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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十三集 江口
(第二卷 海上明月 第一集)
长江南岸,周家渔村,江边。
第十三日,五更。
寇仲是被一根手指头按醒的。
那根手指头冰凉,按在他的嘴唇上,按得很稳,像是按住一柄要出鞘的剑。他睁开眼睛,茅屋里黑漆漆的,只有门缝里漏进来一线灰白的天光,天光底下,蹲着一个人,头发披着,身上只穿了一件中衣。
傅君婥。
她没有说话,那根手指头从他的嘴唇上挪开,朝门外指了指。
寇仲张嘴要问,那根手指头又按了回来。
墙角的草席子上,徐子陵侧身睡着,呼吸又长又匀,一只胳膊搭在眼睛上。
寇仲把嘴闭上了。
傅君婥站起来,拿起搭在床头的那件外衣,那是寇仲的外衣,洗得发白的粗布,袖口磨出了毛边。她把外衣搭在自己的胳膊上,推开门,走了出去。
寇仲光着脚,跟在她的身后。
天还没有亮,江上全是雾。雾是白的,又浓又湿,从江面上一团一团地漫上来,漫过了沙滩,漫过了晾鱼的架子,漫到了渔村的房檐底下。十步之外,什么都看不见,只听得见江水一阵一阵地拍着岸边的石头。
傅君婥在雾里走,走得很快,脚底下没有一点声音。
寇仲跟着她,走到江边那棵歪脖子柳树底下,柳树上拴着周伯那条旧渔船。船不大,船身窄长,船尾搭着一个竹篷,竹篷是用劈开的竹片编的,外头糊着一层桐油纸,被江风吹得发黄发脆。
她解开拴船的绳子,跳上了船,回过头来,看着他。
寇仲站在岸上,看着她。
她解那根船绳的时候,两只手一拉一绕,绳结就散了,绳头被她顺手甩进船舱,落在渔网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的剑不在身上,那柄剑还横在茅屋的床头,剑尖朝着门。她腰里空空的,只系着中衣的一根带子。
她回头看他的那一眼,没有杀气。眼睛在雾里亮亮的,看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光着的脚。
寇仲的心口怦怦地跳。他的左鬓忽然一凉,凉在耳朵上头那一小片头发根上,那是那一夜在溪边,她背对着他手腕一翻,一道剑气擦着他的耳边掠过去,削掉他一缕头发的那一点凉。
他抬手摸了摸左鬓。那里的头发早就长齐了,只有一层雾打湿的潮气。
他跳上了船。
船身晃了晃,傅君婥伸手扶住了竹篷的柱子,另一只手往他的腰上一扯,扯下来的是他的裤带。
寇仲低头一看,裤子往下滑了半寸,他手忙脚乱地提住了。
“婥姐……”
“进去。”
她弯腰钻进了竹篷。
寇仲提着裤子,在船头上站了一会儿,雾从他的脚底下漫过去,凉丝丝地舔着他的脚背。他抬头看了看天,天是灰的,看了看岸,岸是白的,看了看竹篷,竹篷里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
好家伙,天还没亮,鸡还没叫,裤带先没了。站在船头上提着裤子吹江风,这姿势要是被周伯起夜撞见,他这张脸往哪里搁?
他弯腰钻了进去。
竹篷底下很窄,窄得只容两个人躺下,头顶的竹片离他的后脑勺不到一尺。船舱底下铺着几块船板,船板上搭着一张周伯补了又补的旧渔网,渔网上头,傅君婥已经把他那件外衣铺开了,铺得平平整整。
她跪在外衣上,背对着他。
雾从竹篷两头漫进来,把她的背影泡得模模糊糊的。
她伸手解开了中衣的系带。
这一回她的手没有抖,系带一扯就开了。中衣从她的肩膀上滑下去,滑到了腰上,堆在那里,像是一团化开的雪。
她的后背露了出来。
寇仲的呼吸停住了。
那是一片光洁的、雪白的后背,从后颈到腰窝,一道脊沟深深地陷下去,两边的肩胛骨像是一对收拢的翅膀。左肩头有那道一寸来长的旧剑疤,浅白色的,除了这道疤,整片后背上,什么都没有。
那个掌印没了。
那个宇文化及打上去的、青紫色的、像是一只冰做的手死死攥着她的掌印,那个他一贴上手掌就硌得掌心发麻、像是按着一块结了霜的瓦片的掌印,没了。皮肤上连一点颜色都没有留下,白得像是一张刚抄好的宣纸。
“看。”傅君婥说。
她没有回头,声音是冷的,低低的,像是江面上的雾。
寇仲跪在她的身后,伸出手,手指头悬在她的后背上,悬了很久,才落下去。
落在原来掌印的正中间。
她的皮肤是凉的。他的掌心贴上去,等了三口气,没有那股往骨头缝里钻的寒劲。凉只凉在皮上,像是井水,底下透着一点温,像是一块在怀里揣久了的玉。
他的手掌贴着她的后背,从肩胛骨中间,慢慢地,往下摸。摸过她的脊沟,摸过她的腰窝,摸过那团堆在腰上的中衣。
她的后背在他的掌心底下,轻轻地起伏着。
“还疼吗?”他问。
“不疼。”
“冷吗?”
“不冷。”
“那,”寇仲咽了一口唾沫,“婥姐,你把我叫到这里来,是要我看你的后背,还是……”
她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在灰白的雾光里,又冷又亮。
“趴着让你看,”她说,“你就只会看?”
寇仲脑子里轰的一声。
她转回头去,身子往前一伏,趴在了那件铺开的外衣上。中衣从她的腰上褪下去,褪到了膝弯,她两条腿一蹬,把它蹬到了竹篷的角落里。
她就这么一丝不挂地趴在他的面前,脸埋在交叠的胳膊上,长发散在一边,露出半截后颈。她的腰细,往下陡地收进去,又陡地鼓起来,鼓成两瓣又圆又翘的屁股,雪白的臀肉在雾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珠光,两条长腿并拢着,伸直了,脚趾头蜷着,抵在竹篷的竹片上。
寇仲跪在那里,裤子还提在手里。
他把裤子松开了。
裤子滑到了膝盖上,他的阴茎早就硬了,硬得发疼,直挺挺地翘着,龟头胀得发紫,在雾气里冒着一丝一丝的热气。
他俯下身去,嘴唇贴在了她的后颈上。
她的后颈缩了缩。
他吻着她的后颈,吻着她后颈上那一小片细细的绒毛,一路往下吻。吻过她的第一节脊骨,第二节,第三节,一节一节地数下去。她的皮肤在他的嘴唇底下,凉凉的,滑滑的,带着一点江雾的潮气,带着一点松针一样的冷香。
他吻到了她的肩胛骨中间,吻到了原来掌印的那个地方。
他在那里停住了,嘴唇贴着,没有动。
她的后背猛地绷紧了。
“别停。”她把脸埋在胳膊里,闷闷地说。
他接着往下吻。
吻到她的腰窝的时候,她的腰窝里冒出了一层细细的汗。
寇仲愣住了。
汗是温的。
他的嘴唇贴在那层汗上,温温的,咸咸的。他的舌尖上还留着另一种汗的味道,那是茅屋里那些运功的夜里,她寒毒往外走,后背上渗出来、沾在他掌心上的汗,凉得像是从冰里化出来的水。
腰窝里这一层,是温的。
他抬起头来,看着她腰窝里那一小片汗珠子,在灰白的天光里一颗一颗地亮着,眼眶子忽然有点发热。
“寇仲。”她叫他。
“嗯。”
“你在做什么?”
“没什么。”他吸了吸鼻子,“婥姐,你出汗了,热的。”
她没有说话。
她伸出一只手,从身侧绕到后头来,摸索着,摸到了他的大腿,顺着他的大腿往上摸,一把握住了他的阴茎。
她握得很准,像是早就知道它在那里。
寇仲浑身一抖。
她握着它,往自己的身上拉。她的手背上还有那些冻裂的口子,结了痂,糙糙的,蹭在他的阴茎上,蹭得他头皮发麻。她把他拉低了,拉到了自己的身后,把他滚烫的龟头按在了自己两瓣屁股中间那道深深的沟里。
“婥姐,你……”
“动。”
寇仲没敢再问,腰往前一送。
他的阴茎贴着她的股沟滑了上去,从她的尾骨一直滑到她的腰窝,又滑了回来。她的两瓣臀肉凉凉的,软软的,夹着他,他每滑一回,那两瓣臀肉就往里收一收,把他夹得更紧。马眼里渗出来的前列腺液,一路抹在她的股沟里,抹得那道沟滑腻腻的,在雾光里亮成一线。
她的屁股往上翘了翘,迎着他。
寇仲咬着牙,又滑了几回。
他忍不住了。
他从来没有被她这样夹过,从来没有在大白天,好吧,大清早,看着她这样趴着,把整片光洁的后背和两瓣雪白的屁股全摊在他的眼皮底下。他的腰一挺,一股滚烫的精液从马眼里冲出来,冲在她的后背上,一道,又一道,从她的腰窝一直溅到她的肩胛骨中间,溅在原来掌印的那个地方。
白浊浊的精液在她雪白的后背上冒着热气,顺着她的脊沟往下淌,淌进了她的腰窝里,和那一小片温热的汗混在了一起。
傅君婥没有动。
她趴在那里,过了一会儿,冷冷地说:“没出息。”
寇仲跪在她的身后,喘着粗气,脸臊得通红,想辩解,一句话都辩解不出来。
完了,大清早,竹篷底下,裤子还挂在膝盖上,就这么交代了。
可他看着她后背上那些冒着热气的精液,看着它们顺着她的脊沟一路淌下去,看着她两瓣屁股中间那道被他磨得发红的沟,看着她并拢的大腿根底下,那两片鼓鼓的、已经湿透了的阴唇,他的阴茎在半软不硬的地方跳了跳,又一点一点地,硬了回来。
他抓起那件外衣的衣角,替她把后背上的精液擦干净了。
擦到原来掌印的地方,他擦得很轻。
“婥姐,”他俯下身,贴着她的耳朵说,“这回不算,再来。”
她没有回头,把两条并拢的腿,往两边,分开了一点。
就一点。
寇仲压了上去。
他的胸口贴着她的后背,小腹贴着她的屁股,两条腿压着她的两条腿,整个人覆在她的身上,像是一床被子。她被他压着,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一只红透了的耳朵。
他伸手到两个人的身子中间,握住自己的阴茎,从她的两瓣屁股中间往下探,探到了那两片湿透的阴唇。
她那里已经湿得一塌糊涂了。爱液顺着她的大腿内侧往下流,流到了那件外衣上,洇湿了一小片。他的龟头抵上去的时候,她的阴唇是热的,热得发烫,滑腻腻地裹住了他的龟头。
他往里推。
从后头进去,比茅屋那一夜她坐在他怀里的时候还紧。她的两条腿并着,被他压着,她的阴道被挤得又窄又长,他推进去一寸,四面八方的嫩肉就一齐涌上来,一圈一圈地裹着他,裹得他的龟头发麻。
她闷哼了一声。
“疼?”
“慢。”
他就慢下来。一寸一寸地往里推,推一寸,停一停,等她那圈紧紧箍着他的嫩肉松一松,再推一寸。她的呼吸从胳膊底下透出来,一口一口的,短促,压着。
推到底的时候,他的小腹贴紧了她的屁股,她的两瓣臀肉被他压得扁扁的,从他的小腹两边溢出来。他的龟头顶到了她身子最深处那团软软的嫩肉,那团嫩肉温温的,被他顶着,轻轻地吮了吮他的马眼。
她的花心是温的。
他记得茅屋那一夜,它碰上去是凉的,凉得像一张冻僵了的小嘴,他顶了很久它才肯热起来。此刻它一上来就是温的,温温地吮着他,像是认得他了。
“深。”她说。
寇仲的腰往下一沉。
她的整个身子往前一耸,脸从胳膊里抬了起来,又埋了回去。
他开始动了。
从后头压着她,他动得很慢,很沉,每一回都抽出来一大半,再整根地压进去,压到底,压得她的屁股往下一陷,压得她身子底下的船板吱的一声。船身被他压得往下一沉,又被江水托起来,晃晃悠悠的,他就跟着船身的起落,船沉的时候压进去,船起的时候抽出来。
竹篷外头的雾越来越亮了。
竹篷的竹片上结满了露水,被他们晃得一颗一颗往下掉,掉在她的后背上,掉在他的胳膊上,凉丝丝的。江水拍着船帮,啪嗒啪嗒地响,和他们两个人连在一起的地方那咕叽咕叽的水声混在一处,分不清哪一声是江上的,哪一声是她身子里的。
她的屁股开始往上迎他了。
起初很轻,只是他压下去的时候,她往上抬一抬。后来越来越重,他还没有压下去,她就先翘起来,把自己往他的阴茎上送。她的两只手从胳膊底下伸出来,抓住了身子底下那张旧渔网,十根手指头抠进了网眼里,抠得指节发白。
“别停。”她说。
声音已经不冷了,碎碎的,带着喘。
寇仲没有停。
他一只手撑在她的脸边上,一只手从她的身子底下穿过去,握住了她的一只乳房。她的乳房被压在船板上,被他从底下托起来,软软的,满满的,乳尖硬硬地顶着他的掌心。他握着它,揉着它,跟着腰上的节拍,往下一压,手上就一揉。
她喘得更急了。
他贴着她的后颈,吻她,吻她汗湿的鬓发,吻她那只红透了的耳朵。她的耳朵热得烫嘴。
“婥姐,”他喘着气,“你后背上又出汗了,热的。”
“闭嘴。”
“全是热的。”
“闭嘴。”
她第二声闭嘴还没有说完,身子就绷起来了。从后颈开始,一节一节地绷下去,绷过她的肩胛骨,绷过她的腰窝,绷到她两瓣被他压着的屁股,绷到她并拢的大腿,绷到她抵在竹片上的脚趾头。她的阴道一阵一阵地收紧,从入口一直绞到最深处,那团温热的花心死死地嘬住了他的龟头,嘬一口,又嘬一口。
她把脸埋进了他铺在身子底下的那件外衣里,一口咬住了衣领。
她没有出声。
她咬着他的衣领,浑身抖得像是一片风里的竹叶,一股温热的阴精从她的花心里涌出来,浇在他的龟头上,浇得他眼前发白。
寇仲再也忍不住了,把她压紧,往最深处狠狠一顶,射了。
一股一股滚烫的精液冲进了她的身子里,冲在那团抽搐着的花心上。她被烫得又是一抖,咬着衣领的牙关又紧了紧,喉咙里漏出了一声极轻的、极短的哼。
那一声哼完,她就软了。
他也软了,趴在她的背上,脸贴着她的后颈,喘得像一条刚被拖上岸的鱼。
竹篷外头,雾开始散了。
有一缕天光从竹篷的缝里漏进来,落在她的后背上,落在原来掌印的那个地方,那里干干净净的,只有一层薄薄的、温热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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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君婥先起来的。
她从他的身子底下抽出身来,跪坐在船板上,背对着他,从角落里捡起那件中衣,套上,系好系带。系带一扯就系好了,手很稳。然后她把长发拢起来,从中衣的袖子里摸出那根木簪子,三两下挽好了,一丝不乱。
寇仲仰面躺在渔网上,看着竹篷的顶,喘着气。
她系带子系得比他喘气还快。他这边胸口还在起伏,她那边头发都挽好了。刚才那一声没出息,还在他耳朵里嗡嗡地响。
傅君婥伸手,从他的身子底下,把那件铺在渔网上的外衣抽了出来。
外衣上湿了好几块,有她的,有他的,还有一块被她咬得皱巴巴的衣领,衣领上留着一圈浅浅的牙印。
她抖了抖那件外衣,披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寇仲眨了眨眼睛。
“婥姐,那是我的……”
“我冷。”
她说完,拢了拢外衣的前襟,弯腰钻出了竹篷。
寇仲躺在那里,看着竹篷外头她的背影。他那件洗得发白、袖口起毛、湿了好几块的粗布外衣,披在她的身上,长了一截,下摆拖到了她的膝弯。她站在船头上,背对着他,看着江上正在散开的雾,一动不动。
冷?
