉头微蹙。看起来居然有点……普通。像是一个正常的人类。一个生病了在家歇着、头发没梳好、被下属撞见的人。

  那一瞬间,我对他心里那点一直绷着的敌意,忽然松了一点点。

  六

  “顾总,您平时工作那么忙,这次虽说是病倒了,正好也能歇一歇。”

  “嗯。”

  “那我就不多打扰了,您早点休息。”

  我站起身。准备告辞。

  听到我要走,顾沉明显地松了一大口气,整个人也如释重负般地站了起来。

  他往门口走的时候,步子不快,走在我侧后方一点。

  我走到玄关,换鞋。转身。

  “顾总,那我——”

  我本来想说“那我先走了”。但在“那”和“我”字之间,发生了一件很小的事。

  顾沉,那个多年职场生涯刻进骨子里的顾沉,在那一刻大概是病得脑子还没转过弯,又或者是下属告辞时触发了他的肌肉记忆。

  他伸出了手。那种职场里最标准的“商务告别握手”。送别访客的时候伸手,得体、正式、礼貌。

  他的手从居家服的袖口里伸了出来。

  七

  那只手。

  表面反着一层很浅很浅的光。

  那不是一只属于成年男性的、骨节分明的手。

  那是一只被肉色乳胶完完全全包裹着的手。每一根手指都被紧密贴合的材料勾勒得圆润、柔软。乳胶表面在玄关的灯光下泛着那层我刚刚没看清的、微弱的光泽。而在指尖对应的位置,还妥妥帖帖地点缀着半透明的、精致的指甲片。

  是一只可爱到有点过分的乳胶小手。不是居家服的袖子,这次我看到的,是一整只手。那是属于娃娃的小手。

  那一刻,我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

  这只手和刚才我想象中的“顾沉的手”,差得太远。

  在我的印象里,顾沉的手应该是那种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有点冷硬的手。是适合拿钢笔、签文件、翻材料的那双手。而眼前这只手,是柔软的、圆润的、指尖微微翘起的、看起来像是娃娃的手。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这一瞬间有两秒钟,我完全是在发呆的。我不知道该不该握。

  但这可是领导伸出来的手啊!对于一个常年被压迫的社畜来说,这种时候脑子已经不重要了。

  我的身体比脑子快了一点。我把手伸了出去。

  八

  握上了。

  那只手凉凉的。比普通的手要凉一点,可能是乳胶本身的温度,也可能是烧刚退的人体表温度偏低。

  隔着那层薄薄的乳胶,我能感觉到手指的形状。很小。很软。弹性非常好。

  掌心有一点微微的弧度,握上来的一瞬间,某种非常熟悉的触感从指尖窜了上来。

  在哪里碰过?什么时候?

  这是在漫展沙发上被叫醒时,搭在我肩上的手。是在安全通道里被我抓住的,那截乳胶包裹的细瘦手腕。

  那个瞬间,我过度惊吓的大脑自动开启了最高级别的防火墙,死死拦住了这个大逆不道的念头。我潜意识里疯狂给自己找借口:顾总大概是手部有皮炎?所以戴了个奇怪的医疗手套?

  我的手指下意识地轻轻捏了一下。那层乳胶被人捏了一下,微微地弹回来。

  我抬起头。

  顾沉的脸,出现在我面前。病后的、苍白而疲倦的、头发有点乱的那张脸。

  此刻正用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看着我。不是冷脸。不是皱眉。而是一种……像是一个人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扒光之后,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等着围观的人先开口。

  一种不想承认、也不愿逃跑的、放弃挣扎式的死寂。

  我的手还握着他的手。空气安静了。

  我的大脑还在强行维持社畜的体面。

  我松开了手。

  “……顾总,那我先走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非常正常地说。“您好好休息。”

  顾沉没有说话。他木然地点了点头。那只乳胶小手,像触电一样很快地缩回了袖口里面。

  我转身,拉开门,走出去。门在我身后轻轻地合上了。

  九

  电梯里。

  我站在镜面前。镜子里,我的脸是平静的。但我的右手还攥着,没有松开。掌心残留着一点刚才的温度。

  我慢慢地张开手掌。什么都没有。但那个触感,还在。

  电梯一层一层往下走。我看着数字从11跳到10,跳到9。

  防火墙在绝对的物理证据面前,开始崩塌。脑子里的各种线索终于绕过了最后一道理智的防线,像脱缰的野狗一样狂奔起来。

  “跟流萤的手感一模一样”“跟花火的手感一模一样”“那两只娃娃的手,是同一只”“那只手刚刚握住了我”“而它属于顾沉”

  电梯到了一楼。“叮”的一声。门开了。我走出去。十一月的冷风从楼栋外面猛地吹进来,吹得我脸上一凉。

  冷风一激,我原本还在努力运行的脑干,彻底烧了。我站在原地,死死盯着自己的右手,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愣住了。

  等等。

  那个在深夜里发可爱表情包的流萤,那个在冷风里咬着牙让我快滚的花火,那个刚才站在门后,因为社死而满脸写着“杀了我吧”的男人……

  我刚刚是不是,脑子里拼凑出了一件,非常、非常、非常离谱的事情?!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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