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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瑟何时谐】(133-番外)
作者:大马士革羊
字数:48000
第133章 身契
白玉送到医院的事情因为有军方介入,江从芝是不知道的,恰逢这日下午香明来探望,她也一下午未出过病房。
江从芝上午被唐母甩了脸色,加之上午见了他那模样又扯动了心肺,好容易几日来有个来听她说话的,江从芝总算是抱着香明痛痛快快的哭了一场,将她一侧肩头的衣衫都打得浇湿。
香明也不安慰她别的,默默等她哭声渐微的时候才拍了拍她的后背问道:“好些了?”
江从芝看着她被印得深一块浅一块的衣衫有些赧然,拿了帕子揩了揩鼻涕点点头,瓮声瓮气得嗯了一声。
香明嗔她一眼道:“还说对唐少爷无情呢,眼泪都流成小河了。”
“也不全是因为他……”江从芝抿了抿嘴叹了一声气,“不得人真心相待,觉得无趣、悲凉罢了。”
香明心中微叹,叹江从芝虽入长三十载有余,骨子里还保留着江家小姐的天真。
这世道莫要说十分真心了,便是和人有七分真心已是难得,更何况她们这种以色侍人的倌人。
而这简单的道理江从芝怎会不懂,只不过是对人有了期翼,所以如今额外伤心而已。
香明也不深究她到底几分是为唐俊生或者几分为她自己,拍拍她的手安慰道:“想这许多有什么用?洗玉的名声越来越大,就连我家那光头老板都又去春满阁了,你要是再不快些好起来,等下月七夕节的花头一过,春满阁就没你的位置了。”
江从芝耸耸鼻子,洗玉人如其名,秋水为神,琼花作骨,人本就生得美,加之又会看人脸色会说话,她成红倌也是迟早的事。
香明见她不在意,嗔她一眼道:“你有没有在听我讲的啦?”
江从芝闷闷地嗯了一声道:“我回头就和李知音说把钱算一算,我不做了。”
香明大惊,几乎从椅子上站起来:“你…”
江从芝拉了拉她的手,想了想道:“我现在这个状态,接客是不可能了。况且那铺子在我手上,我身上的银钱也足够,我也省得总看李知音脸色。”
香明蹙眉,摇了摇头:“身上的伤将养着,堂子里又不是没有好药材。”
江从芝轻笑了一声,她哪里说的是身上的伤?
做这一行的本来就是察言观色的活,她如今连自己的心绪都不稳,谈何伺候别人?
江从芝正想解释,房门被敲响,进来的正是李知音。
李知音今日来正是为了江从芝的身契而来,江从芝皮相好,脑子灵,活儿也好,只是她是自账姑娘这点不好,如果这回能让她把身契压在自己这里,之后可就没有什么后顾之忧了。
李知音一进门就看见香明也在一旁,于是摆开笑脸和二人闲聊好一阵子。
江从芝知道她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性子,又觉得她今日陪笑得厉害,于是先不提别的,应和着二人闲聊想知道李知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聊了不过一会儿,还是李知音率先摊牌:“其实今日我来是想说你那屋子的事…”这事她上次来就已经提过了,说是想匀出来给玉姐儿住。
江从芝的屋子是个靠边的屋子,晚上清净,还有两面窗户,玉姐儿客人愈发多,而江从芝被警署和伯曼的事缠上,也不知多久才能回来接客呢。
一听开始谈正事了,香明便噤了声,倚在一旁的椅子上竖着耳朵听。只见江从芝默默垂下眼,温顺地道:“好。”
好?
李知音对她前言不搭后语的一个好字有点吃惊,好什么?
是答应了的意思?
只听江从芝又道:“妈妈将我的屋挪出来给洗玉吧,这次事后我也不想再当倌人了,只是我那屋子里东西繁多,还劳烦妈妈等我与警署…”
李知音脸色僵了僵,江从芝这等好模样,要让她弃了可舍不得呢,于是急忙打断她的话道:“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哪有赶你走的意思?”她想了想又说道:“不如…我给你一笔银子,你将你的身契放在我这里,这屋子我也给你留着,日后你和堂子里的分成你再多拿一成,有你在春满阁一日,我断不会让别的姑娘越了你去。”
江从芝听到这话都快笑了,这李知音是想买她的身契压着呢,怪不得捧她一阵又冷她一阵的,原是因为她手上没抓住自己的命根子。
可如今江从芝去意已决,旁人说什么都是无用,她也不管使劲给她使眼色的香明,又重复了一遍她不做倌人了,这下李知音脸色开始难看起来。
“我倦了,之后也不想做伺候人的活了。”病中初愈,她脸色稍青,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明明是病恹恹的虚弱模样,可说出来的话却字字坚决,“妈妈放心,我只是想出来自己开个铺子,也没有心思去别的堂子。”
她话说得太过敞亮,李知音脸色尴尬了一下,笑笑道:“你这话说的…”见她还是低着头没什么反应,李知音轻咳一声叹道:“自己开铺子讲得好听是当老板,说白了不也是看人脸色干活…”李知音转头看向香明道:“岭南书寓之前有个姐儿叫芙梨,也是出来自己做了生意,清水出芙蓉的样貌,也是读过书的,你还记得吗?”