寒根都拔了,掌印都没了,后背上出的汗都是热的,冷什么冷?
他从船板上爬起来,提上裤子,系好裤带,在胸口上拍了拍,拍到心窝那里,手停住了。
心窝里一凉。
他低头去看。
他心窝上那圈淡青色的印子,是老槐渡口宇文化及那一掌留下的,冰坨化掉以后就一直在那里,淡淡的一圈,不疼不痒。可此刻,在漏进竹篷的天光底下,那圈淡青色的印子,正在一点一点地变颜色。
变成了银灰色。
像是有人拿一根烧过的银针,沿着那圈印子的边,一点一点地描。描到最后,那圈印子没了,变成了一道细细的、弯弯曲曲的银灰色的纹,从他心窝的正中间斜斜地划出去,有一寸来长,一头粗,一头细,细的那一头还分了个小小的叉。
寇仲认得这道纹。
它的样子,和他识海里那面铜镜上的裂纹,一模一样。
他伸手去摸,那道纹摸上去平平的,和皮肤长在一起,可指尖一碰到它,就是一凉,凉得像是摸着一块刚从井里捞上来的铁。
他慌得闭上眼睛,往识海里一沉。眼前一黑,眉心里像是贴上了一片冰,那面铜镜从黑暗里浮了上来。
镜面上半截亮着,那道被傅君婥的桃花线缝过的裂纹,留着一道桃红色的痕。镜面的边上,浮出了几行小字。
【情缘再合,气运+2。当前气运:8分。】
【老槐渡口一改,记镜纹一道。】
【镜纹入夜发冷,情缘交合可压三夜。镜纹满三,镜债提前。】
寇仲盯着那几行字,盯了很久。
镜纹。镜债。满三提前。
行,这是还账的利息条款。改一回命,身上烙一道纹,纹满三道,债主上门。他眼前晃过一千多年后那节挤得透不过气的地铁车厢,他捏着手机刷小说,刷到这种副作用条款,大拇指一划就跳过去了,嘴里还骂了一句俗套。
他低头看着心窝上那道纹,大拇指在纹上蹭了蹭,蹭不掉,指肚子一阵一阵地凉。
镜面往下一沉,又浮出了一行小字。
【傅君婥:余毒未清。死期:昨夜运功加一日,今晨情缘亲密加一日,天亮减一日,三十四日。】
寇仲睁开眼睛,抬起一只手掌,捂住了心窝上那道银灰色的纹。
他钻出竹篷的时候,傅君婥还站在船头上。
江上的雾已经散了大半,对岸的芦苇露出来了,一排一排地立在江边,芦花被晨风吹得一起一伏。东边的天上,一抹淡淡的红正在往上洇。
她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在晨光里,还是冷的。可她身上披着他的外衣,外衣的领子竖着,把她的半张脸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冷冷的底下,压着一点别的什么东西,像是江面底下的暗流。
“回去。”她说。
她跳上了岸,披着他的外衣,头也不回地往村子里走。
寇仲光着上身,站在船头上,被晨风一吹,打了个喷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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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家茅屋门口,徐子陵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把柴刀,在劈柴。
他劈得很慢,一刀下去,木柴从中间裂成两半,裂口齐齐整整的,像是用尺子量过。劈开的柴在他的脚边码了一小堆,码得四四方方。
傅君婥从他身边走过去,披着寇仲的外衣,没有看他,掀开门帘进了屋。
徐子陵的柴刀停在半空中,看着她的背影,又转过头来,看着从江边那条小路上光着上身走过来的寇仲。
他把柴刀放下了。
“早。”寇仲说。
“早。”徐子陵说。
寇仲走到他的面前,在门槛边上蹲下来,从那堆劈好的柴里捡起一根,在手里掂了掂,若无其事地说:“陵少,起这么早?”
“你们出门的时候,我就醒了。”
寇仲手里那根柴掉在了地上。
“醒,醒了?”
“门轴响。”徐子陵捡起柴刀,又劈开了一根,“婥姐推门推得很轻,你跟出去的时候,一脚踢在了门槛上。”
寇仲张了张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完了,被亲兄弟听了个墙根。不对,从茅屋到江边隔着半里地,听不着墙根,顶多是知道了。他瞄了一眼徐子陵劈柴的脸,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越是什么都没有,越让他脖子后头发烫。
徐子陵劈完了那根柴,把柴刀插在木墩子上,抬起头来,看着他。
他的目光从寇仲的脸上往下落,落在了寇仲的胸口上。
寇仲的手还捂在心窝那里。
“手拿开。”徐子陵说。
“干嘛?”
“手拿开。”
寇仲没有拿。
徐子陵伸出手,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子,往旁边一拽。徐子陵的手是热的,热得发烫,像是一块刚从灶膛里掏出来的砖,寇仲被他攥着,手腕上一阵火辣辣的,手就被拽开了。
心窝上那道银灰色的纹,露了出来。
晨光底下,那道纹细细的,亮亮的,像是一根埋在皮肉里的银丝。一头粗,一头细,细的那一头分着小小的叉。
徐子陵盯着它看。
他看了很久,伸出一根手指头,碰了碰它。
他的手指头一碰上去,就缩了回来。
“凉的。”他说。
“嗯。”
“昨天晚上还是青的,一圈,我给你擦身的时候看见过。”徐子陵看着他,“现在变成这个样子了。”
“大概是,”寇仲干笑了一声,“大概是那一掌的余毒,往外走了,好事,说明快好了。”
徐子陵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道纹,又抬起眼睛,看着寇仲的脸。他的眼睛很静,静得像是一口井,井底下却有什么东西在动。
“小仲,”他说,“这道纹的样子,像是一面镜子摔裂了。”
寇仲后背上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
他的另一只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眉心里一凉,识海里那面铜镜自己晃了出来,镜面上那道裂纹,一头粗,一头细,细的那一头分着小小的叉。
徐子陵的眼睛跟着他那只攥紧的手落了落,又抬起来,看着他发直的眼睛。
“巧合。”寇仲说。
“嗯。”徐子陵说。
他松开了寇仲的手腕子,重新拔起柴刀,又劈开了一根柴。
寇仲蹲在那里,等着他再问。
他没有再问。
他劈了三根柴,劈完了,把柴刀搁在木墩子上,忽然开口:“小仲,你中了那一掌,躺在床上那几夜,说了好多胡话。”
寇仲的心往下一沉。
“你一直喊一样东西,喊了好多回。”徐子陵看着劈开的柴,“你喊,手机呢,我的手机呢。”
寇仲不说话了。
“手机是什么?”
寇仲的脑子转得飞快,转了一圈,抓住了一根稻草。
“手,手里的鸡。”他说,“我梦见小时候在扬州偷烧鸡,被那个卖鸡的胖子追,一只烧鸡揣在手里,跑着跑着就掉了,我就喊,我手里的鸡呢。”
徐子陵抬起头来,看着他。
“哪个胖子?”
“就是,就是那个。”寇仲比划着,“城东那个,胖胖的,卖烧鸡的。”
“城东卖烧鸡的是个瘦老头,姓钱,咳嗽。”徐子陵说,“城西有个胖子,卖的是卤鸭,不卖烧鸡。我们偷的是钱老头的烧鸡,他追不动,我们就没有被追过。”
寇仲张着嘴,比划在半空中的那只手,慢慢地放了下来。
好家伙。他脑子里那套书翻得滚瓜烂熟,翻到扬州那几页,写的是城门、妓院、言老大的鞭子,扬州城东卖烧鸡的老头姓什么、咳不咳嗽,一个字都没有。
徐子陵看了他一会儿,低下头去,把劈好的柴一根一根地码好,码完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你记岔了。”他说,语气很平,“冻糊涂了,记岔了也正常。”
他转身进了屋。
寇仲蹲在门槛边上,看着他的背影,后背上凉飕飕的。
不对。徐子陵这个人,他要是真信了,会笑,会骂一句你这脑子烧坏了,会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勺上。他刚才没有笑,没有骂,也没有拍。
他只说了一句,你记岔了。
那是给台阶。
寇仲低头看着心窝上那道银灰色的纹,伸手摸了摸,指尖一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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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是周婆婆熬的鱼片粥。
粥里放了姜丝,放了葱花,还滴了几滴周伯珍藏的麻油,香得满屋子都是。周伯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捧着一只大碗,呼噜呼噜地喝,喝两口,抬起头来看看傅君婥,又低下头去喝。
傅君婥坐在灶台边上,身上还披着寇仲那件外衣,捧着一只粗瓷碗,小口小口地喝粥。
周婆婆在她的身边转来转去,往她的碗里添了一勺,又添了一勺,添完了,凑到她的耳朵边上,压低了声音说:“姑娘,这件衣裳,是那后生的吧?”
傅君婥喝粥的动作停住了。
“我年轻的时候,也抢过老周的衣裳穿。”周婆婆笑眯眯地说,“抢过来就不还,他冻得直哆嗦,我就是不还。”
门口的周伯呛了一口粥,咳得惊天动地。
傅君婥低下头,把脸埋进了粥碗里。
寇仲光着上身坐在桌子对面,捧着碗,看着她露在碗沿外头的那一截耳朵尖,红得像是一颗熟透了的樱桃。
徐子陵坐在他的旁边,把自己的一件旧褂子扔到了他的腿上。
“穿上。”他说,“看着冷。”
寇仲把褂子套上了,系扣子的时候,最上头那一颗,系得死死的。
徐子陵看了他系扣子的手一眼,没有说话,低头喝粥。
喝完了粥,周伯把碗往地上一搁,抹了抹嘴,说:“三位,往后打算往哪里去?”
屋子里静了静。
傅君婥放下了碗。
寇仲还没有开口,徐子陵先说话了:“往东走。”
寇仲转过头去看他。
徐子陵没有看他,看着周伯,说:“周伯,宇文家在丹阳吃了亏,江都那边的城门、码头,这几天一定贴满了我们三个的画像。往北过江是死路,往西回丹阳也是死路,只有顺江往东,往海口那边走,水路宽,船多,人杂,最容易藏人。”
江都就是扬州城,官家的叫法。寇仲听着这两个字,后脖颈上凉了凉。
周伯点了点头:“这后生说得在理。”
“周伯,你往常卖鱼,去哪里卖?”
“瓜洲渡。”周伯说,“这个时节,瓜洲渡最热闹。我前几天跟你们说的东溟派那条大海船,这两天就要进江口了,比咱们这一整个村子还大,卖兵器,收丝绸。海船一进江,江南江北的大商家全往瓜洲渡跑,人多,鱼好卖,价钱也高。”
东溟派。
寇仲捧着粥碗的手抖了抖。
东溟号,东溟夫人单美仙,东溟公主单婉晶。账簿,海沙帮,大江联,书里那一大段东溟号上的打打杀杀,一连串的人名地名在他的脑子里噼里啪啦地往外蹦。还有昨天夜里镜子上浮出来的那一行字。
下半面镜子,在海上。
那个穿月白长裙的女人,站在一条很大的白帆船的船头上。
“瓜洲渡离江都不远。”傅君婥开口了,声音冷冷的,“宇文化及在江都。”
“近处最暗。”徐子陵说,“宇文家的人搜我们,会往小渡口、小村子搜,往山里搜,不会想到我们自己往最热闹的地方钻。瓜洲渡上几万人,挤在一起看大海船,谁也不会多看谁一眼。”
他顿了顿,又说:“只是婥姐这个样子太扎眼,得换一身。”
傅君婥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婆婆一拍大腿:“这个好办,我有一身年轻时候的蓝布衫子,压在箱底,一直舍不得穿,姑娘换上,头上包块帕子,脸上抹点灶灰,活脱脱一个打鱼的媳妇子。”
“我和小仲扮周伯的侄子。”徐子陵说,“周伯撑船,我们帮着卖鱼,进了瓜洲渡,先看清楚了再说。”
周伯咧开嘴笑了:“好,好,我正愁一个人撑不动,有两个后生帮手,这趟能多拉两筐鱼。”
寇仲坐在那里,看着徐子陵三言两语,把路定了,把身份定了,把怎么进瓜洲渡也定了。
他捧着粥碗,粥凉了半截,没喝。
徐子陵说话的时候,一根手指头蘸着洒在桌上的粥汤,在桌面上画了一道弯弯的线,是江,又在线的东头点了一个点,是瓜洲渡。说完了,他拿袖子把那道线抹了。
寇仲看着那块被抹得湿湿的桌面。书里那几页他记得,徐子陵跟在寇仲的屁股后头,寇仲往哪里跑,他就往哪里跑。眼前这根蘸着粥汤画江的手指头,那几页里没有。
他的手腕子上,刚才被徐子陵攥过的地方,还红着一圈,摸上去火辣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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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周伯的渔船离了岸。
船舱里装了四筐刚打上来的鱼,用湿草帘子盖着,鱼在草帘子底下扑腾。周伯站在船尾撑篙,徐子陵在船头上拿着一根竹竿探水,寇仲坐在鱼筐中间,被鱼腥味熏得直皱眉头。
傅君婥坐在竹篷底下。
她换上了周婆婆那身蓝布衫子,衫子有点旧,洗得发白,袖口和领口都打着补丁,头上包着一块青布帕子,把那一头乌黑的长发全包住了。脸上抹了一层薄薄的灶灰,把那张雪白的脸抹得灰扑扑的。
可那件粗布外衣,她还披在蓝布衫子外头。
寇仲看着那件外衣,张了几回嘴,都没敢说出口。
岸上,周婆婆站在柳树底下,朝他们挥手,一直挥到船转过了江湾,看不见了。
傅君婥坐在竹篷底下,望着那棵歪脖子柳树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寇仲凑过去,挨着她坐下,小声说:“婥姐,舍不得?”
她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从蓝布衫子的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摊在手心里给他看。
是一小块碎银子,用一块红布包着。
“我放在灶台上,”她说,“她又塞回了我的袖子里。”
寇仲看着那块碎银子,看着那块洗得褪了色的红布,一时说不出话来。
傅君婥把碎银子重新包好,塞回了袖子里,拢了拢身上那件外衣,把脸转向江面,不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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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顺着江水往东漂,漂过了整个下午,漂到天黑。
周伯把船撑进了一处芦苇荡,拿竹篙往泥里一插,拴住了船。江面上黑沉沉的,远远近近亮着几点渔火,芦苇在夜风里沙沙地响,响得人心里发慌。
周伯在船尾打起了呼噜。
竹篷底下,傅君婥盘腿坐着,背对着寇仲。寇仲盘腿坐在她的身后,两只手掌贴在她的后背上,贴在原来掌印的那个地方。
这是第十三夜的功。
他的真气一渡进去,就碰上了一丝一丝的凉,散在她的经脉里,不聚成团,也不往外跑,像是江底下的淤泥,一碰就浑,一停又沉回去。他的真气从掌心里渡过去,渡进她的身子里,走过她的经脉,一圈,一圈,把那些淤泥一样的余毒,往外推。
他运着功,心窝上那道银灰色的纹,没有发凉。
他记得镜子上的那一行字,镜纹入夜发冷,情缘交合可压三夜。今天天没亮的时候,他们刚在这条船的这张渔网上交合过一回。
所以今夜不凉,明夜不凉,后夜也不凉。
大后夜呢?
寇仲不敢往下想。他把那一口真气提起来,又往她的身子里渡了一圈。
“分心了。”傅君婥说,没有回头。
“没有。”
“你的真气,刚才断了半口气。”
寇仲不吭声了,收敛心神,专心运功。
运完了功,傅君婥肩膀一松,没有起身。她坐在那里,背对着他,过了很久,往后一靠,靠在了他的怀里。
她靠得很自然,像是靠一棵靠惯了的树。
寇仲伸手搂住了她的腰。
那件外衣,她还披在身上。
船舱的另一头,徐子陵抱着胳膊坐在船头上,背对着竹篷,看着黑沉沉的江面。他的身边放着那根探水的竹竿,竹竿的一头搭在船帮上,在江水里一起一伏。
芦苇荡外头的江面上,有几条小船悄没声地划过去,船上没有点灯。
徐子陵看着它们,一直看到它们没进了下游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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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日,天亮的时候,寇仲还没睁眼,先凝了凝神,眼皮底下一凉,铜镜浮了上来。
【傅君婥:昨夜运功加一日,情缘亲密加一日,天亮减一日,三十五日。】
他睁开眼睛,钻出竹篷,看见徐子陵还坐在船头上,坐的还是昨夜那个姿势,眼睛底下有两团淡淡的青。
“你一夜没睡?”
“昨夜过去了七条船。”徐子陵说,“都没有点灯,都往下游去,船吃水很深,装的不是鱼。”
“装的是什么?”
“不知道。”徐子陵站起来,活动了活动胳膊,“船帮上都画着一样的东西,一条鱼,鱼尾巴上有三道浪。”
寇仲心里一动。
海沙帮。书里海沙帮的旗号画的是什么,他想了半天想不起来,可这个时节,这一段江面上,成群结队、不点灯、往海口去的船,除了海沙帮,想不出别人。海沙帮冲着谁去?冲着东溟号去。
他没有说出来。
他说出来,徐子陵就会问,你怎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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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船到了瓜洲渡。
寇仲站在船头上,看着那一片渡口,眼睛都直了。
渡口上全是人。全是船。江面上大大小小的船挤得密密麻麻,船挨着船,桅杆挨着桅杆,从渡口一直排到江心,一眼望不到头。岸上的码头一条接着一条,码头上挑夫扛着麻包来来去去,商贩扯着嗓子吆喝,卖鱼的,卖菜的,卖馒头的,卖茶的,挤成了一锅粥。
最扎眼的是渡口西头那条楼船。
那条楼船比周围所有的船都高出一大截,三层的船楼,朱红的栏杆,雪白的帆,船头上挂着一面大旗,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宋字,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
岭南宋家。寇仲看着那条船尾的朱红栏杆,耳朵里呼地灌进来那一夜的江风,冰冷的江水没过头顶的那股憋闷,又堵到了他的鼻子眼里。
周伯把渔船撑进了渡口东头的一个小码头,码头上全是卖鱼的渔船,鱼腥味冲得人睁不开眼。他把船拴好,掀开草帘子,把鱼筐一筐一筐地往岸上抬。
寇仲和徐子陵帮着抬。
傅君婥坐在竹篷底下,没有出来。
码头口子上,竖着一块木头告示牌。告示牌上贴着几张告示,最新的一张还没有干透,墨迹黑亮。告示上画着三个人像,两个少年,一个女子,画得不太像,可那个女子的眉眼,画得很准。
告示底下写着:钦犯三名,有擒获者,赏黄金五百两。
告示牌底下站着两个兵丁,挎着刀,眯着眼睛,挨个打量着来往的人。
寇仲看了一眼那张告示,又看了一眼那两个兵丁,后背上的汗唰地冒出来了。
五百两黄金。宇文化及这回是真的急了。
徐子陵扛着一筐鱼,从他的身边走过去,脚步不停,低声说:“别看告示,看鱼。”
寇仲赶紧低下头去看鱼。
他们把鱼摆在了码头边上,周伯扯着嗓子吆喝起来:“新鲜的江鱼哟,刚出水的哟!”
鱼卖得很快。
卖到第三筐的时候,来了三个人。
三个人穿着短打,袖子挽到胳膊肘上,胳膊上刺着青,领头的那个是个络腮胡子,腰里别着一把短刀。他走到周伯的鱼摊前头,一脚踩在鱼筐上,把鱼筐踩得一歪,几条鱼蹦了出来,在地上扑腾。
“老头,”络腮胡子说,“这个码头上卖鱼,要交钱,你不知道?”
周伯赔着笑脸:“交,交,这位大爷,交多少?”
“十条鱼,抽三条。”
周伯的笑脸僵住了。
“大爷,这,这也太……”
络腮胡子一伸手,就去抓那筐鱼。
他的手刚碰到鱼筐,另一只手就搭在了他的手腕子上。
是徐子陵的手。
徐子陵蹲在鱼摊边上,一只手还拿着秤,另一只手轻轻地搭在络腮胡子的手腕子上,像是搭着一根树枝。
“这位大哥,”他说,“我们是外乡人,不懂规矩,鱼钱照交,十条抽一条,行不行?”
络腮胡子低头看着搭在自己手腕子上的那只手,冷笑了一声:“小子,你找死……”
他的话没有说完,脸色变了。
他的手腕子上冒起了一缕白汽。
那缕白汽细细的,从徐子陵的指缝里飘出来,飘到半空中就散了。络腮胡子的脸先是发白,后是发红,红得像是一块烧透了的炭,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地往外冒。他想把手抽回去,抽了一回,没抽动,又抽了一回,还是没抽动。
徐子陵的手搭在那里,轻轻的,不紧不慢的。
“十条抽一条,”徐子陵说,“行不行?”
“行,行,行!”络腮胡子的声音都变了调。
徐子陵松开了手。
络腮胡子抱着自己的手腕子往后退了三步,那只手腕子上,红红的一圈,像是被开水烫过。他瞪着徐子陵,瞪了一会儿,没敢再说什么,带着那两个人走了。走的时候,从鱼筐里拿走了一条鱼,就一条。
周伯张着嘴,看看徐子陵,又看看那三个人的背影,半天合不上嘴。
寇仲也张着嘴。
他看见了络腮胡子胳膊上的刺青,一条鱼,鱼尾巴上三道浪。
他也看见了徐子陵指缝里那缕白汽。
书里写徐子陵的长生真气,凉得像是山泉,他记得那一行字。可他也记得老槐渡口那天,徐子陵一掌拍在张士和握刀的手腕上,滋的一声,那柄雁翎刀脱手飞了出去,张士和的手腕上冒起了白烟。此刻徐子陵只是轻轻搭着手,就烫得人手腕子起红圈。
他盯着络腮胡子手腕上那一圈红,又盯着徐子陵若无其事称鱼的手,后脖子上的汗毛竖了竖。
徐子陵低下头,继续称鱼,称完了一条,把秤杆子往鱼筐上一搁,搓了搓自己的手掌。
“小陵,”寇仲凑过去,压低声音,“你那手,什么时候练的?”
“你躺着那几夜,我睡不着,就坐在你旁边练。”徐子陵说,“练着练着,它就烫了。”
“它就烫了?”
“嗯。”徐子陵看着自己的手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身上冰得像一块石头,我按着你的手腕子,想把热往你身上送,婥姐说会冲着你心口的寒劲,不让送。送不进去,憋在手里,憋着憋着,它就能往外放了。”
寇仲看着他的手掌,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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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日,天亮的时候,寇仲躺在竹篷底下闭上眼睛,太阳穴里突地一跳,识海里的铜镜亮了起来。
【傅君婥:昨夜运功加一日,情缘亲密加一日,天亮减一日,三十六日。】
三十六日。茅屋那一夜过后的第二天早上,镜子上写的是三十三。他闭着眼睛,盯着镜面上那个三十六,看了很久,咧开嘴笑了。
身边的傅君婥翻了个身,把他那件外衣往身上拢了拢,又睡过去了。
天刚大亮,渡口上就炸了锅。
“来了!来了!”
“东溟号来了!”
满渡口的人全往江边上涌,挑夫扔下了麻包,商贩扔下了摊子,连码头口子上那两个盯告示的兵丁,都踮着脚往江口那边看。
寇仲钻出竹篷,往江口那边一看,也愣住了。
江口那边的晨雾里,慢慢地,钻出来一条船。
一条大船。比宋家那条三层的楼船还要大出一倍去,船身是黑的,船帆是白的,一面一面的白帆张满了风,像是一座会走的雪山,从江口的雾里压过来。船头上雕着一只昂着头的海鸟,鸟嘴尖尖的,指着江心。
船上的人站成了一排,一排白衣,在晨光底下白得刺眼。
寇仲的眼睛盯着船头。
船头上没有那个穿月白长裙的女人。
他的心里说不清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心里空了一块。他望着江口那条大船,凝了凝神,眼前一暗,识海里的铜镜朝着江口照了过去。
镜子里的东溟号,船头上站着一个人。
月白色的长裙,长发被海风吹得往后飘,背对着他,和那一夜镜面上浮出来的影子一模一样。可他睁大眼睛再看江心,船头上空空的,只有那只昂着头的木雕海鸟。
镜子里,那条大船的头顶上悬着一条线,黑沉沉的,从桅杆顶上一直垂到船底。线的边上浮出了一行小字。
【东溟号:七日之内,沉。】
寇仲的眼皮抖了抖,那面镜子沉回了识海深处。
傅君婥从竹篷里钻出来,站在他的身边,看着那条船,冷冷地说:“你在找谁?”