香明摇摇头,又点点头,犹豫道:“记不大清了。”
李知音从鼻孔里轻哼一声:“开了个早餐铺,头两年还好,且有有势力的老板罩着她,后头和那男的闹掰了,没过两年就有各种男人骚扰她,最后好容易勾搭上了一个有钱的主,却是被那个正妻药死了,警署那边交了钱便了了,连警署都没进。”伯曼出事的事情不在明面上,香明东西不清楚,但李知音是知道的,话里话外点着她呢。
江从芝垂着眼帘看着洁白床单被自己手指压出的形状,思绪却慢慢飘远了。
她记得黄熙在她昏迷时说过,伯曼留给了她三间铺子…他这是什么意思?
是他计划中的一部分?
是他的同情还是贿赂?
亦或者是…?
“你还年轻,颜色也好,何必这么早就走呢!”
李知音见她没反应,搭上她攥着床单的手。
江从芝思绪被打断,抬起一双黑漆漆的眼迷迷瞪瞪地看向她。
李知音以为她听进去了,笑笑道:“身契的事也可以容后再议…”
“妈妈,”江从芝打断她的话道:“多谢妈妈好意,我的房间就给玉姐儿吧。只是不知妈妈可否容我两天?等我和黄督察长说过、收拾完东西再换?”
李知音知道她这是不愿意的意思了,自己费了半天口舌,竟是一点也没听进去。
李知音有点生气,蹙眉道:“那宝熙怎么办?那孩子念着你得很。”
“之后我回去收拾东西,定会好好和她说,妈妈万勿忧心。”
看着她温顺的模样,李知音不由心中恼怒,火气无处发,只得起身忿忿说了两句油盐不进,便气冲冲地走了。
香明叹了一声气:“你这又是何苦,她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
江从芝见李知音离开,这才肯抬起头来,委屈巴巴地朝香明瘪瘪嘴道:“我就是不想回去了。”
香明见她这幅小孩子模样,失笑摇摇头,打趣道:“也罢,索性你有你的洋老板帮衬着,左右也饿不死你。”
江从芝没有回应,一来私心里怕香明知道来龙去脉便更不支持她了,二来这事情复杂,一两句哪讲得清楚。
她也不辩驳,轻轻笑了笑问道:“你一会儿若是得空,能帮我跑一趟春满阁吗?”
香明讶然:“有什么事?”
“你去和李知音带句话,说我走之前愿意再上台,若是我赢了什么彩头,就全归堂子哩。”这样一来,她屋子里的东西李知音应该也不急着动。
而且若是真让她上了台,说不定小柳娘从良的消息就又要在上海走一圈了,也算是为她自己开铺子打个铺垫。
香明自然应下了,心中倒是嗔了一句,这江从芝心思九转,若是做生意应该也不差的。
香明走后她又一个人呆了许久,直到第二天唐文山前来和她说唐俊生醒了要见她,她才得以又走出这个房间。
病床上男人瘦了一圈,肤比纸白,显出几分秀骨清像来。见了江从芝,他忙朝她抬起手。
江从芝蹙眉急急上前,双手反握住他的手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疼不疼?护士来看过了吗?”
男人微微掀起嘴唇笑了笑,用轻微而细弱的语气道:“我没事,你别担心。”
幸好江从芝前日刚抱着香明哭了个痛快,不然此时见他羸弱模样怕是要忍不住眼泪。
江从芝见他还没事人似地笑,白了他一眼道:“我才不担心,叫你去帮白玉挡刀子,怎么不多挡几刀,死了才舒服呢。”
唐俊生眼里的笑意扩大到嘴角,逐渐又扩张到胸腔,发出几声闷闷的笑声,而在几声笑声后又开始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整个床都在微微摇晃,一时竟是止不住,吓得江从芝忙去叫了护士来。
那护士神情严肃地告诫她不能让病人情绪激动,不然伤至肺腑难以痊愈,江从芝只好讷讷应了。
待护士走后,唐俊生才又问她:“龙州那边情况如何了?”