“没,没找谁。”
“你在船头上找了三遍。”
寇仲闭上了嘴。
东溟号在江心下了锚,放下来几条小船,小船载着人往瓜洲渡的大码头上划。渡口上的人群越挤越凶,周伯被挤得站不住脚,一屁股坐在了鱼筐上。
徐子陵挤到了码头边上的一个茶摊旁边。
茶摊是用几根竹竿撑起来的,顶上搭着一块油布,底下摆着三张矮桌,桌上摆着粗瓷大碗,碗里冒着热气。人群挤过来,挤得茶摊的竹竿东倒西歪。
茶摊的一张矮桌边上,坐着一个年轻公子。
那个公子十八九岁的模样,也许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圆领袍子,腰里系着一条墨绿色的丝绦,头上束着一顶白玉冠。脸很白,很小,眉毛又细又长,一双眼睛黑亮黑亮的,嘴唇抿着,正端着一碗茶,冷冷地看着江心那条大船。
她的身后站着两个随从,也穿着白衣,腰里挎着剑。
寇仲远远地看了一眼,就知道那是个女的。
这扮相,书里东溟公主头一回露面,就是这么一身男装,扮得比一千年后电视剧里的还敷衍。腰细成那样,喉咙上光溜溜的,脸白得能掐出水来,这要是能骗过人,满渡口的人都是瞎子。
单婉晶。
人群又是一挤。
一个挑夫扛着一根扁担,从茶摊旁边挤过去,扁担的一头撞在了徐子陵的后背上。徐子陵往前一个趔趄,胳膊肘撞在了那张矮桌的桌角上,矮桌一歪,那个白袍公子手里的茶碗一斜,满满一碗滚烫的茶,泼在了她的袖子上。
月白色的袖子湿了一大片,茶水顺着袖口往下滴。
她身后那两个随从,唰地一声,两柄剑同时出了鞘。
白袍公子站了起来。
她的个子不高,到徐子陵的下巴,可她仰着脸看他的那一眼,冷得像是刀子。
“你,”她说,声音压得很低,还是压不住那一股清脆的女声,“你长没长眼睛?”
“对不住。”徐子陵说。
他伸出手,一把握住了她那只湿透的袖子。
两个随从的剑尖,同时抵在了他的后背上。
白袍公子的脸色变了:“你放肆!”
徐子陵没有松手。他握着她的袖子,握了三口气的工夫。
他的掌心里冒出了白汽。
那白汽从他的指缝里,从他握着的那只袖子上,一缕一缕地冒出来,冒得越来越浓,在茶摊的油布底下袅袅地往上飘,像是一锅刚揭开盖子的蒸笼。袖子上那一大片茶渍,在白汽里一点一点地缩小,缩小,最后没了。
徐子陵松开了手。
那只月白色的袖子,干了。干得平平整整,摸上去还是温的,只在袖口上留下了一圈淡淡的茶色。
“干了。”徐子陵说,“茶渍洗不掉,对不住。”
白袍公子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子,又抬起头来看着他。
那双黑亮的眼睛里,那股刀子一样的冷,碎了一角。碎开的那一角底下,露出来的是惊讶,是好奇,还有一点点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少女的慌张。
她身后的两个随从也愣住了,剑尖还抵在徐子陵的后背上,忘了收。
“你,”她看着他的手掌,“你这是什么功夫?”
“不知道。”徐子陵说。
“不知道?”
“它自己热的。”
白袍公子瞪着他,嘴唇抿了抿,像是想笑,又硬生生地憋了回去。她一甩那只干透了的袖子,冷哼了一声:“收剑。”
两个随从收了剑。
她转身就走,走了三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徐子陵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得像是一片被风吹过去的柳叶。然后她带着两个随从,挤进了人群里,往东溟号放下来的那几条小船那边去了。
徐子陵站在茶摊边上,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里还冒着一丝没有散干净的白汽。
寇仲挤过去,挤到他的身边,用胳膊肘捅了捅他。
“看什么呢?”
“她是个姑娘。”徐子陵说。
“你才看出来?”
“刚才握她袖子的时候,”徐子陵说,“她的手腕子,很细。”
寇仲张着嘴,看着自己这个兄弟。
徐子陵的耳朵尖,红了。
寇仲盯着那个白袍公子的背影,眯起眼睛,眉心里一凉,识海里的铜镜跟着亮了。
镜面上,人群挤挤挨挨,那个白袍公子的背影清清楚楚地映在里头,映着她腰间那条墨绿色的丝绦,映着她袖口上那一圈淡淡的茶色。镜面的边上浮出了一行小字。
【单婉晶,东溟公主。不在你的线上。】
寇仲转过脸,看着站在身边的徐子陵,在识海里照了照。
镜面上,周伯的鱼筐映在里头,茶摊的油布和竹竿映在里头。
徐子陵站着的那个地方,镜面上浮着一团热烘烘的火,是他身上的真气,烧得匀匀的,旺旺的。可那团火的头顶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命数,没有桃花线,那一块是一片灰蒙蒙的雾。
寇仲眨了眨眼睛,再看,火还在,雾也还在。人群又涌过来,把他挤得往旁边一歪,识海里的镜面跟着晃散了。
八成是人挤人,挤得眼花了。他甩了甩脑袋,再抬起头来,徐子陵已经回到了鱼摊边上,蹲下来,帮周伯把鱼筐扶正了。
寇仲没有再想那块雾。他满脑子都是那行字,七日之内,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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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鱼卖到最后一筐的时候,有人来买鱼了。
来的是个年轻公子,二十出头,穿着一身天青色的锦袍,腰里悬着一块羊脂白玉,生得眉清目秀,温温和和的,身后跟着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他走到周伯的鱼摊前头,弯下腰,看了看筐里的鱼,笑着说:“老丈,这一筐,我全要了。”
周伯愣了愣:“公子,这一筐有三十多斤……”
“全要。”那公子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周伯的手心里,“不用找了。”
周伯捧着那锭银子,手直哆嗦。
那公子直起腰来,目光从寇仲的脸上扫过去,扫到徐子陵的脸上,又扫到竹篷底下那个包着青布帕子、脸上抹着灶灰的渔家媳妇身上,在她的身上停住了。
他的笑容没有变,声音却压低了:“傅姑娘,寇兄,徐兄,别来无恙。上回三位从宋某的船尾跳了江,宋某派人沿江找了半个月。宋某在船上备了一桌薄酒,这码头上人多眼杂,三位要是不嫌弃,换个地方说话。”
竹篷底下,傅君婥的手按在了腰里。
宋师道。
寇仲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宋阀少主。宋师道看傅君婥的那一眼,让寇仲脑子里翻出了书里的几页,这个温温和和的公子追着一个高丽女子满天下跑,追不到,后来一提起她就红眼眶。
现在,他站在一个卖鱼的摊子前头,一眼就认出了抹着灶灰的傅君婥。
寇仲看着他看傅君婥的那一眼,心里咯噔了一声。
那一眼,太温和了。
“宋公子好眼力。”傅君婥从竹篷里钻了出来,冷冷地说,“抹了灰也认得出来。”
“傅姑娘的眼睛,”宋师道笑了笑,“灶灰抹不住。”
寇仲在旁边把牙咬得咯吱咯吱响。
好嘛,见面第一句话就是土味情话,抹不住的眼睛,你怎么不说灶灰遮不住你的美呢?
徐子陵在他的旁边,轻轻地踩了他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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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家的楼船上,宴席摆在二层的船厅里。寇仲上船的时候,看见右舷的栏杆换了一截新的,新木头的颜色比旧木头浅了一截。那一夜宇文化及就落在那一截栏杆上,负着手,低头看着甲板上的人。
船厅很大,四面的窗子全开着,江风从窗子里灌进来,吹得窗上的竹帘子哗哗地响。厅里铺着厚厚的地毯,摆着一张紫檀木的大圆桌,桌上摆满了菜,清蒸的鲥鱼,红烧的蹄膀,翡翠虾仁,蟹粉狮子头,一盘一盘冒着热气,香得寇仲的肚子咕咕地叫。
傅君婥坐在桌边,已经洗掉了脸上的灶灰,那张雪白的脸在窗外的江光里,冷得像是一块玉。她头上的青布帕子摘掉了,换回了那根木簪子,蓝布衫子没有换。
寇仲那件外衣,她还披在身上。
宋师道看着那件外衣,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举起了酒杯。
“傅姑娘在丹阳的事,宋某都听说了。”他说,“宇文化及吃了这么大的亏,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江都离这里只有一江之隔,三位在瓜洲渡多待一日,就多一日的险。宋某的意思,三位不如随这条船南下,到了岭南,就是宋家的地界,宇文阀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傅君婥没有接话。
“东溟号在江口要停七日,”宋师道又说,“七日之后,这条船起锚,顺着东溟号的航路出海,绕道南下。三位若是愿意,船上的客舱,宋某早已备好了。”
寇仲嘴里那口狮子头忘了嚼。
七日。镜子里那行字,也是七日。东溟号七日之内要沉,宋家的船七日之后要跟着东溟号的航路出海。这两件事凑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是巧合。
“宋公子为什么帮我们?”傅君婥问。
宋师道看着她,笑了笑:“家父说过,天下剑道,奕剑术可称大道,奕剑大师的弟子落难,宋家不能袖手。何况上回宇文家的大舰是冲着宋某的船来的,三位跳江,替宋某挡了一劫,宋某欠着三位一份情。”
傅君婥没有说话,低头喝了一口茶。
寇仲坐在她的旁边,又捧起那只蟹粉狮子头,啃得满嘴流油,眼睛却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宋师道的脸。
还情?还情用得着你这么看她?书里你看她一眼就看进去了,看了一辈子都没看出来。
船厅的门帘子一掀,进来一个侍女,端着一只红漆的茶盘,茶盘上摆着一把紫砂壶和四只白瓷杯子。
那个侍女二十三四岁的模样,穿着一身水红色的衫子,梳着双丫髻,鬓边插着一朵小小的秋海棠。她低着头,走到桌边,把茶杯一只一只地摆下来,摆到寇仲面前的时候,手顿了顿。
寇仲抬起头来。
他嘴里的狮子头差点掉出来。
秋棠。
他的脖子侧面忽然痒了起来,痒在那一圈早就消了的牙印上。他耳朵里响起琵琶弦上那一声《春江花月夜》,眼前晃过她袖口里那截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引信,晃过她扶着栏杆探出半个身子、嘴唇动着喊活着的样子。
她此刻穿着一身侍女的衣裳,端着一只茶盘,站在宋师道的身后。
秋棠没有看他,眼睛垂着,把那只茶杯放在他的面前,斟上了茶。茶水斟得满满的,满到了杯沿上,一滴都没有洒出来。
她斟完了茶,退到了宋师道的身后,垂手站着。
寇仲低头看着那杯茶,茶水的表面上,映着船厅顶上的灯笼,一晃一晃的。
他的大腿上一疼。
傅君婥的手,在桌子底下,掐住了他大腿上的一块肉,掐得很狠,掐得他差点叫出声来。
她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端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喝着茶,眼睛看着窗外的江面。
“这位姑娘,”她忽然开口,冷冷地说,“宋公子府上的?”
“秋棠姑娘那夜之后,脱了宇文家的籍。”宋师道说,“她无处可去,宋某就留她在船上。琵琶她不肯再弹了,茶倒是泡得好。”
“弹琵琶的,”傅君婥说,“改端茶了。”
她松开了掐着寇仲的那只手,放下茶杯,站起身来:“宋公子,我累了。”
宋师道连忙站起来,吩咐管事带她去客舱。
傅君婥跟着管事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看了寇仲一眼。
那一眼又冷又亮。
寇仲赶紧放下狮子头,跟了出去。
他走过秋棠身边的时候,秋棠的眼睛还是垂着,可他听见她的呼吸,轻轻地乱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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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舱在三层,不大,干干净净的,一张床,一张小桌,一扇圆圆的窗子开在船壁上,窗外是夜里的江面和满江的渔火。
傅君婥坐在床沿上,背对着门。
寇仲进来,把门关上,站在门口,搓着手,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
“婥姐,那个秋棠……”
“与我何干。”
她说完,站起身来,把披在身上的那件外衣一把扯了下来,团成一团,朝他的脸上扔了过来。
外衣兜头罩在了寇仲的脸上,带着她身上那股松针一样的冷香,带着竹篷底下的鱼腥味,衣领上还留着那一圈浅浅的牙印。
“还你。”她说。
她脱了鞋,躺到了床上,脸朝着墙。
寇仲把外衣从脸上扒下来,抱在怀里,站在那里,看着她的后背。
完了。与我何干,这四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翻译过来就是,跟你没完。外衣都退货了,这是要冷战到底。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站到圆窗外头的渔火灭了好几盏,才走过去,在床沿上坐下,把那件外衣抖开,轻轻地盖在了她的身上。
他的手刚松开衣领,她的手就伸了过来,把衣领攥住了,往身上一拢,拢得紧紧的。
“我冷。”她说,脸还朝着墙。
寇仲的手停在半空中。
冷。早上她也说冷。扔过来的是她,拢回去的也是她。
他看着她攥着衣领的那只手,手背上那些冻裂的口子已经结了痂,痂是褐色的,一道一道的,攥着他那件粗布外衣的领子,攥得指节都白了。
这件外衣,周婆婆看见过,徐子陵看见过,宋师道在船厅里盯着看过一眼,端着茶盘进来的秋棠也看见过。她穿着它坐了一整晚的席,一回都没有脱。
扔回来,是要他自己再给她盖上。
他在她的身边躺下,从后头搂住了她,连人带外衣,一起搂进了怀里。
她的身子僵了僵,没有挣开。
过了很久,她的身子软下来,往他的怀里缩了缩。
“今夜的功,”她闷闷地说,“还没运。”
“运完了你睡。”
“嗯。”
他坐起来,替她运了功,第十五夜的功。运完了,她睡着了,攥着那件外衣的领子,攥得很紧。
---
寇仲睡不着。
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推开门,走到了外头的夜廊里。
夜廊很长,一边是一扇一扇的舱门,一边是朱红的栏杆,栏杆外头是黑沉沉的江面。江心那条东溟号上亮着一排一排的灯笼,倒映在江水里,碎成了一江的金子。
船头的甲板上,有一个人影坐在栏杆上。
是徐子陵。他背对着这边,看着江心的东溟号,一动不动,夜风吹着他的衣角。
寇仲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过去。
他靠在栏杆上,伸手到衣襟里,摸了摸心窝上那道银灰色的纹。不凉。今夜是第三夜,压得住。
明夜呢?
他把手从衣襟里抽出来。
夜廊的那一头,有一盏灯笼亮了起来。
灯笼底下,一个人端着一只红漆的茶盘,沿着夜廊,一步一步地走过来。水红色的衫子,双丫髻,鬓边那朵小小的白绒花,在灯笼的光里,白得发亮。
秋棠走到他的面前,站住了。
她没有像在船厅里那样垂着眼睛。她抬起头来,看着他,那双眼睛里亮亮的,湿湿的,像是有很多话。
可她一句都没有说那些话。
她往前走了半步,把茶盘往他的面前递了递,像是在给他奉茶,嘴唇却凑近了,压低了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寇公子,这条船上,有人要买你的命。”
第14章
第十四集 宋家船上的人
宋家楼船,三层夜廊。
第十五日,夜。
茶盘上那把紫砂壶的壶嘴,还冒着一缕细细的热气。
寇仲站在栏杆边上,看着秋棠的脸。灯笼的光从她的头顶照下来,照得她鬓边那朵秋海棠红得发暗,照得她的睫毛在眼睛底下投出两道细细的影子。
“谁?”他问。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见。
秋棠没有马上回答。她垂下眼睛,提起那把紫砂壶,往茶盘上一只空杯子里斟茶,斟得很慢,茶水细细的一线,落进杯子里,没有一点声音。
“姚管事。”她说,“管货舱的那个,胖胖的,左手缺一根小指头。”
寇仲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晌午在码头上,宋师道身后跟着的那个中年人,他记得,胖,穿一身酱色的绸袍,笑起来两只眼睛眯成两道缝。他没有注意那人的手。
“前天夜里,我去底舱取茶叶。”秋棠斟满了那杯茶,把壶放下,“底舱最里头那一堆盐包后面,有两个人在说话。一个是姚管事,一个我没见过,说话带着海口那边的腔调,袖子挽着,胳膊上刺着一条鱼。”
一条鱼,鱼尾巴上三道浪。
寇仲的后脖子一紧。码头上那个络腮胡子的胳膊,徐子陵指缝里冒出来的那缕白汽,他眼前全晃了一遍。
“说什么了?”
“那个刺鱼的人说,宇文家的赏钱,告示上写五百两,那是买三个人的。可宇文家私下里还有一个价,单买一个人,买那个身上带着寒劲的小子,要活的,一千两。”秋棠的声音还是低低的,平平的,像是在念一张货单,“姚管事说,那个小子三天两头往宋家船上跑,迟早要落到他手里。”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
她端起那杯斟满了的茶,递到他的面前。
“今天晌午,你们上船了。”
寇仲接过了那杯茶。
茶是烫的,烫得他的指头发麻。他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茶水,茶水上浮着两片舒展开的茶叶,一片沉下去了,一片还漂着。
“宋公子知道吗?”
秋棠摇了摇头。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我说了,他会信。”秋棠看着他手里那杯茶,“他会把姚管事叫来问。姚管事在宋家十几年了,他会跪下来哭,会说是我这个从宇文家出来的女人血口喷人。到那时候,宋公子还会信,可船上别的人不会信。”
她顿了顿。
“船上别的人,会记得我是从宇文家出来的。”
寇仲握着那杯茶,说不出话来。
秋棠伸手,从他的手里把那只茶杯拿了回去,放回茶盘上。杯子里的茶,他一口都没有喝。
“茶凉了。”她说,“我还要去给宋公子送夜宵。”
她端起茶盘,从他的身边走了过去。
水红色的衫子从他的眼角掠过,带起一阵淡淡的茶香,茶香底下,没有桐油味了。
她走出去五六步,在夜廊的拐角那里,停住了脚,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那一眼在灯笼的光里,亮亮的,湿湿的,嘴唇抿着,什么都没有说。
然后她转过拐角,不见了。
寇仲靠在栏杆上,听着她的脚步声沿着楼梯一级一级地往下走,走远了,听不见了。
他闭上眼睛,眉心里先是一凉,接着眼前一暗,识海里的铜镜浮了上来。
镜面上半截亮着。他朝着秋棠走远的那个方向,在识海里照了过去,镜子里浮出她头顶的那团气运,淡淡的,不亮也不暗。
【秋棠:平。】
那团气运上绕着一缕温温润润的金丝,金丝从楼梯底下那间灯火通明的舱房里伸出来。
寇仲转过脸,对着那间舱房,在识海里照了照。舱房的门缝里漏出一线灯光,镜子里,宋师道的那团气运是金色的,金得透亮,上头干干净净的,一根黑线都没有。
【宋师道:不知情。】
他的心神又往下沉,照向船身的底下,照向货舱那一层。
镜面上暗了一块。那一块暗处,有一团酱紫色的气,浊浊的,沉沉的,像是一锅熬糊了的酱,酱里伸出一根黑线,黑线往船外头伸,伸进了江面上的黑暗里。
【姚福:贪。】
寇仲睁开眼睛,江风灌进眼眶里,凉得他眨了眨。
好嘛,人家宋公子请你吃蟹粉狮子头,手底下的人在盐包后面给你标价。一千两,活的。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这张脸,在宇文化及那里,原来比傅君婥值钱一倍。
他转过身,往船头走。
船头的甲板上,徐子陵还坐在那根栏杆上,两条腿垂在船外头,看着江心那条东溟号上的灯火。
寇仲走过去,挨着他坐下了。
“陵少。”
“嗯。”
“这条船上,有人要买我。”
徐子陵转过头来。
寇仲把秋棠的话说了一遍,说到一千两的时候,徐子陵的眉毛动了动。
“姚管事。”徐子陵说,“左手缺一根小指头的那个?”
“你认得?”
“傍晚你在船厅里吃狮子头的时候,我在船尾。”徐子陵说,“他从船尾的小窗子里吊下去一只竹篮,篮子里装着两包东西,用油纸包着。底下有一条小船,没点灯,船上的人把篮子解下来,又往篮子里放了一只布袋。他把篮子吊上来的时候,布袋往下坠,里头是硬的,会响。”
“银子。”
“嗯。”徐子陵看着江面,“他吊篮子的那只手,缺一根小指头。”
寇仲看着他。
他坐在这根栏杆上看了一晚上的东溟号,原来眼睛一直没闲着。
“明天一早,我跟宋公子说。”寇仲说。
“你拿什么说?”
寇仲张了张嘴。
“秋棠的话,宋公子会信,船上的人不信。”徐子陵说,“我看见的那只竹篮,篮子吊上来就收进舱里了,我拿不出来。你那面镜子……”
他停住了,没有往下说。
寇仲的眉心里一跳,识海里那面铜镜跟着颤了颤。
“你那面镜子照出来的东西,”徐子陵接着说,声音很平,“也拿不出来给人看。”
江风吹过来,吹得他们两个人的衣角一齐往后飘。
寇仲没有接话。
“他吊篮子,收银子,一定要记账。”徐子陵说,“管货的人,一包胡椒都要记,一千两银子,他不会不记。账在哪里,找到了,就能说。”
“你怎么知道他会记?”
“言老大收咱们扒来的钱,十成收九成,一文一文都记在账上。”徐子陵说,“少了两个铜板,他一对账就知道少了,派癞头三来搜,那一回咱们挨的那顿打,就是这么来的。”
寇仲的肋下隐隐地疼了疼。赌场后巷的烂泥,癞头三的拳头,肋下那一大片青紫,他眼前晃了晃。
“记得。”他说,“打得我三天没直起腰。”
徐子陵没有说话,继续看着江心的东溟号。
“明天我盯着他。”徐子陵说,“你去找账。”
寇仲坐在那里,手心里出了一层汗。他把手在膝盖上蹭了蹭,蹭干了,又出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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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客舱的时候,傅君婥还睡着。
他在她的身后躺下,她在梦里往后挪了挪,挪进了他的怀里,攥着那件外衣的领子,攥得紧紧的。
他搂着她,睁着眼睛,看着圆窗外头那一江的渔火,一盏一盏地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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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日,天亮的时候,寇仲在客舱里醒过来,没有睁眼,先往识海里看了看。铜镜浮上来的时候,他的后脑勺像是枕着一块冰。
【傅君婥:昨夜运功加一日,情缘亲密加一日,天亮减一日,三十七日。】
镜面的边上,还浮着一行小字,淡淡的,像是用水写上去的。
【镜纹压冷已尽,今夜起发冷。】
寇仲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睁开眼睛,隔着衣裳摸了摸心窝。那道银灰色的纹贴在皮肉上,不凉不热,像是一根埋进去的银丝。
今夜。
傅君婥坐在床沿上梳头,木梳从发根梳到发梢,梳得很慢。她梳完了,挽好髻,插上木簪子,拿起叠在枕边的那件外衣,抖开,披在了蓝布衫子外头。
“你在看什么?”她问,没有回头。
“看你梳头。”
她的手停了停,把外衣的领子拢了拢,站起来,推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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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徐子陵从船尾回来,在船头找到了寇仲。
“他进了香料舱三回。”徐子陵说,“每回都待不长,出来的时候,腰里的钥匙串都是攥在手里的,怕响。”
“香料舱里有什么?”
“胡椒,丁香,豆蔻,还有几口沉香木的箱子。”徐子陵说,“管香料舱账的,是他的女人。”
寇仲愣了愣。
“他的女人?”
“姓顾,船上的人叫她顾娘子。”徐子陵看着他,“你去看看。我接着盯他。”
他说完,转身又往船尾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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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料舱在楼船的第二层,靠着船腹,舱门矮,寇仲弯着腰才钻得进去。
一进门,他就打了个喷嚏。
舱里全是味道。胡椒的辣,丁香的冲,豆蔻的甜,沉香的木头香,一层压着一层,压得他鼻子眼里又辣又痒。舱里堆满了麻袋,麻袋上印着墨字,胡椒,丁香,肉桂,一包一包码到舱顶。靠里头的舱壁边上,并排放着三口沉香木的箱子,箱子是深褐色的,木纹细密,泛着一层油亮的光。
箱子旁边,摆着一张矮几,矮几上点着一盏铜灯,摊着一本账簿,搁着一杆小秤,一支笔。
矮几后头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绛紫色的褙子,领口和袖口滚着一道窄窄的黑边,底下是一条藏青色的长裙,裙摆垂在麻袋上。头发挽成一个圆圆的髻,插着一支素银簪子,没有别的首饰。三十三四岁的模样,一张鹅蛋脸,皮肤白,白里透着一点被香料熏出来的润。一双眼睛是长长的凤眸,眼尾微微往上挑,看人的时候不紧不慢的。颈子又长又白,褙子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下巴底下的玉颈。
她的身段很丰满。褙子裹在她的身上,胸口那里被撑得鼓鼓的,腰身收进去,到了胯上又宽宽地放开,坐在那里,藏青色的裙子底下,两条大腿把裙面绷出两道圆润的弧。
她正用那杆小秤称胡椒。秤盘里一撮黑黑的胡椒粒,她左手提着秤纽,右手拨着秤砣,眼睛盯着秤杆,秤杆平了,她才抬起眼睛。
“公子走错地方了。”她说。
她的声音不高,有点哑,像是被香料熏久了。
“没走错。”寇仲揉着鼻子,“我闻着香,过来看看。”
“看什么?”
“看看宋家的胡椒,是不是比别家的辣。”
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动,没有笑出来。她把秤盘里的胡椒倒进一只小布袋,拿起笔,在账簿上写了一行字,写得很工整。
“宋家的胡椒,是从南海那边运来的。”她低着头写字,“辣不辣,公子嚼一颗就知道了。”
寇仲背着手,在麻袋中间慢慢地转。他转到那三口沉香木箱子跟前,弯腰去看箱子上的铜锁。
“那三口箱子,”她头也没抬,“锁着的。”
“里头装的是什么?”
“沉香。”
“三口箱子,全是沉香?”
她搁下了笔。
舱门外头,楼梯上响起了一阵沉沉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地踩下来,踩得楼梯板吱呀吱呀地叫。
一个胖胖的中年人弯着腰钻进了舱门,穿着一身酱色的绸袍,脸上的肉堆在一起,两只眼睛眯成两道缝。他一进门,看见寇仲,那两道缝里亮了亮,脸上的肉马上挤出了一团笑。
“哎哟,寇公子!寇公子怎么跑到这腌臜地方来了?这里头又辣又呛,别熏坏了公子。”
他的左手搭在门框上,五根指头里,缺了最小的那一根。
“随便看看。”寇仲说。
“看,看,随便看。”姚福笑着,眼睛却往那三口沉香木箱子上瞟了瞟,又瞟回到矮几后头那个女人的脸上,脸上的笑没有变,声音却沉了下去,“月蘅,丁香那二十包,点完了没有?”
“还差六包。”
“还差六包?”姚福走过去,站到她的身边,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晌午就让你点,点到现在还差六包?”