他伤还未愈就惦念着桂粤的事,江从芝微微叹一声:“没什么消息。”
唐俊生心中稍安,没什么消息便是好消息。
桂粤军备悬殊又有人倒戈,龙州已成困局,现在只看白兆东能撑多久,也许不等粤军放他,他自己应该就能取道越南逃回来。
想到白家的事,唐俊生捏了捏她的手道:“等我身子好了,再去找白玉去存档。”
说到白玉,她就又想到那日白玉故意说出他们欢爱的事情,江从芝脸色僵了僵,但面对他这幅模样又不好发作,只好嗯了一声道好。
第134章 离开
能去唐俊生病房串门,时间对她来说一下就过得快了起来。
隔了一天黄熙又来了,不过这次并非又要审问她什么,而是要放她出去的。
江从芝开心之余,当然还有惊异,伯曼的事情这么快就处理好了?
这点黄熙自然不肯与她多说,只说知道了她想回去打包房间里的行李,再将她关着也作用不大。
江从芝知道其中几分真假,但也欣然应了,他肯放人就是最好的。
临走她也还不忘问他:“黄督察长,我听你说过伯曼留了三间铺面给我?”
黄熙轻轻勾唇一笑:“如今还在证物处,待事情了了,我自会归还。”
待事情了了?且不说官官相护将那铺子吞了去,单是时间上拖也能拖死她。
“地契上已经是江小姐的名字,江小姐放心,这三间铺子的收益和地段不值得有谁冒险去夺。”黄熙似是看出她心中所想,淡淡补了一句,见她像是放心了,又道:“若是有别的什么消息,希望江小姐及时告知,事情早些结束,江小姐也好早些拿回地契。”
听着他话里话外的威胁,江从芝脸色僵了僵。
自己若是给了他什么消息,只怕他尝到甜头更不愿放手,还不如一开始就什么都不告诉他。
想着这三间铺子短时间内到不了自己手上,心中郁郁,凉凉瞥他一眼便匆匆离去。
江从芝想不透伯曼的心思,她不明白为什么前脚还对她深情款款的男人,后脚就愿意以她为棋子,当然她更想不通的是既然当她是棋子,还特意挑选了三间地段不太好的铺子。
他若事情真做绝,大可以挑选一些别的有价值的东西留给她以坐实他和自己的关系。
回春满阁的路上正好经过一家剧院,剧院外写着大大的《金小玉》三个字,想起和伯曼在剧院种种心里不禁又赌上气来。
还说下次带她重看一遍呢,大话倒是会说。
她将伯曼腹诽了个遍,后又觉得自己好笑,自己在心里念叨着他,指不定人家已经在美国抱着洋妞玩了。
她摇摇头把心中的情绪压下,罢了,人都走了还想这么多作甚?
而任谁也不会想到那个已经离开的美国烟草商还在上海。
德记码头旺季时每月能有近千艘船停靠,其中大半是一周一班的商船,还有小半是两周一班的客轮,而伯曼就在这船与船之前每周一换,以便听上海的消息便益行动。
船舱朝东,下午正是背光的时候,从小窗口洒进来一些阴郁的光,给房间里罩上一层冷色。
张二站在门边,看着正抓着吊杆做引体向上的半裸男人,思量了一会儿,又把手中的照片放回衣服里准备转身离开。
“说。”身后的男人趁着呼吸的空档低低出声。
张二顿了顿,颔首道:“今日我让人去了趟报社拿了照片的底片。”
话音刚落,地板上传来轻微的咚的一声,只见男人拿起椅背上的毛巾胡乱擦了擦身上的汗搭在颈后,赤着脚走过来,气息微微有些喘,伸出手道:“我看看。”
张二不敢怠慢,把信封递给他。
信封里装着三张洗好的照片和十几张底片,照片不多,但足够陈由诗伫立许久。
他没有说话,只是翻来覆去地看那三张照片,张二抬眼瞄了一眼。
陈由诗感受到他的视线,凉凉瞟过去。
见张二若缩头乌龟一样又低下头,这才又把视线挪回她的照片上。
相片上女人穿着深v领的露背连衣裙,一头乌黑的秀发被挽成一个松松的髻,露出勾人的雪白玉颈。
照片里有她笑着的,有她面露赧色的,还有一张是侧着身子看向一边的。
陈由诗记得,相机按下的一瞬间,她应当在问“陈先生要我的照片作什么?”,想到这,便似乎能闻到她发间令人安心的松木香气,那天的日头很好,阳光下她裸露的后背十分细腻,而他的手就这么顺着缎子般的肌肤不由自主地滑到那黛色的裙摆之下。