他抓的是她的上臂,抓在褙子的袖子上,抓得很紧,五根指头隔着布料陷进去。
顾月蘅没有动。她坐在那里,任他抓着,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眼睛垂着,看着账簿。
“下午点完。”她说。
姚福松开了手,又转过身来,对着寇仲笑:“婆娘家手脚慢,让公子见笑了。公子要看香料,我陪公子看,这舱里的东西,我闭着眼睛都摸得着。”
“不看了。”寇仲说,“太呛。”
他弯腰钻出了舱门。
他钻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顾月蘅站起来,踮着脚,去够麻袋堆顶上的一只小布袋。她的胳膊抬起来,褙子的袖子往下滑,滑到了胳膊肘上,露出一截白白的上臂。
那截上臂上,有四道青紫色的指印,一道挨着一道,旧的发黄,新的发紫。
她够到了布袋,胳膊放下来,袖子落回去,盖住了那四道指印。
寇仲站在舱门外头的楼梯上,盯着舱门的缝,眼前暗了暗,在识海里照了照。
镜子里,顾月蘅的那团气运是暗红色的,像是一块快要熄了的炭。炭上伸出两根线。
一根桃红色的,细细的,从她的身上弯弯地伸出来,伸到舱门这边,伸到他的身上。
一根黑的,粗粗的,从她的脚底下伸出去,和她身边那团酱紫色的气缠在一起,缠成一个死结,一起往船外头的江水里垂下去。
【顾月蘅:丈夫事败,连坐沉江。】
寇仲眨了眨眼睛,那面镜子沉了下去。
楼梯上的风从舱门缝里灌进来,把胡椒的辣味吹到了他的脸上,他又打了个喷嚏。
姚福把一千两的买卖做成了,宋家查下来,他沉江,她跟着沉。他把姚福揭出来,姚福沉江,她还是跟着沉。
他靠在楼梯的扶手上,揉了揉发酸的鼻子,往上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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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的时候,寇仲站在船头。
太阳往西边的江面上沉下去,把半江的水染成了橘红色。江心的东溟号上挂起了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他的心窝上,凉了。
起先只是一丝,像是有人拿一根冰凉的针,轻轻地点在那道纹上。他伸手去摸,指尖刚碰到衣襟,那丝凉就散开了,从心窝往四面八方漫,漫过他的胸口,漫进他的胳膊。
他扶在栏杆上的那只手,指缝里冒出了白气。
那白气是冷的。他手掌底下的朱红栏杆上,一层薄薄的白霜,沿着木纹,一点一点地爬开,爬出了一个巴掌大的手印。
寇仲猛地把手从栏杆上抽了回来。
他的牙齿开始打架。丹田里那股偏寒的真气,像是一窝被人捅了的马蜂,从丹田里往外冲,冲进他的经脉,顺着经脉往外钻,钻到他的手掌上,钻到他的指尖上,从他的毛孔里往外冒。他攥紧了拳头,拳头的缝里还是往外冒白气。
他想把那股真气收回去。他意守丹田,把真气往回引。真气引回去一缕,又冒出来三缕。
镜纹入夜发冷,冷起来,偏寒真气失控外泄。
他记得镜面上那行小字。
今夜不能替她运功。他的真气这样乱冲,渡进她的身子里,那些散在她经脉里的余毒,会被他这股寒劲一激,全聚起来。
身后响起了脚步声。
“寇仲。”
傅君婥站在甲板的那一头,披着他的外衣,看着他。
“该运功了。”
寇仲把两只手背到了身后。
“婥姐,你先回去,我……我吹会儿风,晚点回去。”
她看着他,看着他背在身后的那两只手,看着他打颤的下巴。
她走了过来。
她走到他的面前,伸手去拉他背在身后的手。他往后一躲,她的手指尖擦过了他的手背。
她的手停住了。
“你的手,”她说,“怎么这么凉?”
“江风吹的。”
她看着他,那双凤眸里冷冷的,又有点别的什么东西,在眼睛底下晃。
“婥姐,我晚点回去,回去就给你运。”寇仲说,“真的。”
她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她走到楼梯口,停住了,没有回头。
“晚点,是多晚?”
“一个时辰。”
她下了楼梯。
寇仲站在船头上,看着自己的两只手。指甲盖青了,手背上结了一层细细的霜,霜底下的皮肤白得发灰。
情缘交合,可压三夜。
他把手揣进了怀里,转身往楼船的第二层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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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更。
楼船第二层的过道里没有点灯,只有尽头那扇矮矮的舱门底下,漏出来一线昏黄的光。
寇仲摸到舱门前头,蹲下来,从门缝里往里看。
舱里点着两盏铜灯,一盏在矮几上,一盏挂在舱壁上。矮几后头坐着顾月蘅,还是那件绛紫色的褙子,低着头,在账簿上写字。
头顶上,隔着一层船板,有脚步声。沉沉的,一步一步,从船头走到船尾,又从船尾走到船头。脚步声中间夹着说话声,一个是姚福的嗓门,一个是更夫的。
“胡椒,十九包。丁香,二十包。豆蔻,十二包……”
寇仲蹲在门外头,浑身打着颤。他的牙关咬得死紧,可牙齿还是在嘴里格格地磕。他的手揣在怀里,怀里冷得像是揣了一块冰。
舱门忽然开了。
顾月蘅站在门里头,低头看着他。
“进来。”她说,“蹲在外头,牙齿磕得比老鼠啃箱子还响。”
寇仲钻了进去。
她把舱门关上,插上了门闩。
门闩插上的声音很轻,咔哒一声。
她转过身来,靠在门板上,看着他。看着他青紫的嘴唇,看着他揣在怀里抽不出来的两只手,看着他眉毛上结的那一层细细的白霜。
“你是来翻他的账的。”她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往下落,没有往上挑。
寇仲张了张嘴,牙齿磕得说不出话来,只点了点头。
“白天你在那三口箱子跟前转了两圈,眼睛盯着锁看。”她说,“他也看见了。他今晚点完了货,要来把箱子里的东西挪走。”
寇仲的心往下一沉。
头顶上,脚步声走到了船尾,又往船头走回来。
“胡椒受潮的那一包,记上没有?”姚福的嗓门隔着船板,嗡嗡的。
顾月蘅仰起头,朝着头顶的船板,扬声说:“记上了。”
她的声音不高,平平的,稳稳的。
头顶上的脚步声又走远了。
她低下头来,看着寇仲,看了一会儿,走到挂在舱壁上的那盏铜灯底下,鼓起腮帮子,一口气吹灭了它。
舱里暗了一半。只剩矮几上那一盏,昏黄的光照着满舱的麻袋,照出一片一片深深浅浅的影子。
她走回来,走到他的面前,伸出手,把他揣在怀里的那两只手拉了出来。
她的手是热的。
那热不烫,像是在被窝里焐久了的热,软软的,掌心里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提秤杆磨出来的。她握着他冰凉的两只手,握了一会儿,翻过来,看着他手背上那层霜。
“你这不是江风吹的。”她说。
“不,不是。”
她没有再问。
她松开他的手,低下头,去解他的裤带。
寇仲浑身一僵。
“顾,顾娘子……”
“你冷成这样,不是来翻账的。”她的手指头灵巧得很,三两下就把他的裤带解开了,“翻账用不着牙齿磕成这样。”
“你怎么知道……”
“白天你看我的胳膊,看了好一会儿。”她把他的裤子往下褪,褪到了他的膝弯,“男人那样看女人,我知道是什么意思。”
她扶着他的胳膊,让他背靠着一摞胡椒麻袋站好,然后在他的面前,慢慢地,跪了下去。
她跪下去之前,从旁边扯过一只空麻袋,叠了两叠,垫在了膝盖底下。
寇仲看着她垫麻袋的那双手,又看着她跪在那里,绛紫色的褙子在她的膝盖底下铺开,那个圆圆的发髻正对着他的小腹,那支素银簪子在灯光里亮着一点白。
头顶上,脚步声又走过来了。
她握住了他的阴茎。
它冷得发硬,缩着,龟头都缩在包皮里,冻得发紫。她握在手心里,那只提惯了秤杆的手,热乎乎的,从根部一点一点往上捋,捋到头上,拇指把那层包皮往下推,推开了,露出了冻得发紫的龟头。
“这里也是凉的。”她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
她低下头,张开嘴,含住了它。
寇仲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的嘴里是热的。热得像是一碗刚出锅的米汤,从他的龟头上裹下来,裹住了他冻僵了的阴茎。那股热从他的阴茎往里钻,钻进他的小腹,钻进他的丹田,丹田里那窝乱冲的寒气,被这股热一烫,乱了一乱。
她含着,没有动。
她就那样含着,含了好一会儿,等他在她的嘴里一点一点地涨起来,涨硬了,涨得顶到了她的上颚,她才开始动。
她动得很慢。
她的嘴唇裹着他,往下吞,吞到一半,停住,舌头在底下贴着他的阴茎,从根往上舔,舔到冠沟那里,舌尖绕着冠沟转了一圈,转得不紧不慢,像是在描一个字。然后她往上吐,吐到只剩龟头在嘴里,嘴唇一收,嘬住,嘬了一口,又吞下去。
她的一只手扶着他的大腿,另一只手托住了他的阴囊,五根手指头轻轻地兜着,掂着,像是在掂一包货的分量。
寇仲靠在胡椒麻袋上,两条腿抖得站不住。
他低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半垂着,长长的睫毛盖着眼睛,脸颊被他撑得鼓起来一块,随着吞吐凹进去。她吞吐得很稳,呼吸从鼻子里出来,又长又匀,喷在他的小腹上,热乎乎的。
头顶上,脚步声停住了。
就停在他们的正上方。
“这块船板怎么是松的?”姚福的声音隔着一层木板,近得像是贴着耳朵。
寇仲的心跳停了。
顾月蘅没有停。她含着他,吞到了底,鼻尖抵着他小腹上的毛,停在那里,一动不动,喉咙里紧紧地箍着他的龟头。
头顶上,有人用脚跺了跺那块船板。木板震了震,震下来一层细细的灰,落在她的发髻上,落在那支银簪子上。
“明天叫木匠来钉。”姚福说。
脚步声又走开了。
顾月蘅慢慢地把他吐了出来,吐到只剩龟头,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在昏黄的灯光里,平平的,静静的,眼尾往上挑着,像是在说,你怕什么。
她又吞了下去。
这一回她吞得快了些。嘴唇裹着他,上上下下地套弄,舌头在底下压着他的阴茎,压着那根鼓起来的筋,从根舔到头。马眼里渗出来的前列腺液,她用舌尖一勾,勾进了嘴里。
她的鼻子忽然皱了皱。
她猛地把他吐出来,偏过头去,对着自己的肩膀,打了一个喷嚏。
喷嚏打得很轻,憋着,捂在褙子的肩膀上。
寇仲愣在那里,阴茎直挺挺地翘着,上头亮晶晶的全是她的口水,在凉凉的舱里冒着一丝热气。
她转回头来,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动了动,这回笑出来了。笑声很低,压在喉咙里,像是一只猫在打呼噜。
“胡椒呛的。”她说,“十二年了,还是呛。”
她又含住了他。
这一回她不停了。她的嘴唇裹紧了,一口深过一口地往下吞,吞得又深又快,喉咙口一次一次地箍住他的龟头,手托着他的阴囊,轻轻地揉。寇仲的腰开始往前挺,挺得胡椒麻袋沙沙地响。
他忍不住了。
“顾娘子,我,我要……”
她没有松口。她的手按住了他的胯,按着他,不让他往外撤,嘴唇裹得更紧了。
他射了。
一股一股的精液冲进了她的嘴里,冲在她的舌头上,冲进她的喉咙口。他的腰一抖一抖的,每抖一回,就射出一股。
她含着,等他射完了,抖完了,才慢慢地把他吐出来。嘴唇离开龟头的时候,牵出了一根细细的白丝,断了。
她闭着嘴,喉咙动了动。
咽下去了。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方素白的帕子,叠成四方,按在嘴角上,按了按左边,又按了按右边。按完了,把帕子对折,收回了袖子里。
寇仲靠在麻袋上喘气。
他喘着喘着,忽然发现牙齿不磕了。
他抬起手来看,手背上那层霜化了,化成了一层细细的水珠。心窝上那道纹,还凉着,可那凉缩回去了,缩成了一小团,缩在纹底下,不往外漫了。
顾月蘅还跪在那里,仰着脸看着他。
他弯下腰,捧住了她的脸,低头去亲她的嘴。
她偏过了头。
他的嘴唇落在了她的耳朵边上。
“嘴不行。”她说。
她的声音还是平平的,一点起伏都没有。
“嘴留着,回去还要跟他说话。”
寇仲捧着她的脸,停在那里。
她把他的手从脸上拿下来,握着,站了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底下那只叠了两叠的麻袋上,压出了两个圆圆的坑。
她背过身去,抬手解开了褙子的扣子。
一颗,两颗,三颗。她解得不慌不忙,像是在解一包货的绳子。褙子从她的肩膀上滑下来,她接住了,叠好,搁在旁边的麻袋上。里头是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她解开系带,中衣也滑下来,叠好,搁在褙子上头。
然后是裙子。
她的后背露出来了。宽宽的,白白的,肩膀圆润,背上有一层软软的肉,一点骨头都看不见。腰身往里收,收得不算细,可收得软,往下陡地放开,放成一个又宽又圆的屁股,两瓣臀肉又白又厚,沉沉地坠着,随着她弯腰脱裙子的动作,一颤一颤的。
她的左边腰窝上,有一大块青紫。
巴掌大,形状不规整,边上发黄,中间发紫,正好在褙子和裙腰能盖住的地方。
寇仲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那块青紫。
她的背猛地绷紧了。
“别碰那里。”
他的手缩了回来。
她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一丝不挂地站在昏黄的灯光里。
她的乳房很大,沉甸甸地坠在胸前,乳晕是深褐色的,比铜钱还大一圈,乳头翘着,硬着。小腹软软的,微微地鼓着,肚脐圆圆的,陷在一层软肉里。两条大腿又白又粗,并在一起,大腿根中间那一丛阴毛又黑又密,修得整整齐齐。
她就那样站着,让他看。
她站得很直,两只手垂在身侧,没有遮,也没有挡。
“看够了,就坐下。”她说。
她指了指他身后那一摞胡椒麻袋最底下的一包。那一包横放着,鼓鼓囊囊的,正好齐着膝盖高。
寇仲坐了下去。
麻袋里的胡椒粒被他压得咯吱咯吱地响,硌着他的屁股。他的阴茎射过一回,半软着,垂在他的大腿上。
她走过来,背对着他,站在他的两腿中间。
她的两只手往前伸,扶住了离她最近的那口沉香木箱子的箱沿。那口箱子齐着她的腰,她扶着箱沿,弯下腰去,那个又宽又圆的屁股,就翘在了他的眼前。
两瓣厚厚的臀肉中间,那道深深的沟里,两片肥厚的阴唇鼓鼓地夹着,深褐色的,已经湿了,亮晶晶的,阴毛被湿得一绺一绺地贴在上头。
她回过一只手来,握住了他的阴茎。
它在她的手心里又硬了。她握着它,捋了两回,捋得它硬透了,硬得发烫,然后扶着它,对准了自己,慢慢地,往下坐。
她坐得很慢。
寇仲看着自己的阴茎,一寸一寸地,消失在她那两瓣厚厚的臀肉中间。她的阴道又热又软,像是一团泡透了的棉花,一圈一圈地裹上来,裹得不紧,可裹得满,四面八方都贴着他,没有一点空隙。
她一直坐到了底。
她的两瓣屁股沉沉地压在了他的大腿上,压得他的大腿往下一陷,压得他身子底下那包胡椒咯吱一声。那两瓣臀肉又软又厚,从他的大腿两边溢出来,沉甸甸的,热乎乎的。
她扶着沉香箱的箱沿,停在那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头顶上,脚步声又走过来了。
她开始动了。
她动得很慢。她扶着箱沿,屁股往上抬,抬起来一半,停住,再沉沉地坐下去。坐到底的时候,她不急着起来,压着他,屁股贴着他的小腹,慢慢地磨,往左磨半圈,往右磨半圈。
寇仲坐在那里,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
“手放我腰上。”她说,没有回头,“放后头那边,别碰前头。”
他把两只手放在了她的腰上,放在腰的两侧,避开了左边腰窝上那块青紫。她的腰软软的,一捏一把肉,热乎乎的,汗津津的。
她抬起来,坐下去。抬起来,坐下去。
她自己掌着快慢。头顶上的脚步声走过来,她就慢下来,压着他磨;脚步声走远了,她就快起来,屁股一回接一回地往下坐,坐得那两瓣臀肉拍在他的大腿上,啪,啪,闷闷的,压着声音。
沉香箱的箱沿上,她的十根手指头抠着那一圈雕花,指节一会儿白一会儿红。
沉香的木头香,被她手心里的汗一焐,焐得越来越浓,混着胡椒的辣,混着她身上那股汗味,那汗味是咸的,带着一点淡淡的豆蔻香,像是在香料舱里泡了十二年,泡进了骨头里。
寇仲心窝上缩着的那一团凉,在她一起一落之间,一点一点地化开了。
化开的地方是热的。那股热从他的心窝往下流,流进丹田,丹田里那窝乱冲的寒气,一缕一缕地,乖乖地缩了回去。
“月蘅!”
头顶上,姚福的嗓门忽然炸开了,就在舱口的正上方。
“沉香那三口箱子,钥匙在不在你那里?”
顾月蘅坐在他的身上,坐到了底,停住了。
她的阴道猛地一收,死死地箍住了他。
寇仲屏住了呼吸。
她仰起头,朝着头顶的船板,扬声说:“不在,你自己收着的。”
她的声音还是平平的,稳稳的。可她坐在他身上的那两瓣屁股,在发抖,抖得很细,一阵一阵的,抖得她的阴道一抽一抽地嘬着他。
头顶上安静了一会儿。
“那就明早再挪。”姚福说,“我去船尾喝两盅。”
脚步声远了,下了楼梯,往船尾去了。
顾月蘅还坐着,没有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低下头,额头抵在了沉香箱的箱盖上。
她的肩膀在抖。
寇仲看不见她的脸,只看见她那宽宽的、白白的后背,一起一伏,一起一伏。他把手从她的腰上挪开,轻轻地,放在了她的后背上,放在两片肩胛骨中间。
她的后背是烫的。
舱壁外头,远远地,传来了铜铃的声音。叮,叮,两声,是更夫在敲二更。
铃声一响,她就抬起了头。
她又开始动了。这一回没有脚步声了,她动得又快又重,屁股抬起来,砸下去,抬起来,砸下去,砸得他身子底下那包胡椒咯吱咯吱地乱响,砸得胡椒粒从麻袋的缝里漏出来,滚了一地。
她的喘气声从喉咙里漏出来了,又低又哑,一声叠着一声。
寇仲搂住了她的腰,站了起来。
她被他从后头抱着,脚离了地,惊得低低地叫了一声。他抱着她,转了半个身,把她放在了那口沉香箱的箱盖上。
她侧着身子坐在箱盖上,一条腿垂在箱子边上,一条腿被他托起来,搭在了他的胯上。他站在箱子前头,扶着自己的阴茎,重新顶了进去。
这一回是面对面的。
灯光照着她的脸。那张鹅蛋脸上,红潮从颧骨上漫开,漫到了耳根,漫到了颈子上。她的发髻松了,几缕头发散下来,贴在汗湿的鬓角上。那支素银簪子歪在一边,要掉不掉。
寇仲低头去吻她的颈子。
她的手抵住了他的胸口。
“看得见的地方,不行。”她喘着气说。
他的嘴唇停在她的颈子前面半寸。
她的手从他的胸口往下滑,滑过他的肚子,抓住了他的手,把他的手按在了自己那只沉甸甸的乳房上。
“这里可以。”
他低下头,含住了她的乳头。
她的乳头又硬又大,在他的嘴里顶着他的舌头。他含着,吮着,用舌尖拨弄着,另一只手握住她的另一只乳房,满满的一大捧,从他的指缝里溢出来。他的腰往前顶,一回比一回深,顶得她坐在箱盖上的身子往后一仰一仰的,顶得箱盖底下那几包沉香在箱子里咚咚地响。
她的两只手伸到了他的背后,掀开他的衣裳,抓住了他光着的后背。
她的指甲掐了进去。
掐在他的后背上,掐在衣裳盖得住的地方,一道,又一道。
她的身子深处,那团花心软软的,厚厚的,像是一颗泡透了蜜的枣子,他每顶一回,那颗枣子就往下沉一沉,软软地接住他,又软软地裹上来。
她开始绷紧了。
她搭在他胯上的那条腿,脚背绷直了,脚趾头蜷起来。她垂在箱子边上的那条腿,一蹬一蹬地踹着箱板。她的小腹软软的那一层肉,开始抖,一阵一阵地抖,抖得那颗肚脐一跳一跳的。
她松开了掐着他后背的一只手,抬起来,捂住了他的嘴。
她捂着他的嘴,自己却张着嘴,仰着头,一声都没有发出来。她屏着气,屏得脸都涨红了,喉咙里那根青筋鼓了起来。她的阴道开始收缩,收得很慢,很重,一握,一松,一握,一松,像是一只手,攥紧了,又松开。
一股热热的阴精从她的花心里涌出来,浇在他的龟头上。
寇仲被她捂着嘴,闷哼了一声,往最深处一顶,射了。
精液一股一股地冲进她的身子里,冲在那颗软软的枣子上。她被冲得又是一抖,捂着他嘴的那只手,五根指头全收紧了,指甲掐进了他的脸颊里。
过了很久,她才把那口气吐出来。
吐得又长又慢,吐完了,她的手从他的嘴上滑下来,垂在了身侧。
她靠在沉香箱后头的舱壁上,闭着眼睛,喘气。
寇仲还在她的身子里,额头抵着她的肩膀,也在喘气。
他的心窝上,热乎乎的。他伸手去摸,那道纹贴在皮肉上,温温的,像是被人捂热了的一根银丝。
---
顾月蘅先动的。
她推开了他,从箱盖上下来,脚踩在一地滚落的胡椒粒上,踩得咯吱一声。她低头看了看,没有说话,从袖子里抽出另一方帕子,替他把阴茎擦干净了,又背过身去,把自己的腿间擦干净了。
擦完了,她把两方帕子叠在一起,塞进了矮几的抽屉里。
她穿上中衣,系好系带。穿上裙子,系好裙腰。穿上褙子,扣子一颗一颗地扣上去,扣到最上头那一颗。
然后她走到矮几前头,对着那盏铜灯,侧过脸,看着铜灯灯座上映出来的自己的影子。她把那支歪掉的银簪子拔下来,把散下来的头发一缕一缕地拢回去,拢进那个圆髻里,再把银簪子插回去,插得端端正正。
她转过头来,看着他。
脸上的红潮已经退了大半,只剩颧骨上淡淡的两片。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发髻一丝不乱。
跟他进门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走到中间那口沉香箱跟前,蹲下来,伸手摸到箱子底下,在箱底的一块木板上按了按。木板往里一陷,弹出了一个扁扁的夹层。
她从夹层里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册子是蓝布面的,边角磨得发白。
她把册子塞进了他的怀里。
“他的私账。”她说,“宋家的账上记的是胡椒丁香,这一本上记的是别的。海沙帮的人什么时候来,给了多少,他抽了几成,江都那边是谁在跟他递话,全在上头。”
寇仲按着怀里那本册子,看着她。
“你……”
“他要把你卖了,卖成了,宋家迟早查下来,他沉江,我跟着沉。”顾月蘅说,声音还是平平的,“卖不成,你们查出来,他沉江,我还是跟着沉。”
她顿了顿。
“我嫁给他十二年。他赌钱,输了就打我,打在看不见的地方,打完了第二天,我还得坐在这里,给他记账。”
她看着他。
“两条路都是沉江。我挑一条能让我上岸的。”
寇仲握紧了怀里那本册子。
“账上没有你的名字?”
“没有。”她说,“这一本是他自己记的,他的字,歪歪扭扭,他赖不掉。我记了十二年的账,知道哪一笔该落在谁的头上。”
寇仲看着她那张平平静静的脸,看了很久。
“我让你上岸。”他说。
顾月蘅没有说话。
她走过去,拔开了门闩,拉开了舱门。过道里黑漆漆的,冷风灌进来,吹得矮几上那盏铜灯的火苗歪了歪。
“走吧。”她说,“回去的时候,从船尾那边的楼梯上去,他在船头喝酒。”
寇仲弯腰钻出了舱门。
他走出去两步,回过头来。
顾月蘅站在门里头,一只手扶着门框,灯光从她的身后照过来,照出她丰满的身子的轮廓。她看着他,眼尾往上挑着,嘴角动了动。
“你身上,”她说,“全是胡椒味。”
舱门关上了。
寇仲站在黑漆漆的过道里,背靠着舱壁闭上眼睛,眉心里凉了凉,铜镜浮了上来。
【情缘交合,气运+5。当前气运:13分。】
【镜纹已压,三夜不冷。】
镜面上,顾月蘅的那团气运还是暗红色的,可那根粗粗的黑线,还缠着那团酱紫色的气,缠着那个死结,往江水里垂着。
他睁开眼睛,按了按怀里那本蓝布面的册子,往船尾的楼梯走。
---
寇仲推开客舱门的时候,傅君婥坐在床沿上。
她没有睡。油灯点着,灯芯剪过了,火苗小小的,照着她的半边脸。她身上披着那件外衣,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坐得笔直。
“一个时辰。”她说。
寇仲站在门口。
“婥姐,我……”
“过了一个半时辰。”
他走进去,把门关上,在她的身后盘腿坐下,搓了搓两只手。手是热的,指甲盖是红的,手背上一点霜都没有了。
“运功吧。”他说。
她没有动,也没有回头。
过了一会儿,她把外衣从肩膀上褪下来,叠好,搁在膝盖上,又解开了中衣的系带,把后背露了出来。
寇仲把两只手掌贴在了她的后背上。
他的真气从丹田里提起来,稳稳的,顺顺的,一缕一缕地渡进她的身子里,碰上那些散在她经脉里的凉,裹住,往外推。真气走了一圈,没有一点乱。
她的后背在他的掌心底下,一动不动。
她的鼻翼动了动。
她吸了一口气,吸得很轻,很长,然后把那口气慢慢地吐了出来,什么都没说。
运完了功,她系好中衣,披上外衣,躺下去,脸朝着舱壁。
寇仲在她的身后躺下。
她没有往后挪。
---
第十七日,天亮的时候,寇仲一睁眼,识海里的铜镜上写着三十七日。
【傅君婥:昨夜运功加一日,天亮减一日,三十七日。】
寇仲把那面镜子沉回识海,揣着那本蓝布面的册子,去船头找徐子陵。
两个人蹲在船头的缆桩后头,把册子翻开了。
册子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有的字写错了,涂掉了,在旁边重写。一页一页,记的全是银子。某月某日,海沙帮,银三十两,抽三成。某月某日,江都,张爷递话,银五十两。翻到最后一页,墨迹还是新的。
寇姓小子,活的,一千两。定银一百两,已收。
底下画了一条鱼,鱼尾巴上三道浪。
徐子陵盯着那一行字,盯了很久。
“张爷,”他说,“张士和。”
寇仲没有说话。
“账有了,宋公子会信。”徐子陵合上册子,“可姚福在宋家十几年,他会说这本账是别人写了栽他的。”
“这是他的字。”
“他会说有人学他的字。”徐子陵说,“他早上去香料舱挪箱子,打开夹层是空的,现在他知道账丢了。他知道账丢了,就等不了海沙帮的船了。”
寇仲看着他。
“他会自己动手。”徐子陵说,“趁你一个人的时候。”
“所以?”
“所以你一个人。”徐子陵把册子塞回寇仲的怀里,“我跟着你。”
---
另一边。
楼船的底舱里很暗。
徐子陵蹲在最里头那一堆盐包的后面,盐包一包一包码到舱顶,粗麻布的袋子磨着他的肩膀,盐粒子从袋子的缝里漏出来,咸咸的气味钻进他的鼻子里。
他从两包盐的缝里往外看。
底舱的中间,寇仲举着一盏小油灯,在一排排的货箱中间慢慢地走,东看看,西看看,嘴里还哼着一支他从来没听过的小曲,调子古怪,一句一句的,听不出是哪里的腔。
徐子陵听着那支小曲,眉头皱了皱。
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
两个人。前头的脚步沉,一步一步,踩得楼梯板吱呀吱呀地叫。后头的脚步轻,几乎听不见,只有楼梯板偶尔响一声。
姚福从楼梯上下来了,手里提着一盏灯笼,脸上堆着笑。他的身后跟着一个精瘦的汉子,穿着宋家挑夫的短褂,肩膀上扛着一只空鱼桶,袖子挽着,胳膊上刺着一条鱼。
“哎哟,寇公子!”姚福笑着说,“公子又来看货?这底舱里黑灯瞎火的,公子找什么,我帮公子找。”
“找一本账。”寇仲说。
姚福脸上的笑僵住了。
那笑僵了一会儿,又慢慢地堆回去,堆得更厚了。
“公子说笑了,底舱里只有盐和米,哪来的账。”
“蓝布面的。”寇仲说,“边角磨白了。最后一页上写着,寇姓小子,活的,一千两。”
姚福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褪干净了。
那张肥脸上的肉往下坠,两只眯成缝的眼睛睁开了,睁得圆圆的,里头的光又冷又硬。
“那婆娘。”他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的右手缩进了左手的袖子里。
徐子陵在盐包后面,看见他的袖口鼓了鼓。
那个扛鱼桶的汉子把鱼桶往地上一放,从桶里抽出了一捆麻绳和一柄短刀,往寇仲的身后绕过去。
寇仲把油灯放在了一只货箱上。
“姚管事,”他说,“宋公子请你吃过蟹粉狮子头没有?”
姚福的袖子一抖。
三道乌光从他的袖口里射出来,细细的,又快又急,在灯光里一闪,直奔寇仲的咽喉。
徐子陵已经从盐包后面窜出去了。
他窜出去的时候,右掌已经热了。热真气从他的丹田里冲上来,冲进他的胳膊,冲进他的掌心,他的掌心红得发亮,像是一块从炉膛里夹出来的铁。他一步跨到寇仲的身前,右掌往前一迎。
那三道乌光撞在了他的掌心上。
滋的一声。
三根细细的钢针,针尖上泛着蓝汪汪的光,扎在他的掌心前头半寸的地方,扎不进去了。他掌心里冒出来的白汽裹着那三根针,针身软了,弯了,像是三根被火烤软的麦芽糖,弯成了三道钩,叮叮叮地掉在了地上。
地上那三根弯掉的针,针尖上那一点蓝光,在地板上冒了一缕青烟,滋滋地响。
姚福张着嘴,瞪着地上那三根针,又瞪着徐子陵冒着白汽的手掌。
寇仲身后,那个刺鱼的汉子已经扑上来了。
寇仲没有回头。他身子往下一矮,左肩往后一靠,迎着那汉子扑过来的方向撞了过去。那汉子的短刀刺空了,刀尖擦着寇仲的耳朵过去,寇仲的肩膀已经撞在了他的胸口上。
寇仲的右手搭住了他握刀的手腕。
手掌一搭上去,那汉子的手腕上就结了一层白霜。他惨叫了一声,短刀脱了手,那只手腕冻得发青发僵,五根手指头张着,合不拢了。
寇仲一脚把他踹翻在地上,捡起那捆麻绳,三下两下把他捆了。
姚福转身就往楼梯上跑。
他跑了两步,后领子被人一把揪住了。
徐子陵揪着他的后领子,手掌是烫的,烫得他后脖子上的肥肉滋滋地响。姚福杀猪一样地叫起来,两条腿一软,跪在了楼梯底下。
楼梯上面,脚步声乱成了一片。
宋家的护卫举着火把冲了下来,火把把底舱照得通亮。护卫后头,宋师道走下楼梯,天青色的锦袍,腰里悬着那块羊脂白玉,脸上的温和不见了。
他的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姚福身上,落在地上那三根弯掉的毒针上,落在被捆成一团的那个刺鱼的汉子身上。
寇仲从怀里掏出那本蓝布面的册子,双手递了过去。
宋师道接过来,翻开,一页一页地看。他看得很慢,看到最后一页,手指在那一行字上停住了。
他合上了册子。
“姚福。”他说。
姚福跪在地上,抖得像一片落叶。他抬起头,脸上全是鼻涕眼泪,嘴唇哆嗦着。
“少主,少主!这账不是我的,是有人栽我!是那婆娘,是那婆娘偷了我的……”
“这是你的字。”宋师道说,“你在宋家十四年,你的字,我认得。”
姚福张着嘴,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账是从香料舱一口沉香箱的夹层里搜出来的。”寇仲说,“那三口箱子的钥匙,姚管事一直自己收着。”
姚福的眼睛猛地转向他。
寇仲没有看他。
宋师道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
“押下去。”他说,“锁在后舱,等船回了岭南,交给家父发落。”
护卫把姚福和那个刺鱼的汉子拖上了楼梯。姚福一路嚎着,嚎声顺着楼梯往上走,越来越远。
底舱里静了下来。
宋师道转过身来,对着寇仲和徐子陵,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宋某御下不严,险些害了两位。”他说,“这份情,宋某记着。”
“宋公子,”寇仲说,“姚管事的家眷,他那个管香料账的婆娘,跟这事没关系。账上没有她的名字。”
宋师道看着他。
“她在船上记了十几年的账,他打她,打在看不见的地方。”寇仲说,“宋公子要是信得过我,给她几两银子,让她上岸。”
宋师道看了他很久,点了点头。
“船到了下一个码头,宋某亲自送她下船。”
寇仲垂下眼皮,眉心里一凉,在识海里看了一眼。
镜子里,顾月蘅的那团暗红色的气运上,那根粗粗的黑线,从中间断开了。断口那里冒了一缕黑烟,慢慢地散了。
【顾月蘅:平。】
寇仲睁开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宋师道看着他垂着眼皮发了一阵愣,什么都没有问。
“寇兄,徐兄。”宋师道说,“岭南的气候,比江南暖。家父若是见了两位,一定很高兴。”
“宋公子,”寇仲笑了笑,“这事,我得问问婥姐。”
宋师道也笑了,笑得温温和和的。
“那宋某就等傅姑娘的话。”
徐子陵站在旁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右掌。掌心里那三根毒针撞过的地方,有三个小小的红点,红点周围的皮肤发着白,像是被烫过。
他把手掌握起来,又松开。
---
这天下午,东溟号上下来了一条小船。
小船上站着五六个白衣人,腰里都挎着剑,船头站着一个穿月白圆领袍子的年轻公子,头上束着白玉冠,腰里系着那条墨绿色的丝绦。
小船靠上了宋家楼船的船舷。
那个年轻公子不等搭跳板,脚尖在小船的船头上一点,身子就飘了上来,落在了楼船的甲板上。她的袖口上,还留着一圈淡淡的茶色。
宋家的护卫刚要上前,她一抬手,亮出了一面巴掌大的铁牌,牌子上刻着一只昂着头的海鸟。
护卫们停住了脚。
“我找人。”她说,“前天在瓜洲渡茶摊上,撞翻我茶碗的那个。”
甲板上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徐子陵从船尾走了过来。
他走到她的面前,站住了,看着她。
“是我。”
她仰着脸看他,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冷冷的,像两颗浸在井水里的黑石子。
“你撞翻了我的茶,弄脏了我的袖子。”
“我烘干了。”
“茶渍洗不掉。”她把袖口抬起来,给他看那一圈淡淡的茶色,“这件袍子,是我娘给我做的。”
徐子陵看着那一圈茶色,没有说话。
“你要赔礼。”她说。
“怎么赔?”
她的手按在了剑柄上。
“接我十招。”她说,“接得住,这件袍子的事,一笔勾销。接不住,你跪下给我磕三个头。”
甲板上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宋家的护卫,船上的伙计,水手,挤在船舷边上,伸着脖子看。寇仲也挤在人堆里,抱着胳膊,看着徐子陵的后脑勺。
陵少,人家东溟公主上门讨账,你可别把人家打哭了。
徐子陵往后退了三步,空着两只手,站定了。
“你没有剑?”她问。
“没有。”
她看了他一眼,嘴唇抿了抿,唰地一声拔出了剑。
剑是一柄细长的剑,剑身窄,剑光白,在下午的太阳底下亮得刺眼。
她一剑刺了过来。
快。剑尖抖出三朵剑花,一朵奔他的眉心,一朵奔他的咽喉,一朵奔他的心口。
徐子陵脚下一错,身子往左一偏,三朵剑花擦着他的右肩过去,挑破了他肩膀上的一片衣裳。
第二剑横着削过来。他往后一仰,剑光贴着他的鼻尖掠过去。
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她的剑越来越快,一剑接着一剑,剑光把他整个人罩住了。徐子陵在剑光里躲,躲得狼狈,衣裳上又多了两道口子。
寇仲在人堆里看得手心冒汗。
第六剑,她的剑刺向他的左肋。
徐子陵没有躲。他的右掌一翻,掌心红了,迎着剑身拍了过去。
掌心贴上了剑身。
滋的一声,剑身上冒起了一缕白汽。她握剑的手一烫,剑尖往下一沉。
徐子陵的掌心顺着剑身往上一滑,滑到了她握剑的手腕前头半寸。
他的手停住了。
就停在她的手腕前头半寸,掌心里的白汽还冒着,烫得她手腕上那一小片细细的绒毛都蜷了起来。
他往前送半寸,就能扣住她的手腕。
他没有送。他的掌心往旁边一偏,从她的手腕边上滑了过去,人跟着往后退了一步,退出了她的剑圈。
甲板上静了一静。
她站在那里,握着剑,看着自己的手腕,又抬起头来,看着他。
那双黑亮的眼睛里,那股冷,裂开了一道缝。缝里头冒出来的是火。
“你让我。”她说。
“没有。”
“你的手到了我的手腕上,你没有扣下去。”她的脸涨红了,红到了耳朵根,“你当我看不出来?”
徐子陵不说话了。
她咬着嘴唇,瞪着他,瞪了好一会儿,唰地一声,把剑插回了鞘里。
“十招没打完。”她说,“这笔账,没完。”
她转身走到船舷边上,脚尖一点,跳回了小船上。小船上那几个白衣人赶紧撑开了船。
小船离开了船舷三丈远的时候,她站在船头上,回过头来。
“下回再让,”她扬声说,“我砍你。”
小船往东溟号那边去了。
徐子陵站在船舷边上,看着那条小船,看了很久。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掌,掌心里还剩一丝没有散干净的白汽,白汽底下,三个被毒针撞出来的小红点,还没有消。
寇仲挤出人堆,走到他的身边,用胳膊肘捅了捅他。
“陵少,你那半招,让得也太明显了。”
“我没让。”
“你的手都到人家手腕上了。”
徐子陵把手掌握起来,揣进了袖子里。
“她的手腕,”他说,“比上回还细。”
寇仲张着嘴,看着他的耳朵尖,一点一点地红了。
---
傍晚,寇仲回到客舱。
傅君婥坐在圆窗边上,擦着她的剑。那块擦剑的软布从剑根擦到剑尖,擦一遍,翻过来,再擦一遍。
寇仲在她的对面坐下。
“婥姐,那个内鬼抓着了。”
“我听说了。”
“宋公子说,岭南暖和,问你去不去。”
她擦剑的手停了停,又接着擦。
擦完了,她把剑插回鞘里,横放在膝盖上,抬起眼睛,看着他。
那双凤眸在窗外的晚霞里,冷冷的,亮亮的,看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又往下落,落在他的衣领上。
她的鼻翼又动了动。
“宋家的胡椒,”她说,“很香。”
寇仲张着嘴,一个字都接不上来。
她站起身来,把剑挂回床头,剑尖朝着门。然后她走到他的面前,伸手揪住了他的衣领。
她揪着他的衣领,把他的脸拉低了,低到她的面前。
她吻了他。
吻得很重,很长,嘴唇压在他的嘴唇上,压得他的牙齿都疼了。她一句话都没有说,就那样吻着他,吻到他喘不过气来,才松开。
她松开他的衣领,转身去铺床。
寇仲站在那里,摸着自己发麻的嘴唇,心口怦怦地跳。
入夜,他替她运完了功,她躺下去,脸朝着舱壁。过了很久,她往后挪了挪,挪进了他的怀里。
---
第十八日,天亮的时候,寇仲闭着眼睛,眉心底下一沉,铜镜浮了上来。
【傅君婥:昨夜运功加一日,情缘亲密加一日,天亮减一日,三十八日。】
他睁开眼睛,钻出客舱。
甲板上,宋家的一个护卫领着一个人,正往这边走。那个人穿着一身短褂,裤腿挽到膝盖上,两条小腿上全是泥,一看就是在江上跑船的。
“寇公子,”护卫说,“这人在码头上打听两个扬州来的小兄弟,说是有话要捎。”
那个跑船的汉子看见寇仲,搓着手,咧开嘴笑了笑,笑得有点不自在。
“小兄弟,我是从江北过来的,驿站那位老板娘,托我捎句话。”
寇仲的心往上一提。
柳三娘。
“什么话?”
跑船的汉子收了笑,压低了声音。
“老板娘说,江都城外,你们认得的那个卖包子的贞嫂,前天叫宇文家的人带走了。带人的是宇文家的二爷,宇文智及,带进了宇文府,说是要她认人。”
寇仲站在甲板上,脚底下的船板晃了晃。
“认什么人?”
“认你们两个。”
江风从船头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襟哗哗地响。他的手按在衣襟上,按住了心窝。识海里那面铜镜沉沉地坠着,坠得他眉心发凉。
身后,客舱的门开了。
傅君婥站在门口,披着他的外衣,看着他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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