“听说江小姐回春满阁了,”张二微微抬头说道,见男人气息一滞,赶忙又说:“说是要从良了,两天后会最后登一次春满阁的台子。”
“还上台作什么?接客?”陈由诗脸色微愠,都留给她几间铺子了,怎么还要上台。
张二摇头道:“这……倒没听人说……”
陈由诗没有说话,眼神又挪回手上的照片上,片刻后递给张二一张照片道:“把这张印在烟盒上。”
张二惊道:“烟草都处理出去了,我们手上没有存货了。”
陈由诗走到书桌面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烟盒扔给他:“就印一个,在这上面就行,要快一点。”
张二急忙接住应下。
“她身体无碍了?”陈由诗将照片和底片都收好在抽屉里,问道。
“应当没什么大碍了,黄熙的人应当不远,我们的人不敢离她太近。”张二回道。
陈由诗轻笑一声,是啊,既然都回春满阁了,应当是没什么大问题的。
只听张二又说道:“只是那唐家少爷还在医院里,唐文山和唐家主母也来上海了,估计这次伤得够呛。”
陈由诗默默嗯了一声,唐俊生活着就好,若是死了她定然会怪自己。他思量了一会儿又道:“李济那边如何了?”
张二笑了笑说:“向西南走了,最近都没消息,估计现在已经拿着红丸的钱躲去哪里潇洒了。”说起正事,张二又继续汇报了几句:“工部局那边也打点好了,应当是没问题的,黄熙那边查不到什么了。”
男人点点头,拿起茶几上的水壶想倒一点水喝,却发现里面已经空了,于是扬扬手示意张二去接一点水。
张二将烟盒和照片都揣进怀里,便接过水壶退下了,临走了还不忘提醒他一句:“对了先生,明晚该换船了。”
“我记着的。”
两天时间过得很快,小柳娘最后一次登台也是让春满阁格外热闹了一次,她杂七杂八的彩头倒也收了不少,原以为不会收到什么高价的彩头了,却看见高姨端着的盘子里竟还有一张五十元的票子。
“这是谁送的?”
看着她用两指捻起那票子,高姨心里紧了紧,毕竟李知音刚刚说让芝姐儿挑一个彩头走,这里面最值钱的当属这50圆了。
“段少爷送的,这会儿正在下面了。”
高姨的声音细微得很,江从芝轻笑一声正想说什么,却眼尖地看见盘子上有一个纸质的烟盒,烟盒上面黑白拓印着一个侧着身子的女人,印得不大完整,像是匆匆赶制而成,墨色的衣裙印在了裸露着的背上,但依然看得出耳朵上大颗的珍珠耳环,正嗔笑着看着画面外。
江从芝心跳不由地停顿了一下,血液像是凝固了一瞬间,忽然又加速在身体里流动起来,是他!
“到时候我便把你印在烟盒上,那可比陈香香的月报好多了。”男人低沉的轻笑声在她耳边响起,依稀能见日光下湛蓝的眸子。
她漫不经心将那五十圆方回盘里,又拿起烟盒,轻笑道:“怎么还有人递烟盒的?”说罢拿起来前后翻转看看嘟囔道:“也不知道是什么牌子的。”
高姨见她把钱放回去,心里一松,笑道:“估摸着是谁喝醉了放上来的,今儿下面的人可多。”
江从芝嗯了一声,食指将盒盖一掀,从里面夹起一根烟来。
高姨见她拿了那烟盒,试探性地问道:“芝姐儿就留这烟盒吗?”
江从芝轻嘲道:“我若是拿了那五十,怕是惹得堂子里的人不高兴了。”如今孑然一身的轻松感觉让她连说话都冲了起来,见高姨脸色尴尬地囫囵想解释,江从芝打断问道:“宝熙还是不愿意见我?”
高姨点了点头:“芝姐儿别担心,小女娃子耍脾气,过两天就好了。”
江从芝轻叹一声,过两天…明早她就走了呀。
宝熙那孩子性子软又长得可爱,前些日子被龟奴破了身子,怎么才能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堂子里混出头呢。
想到这里她又叹一声,抬了抬手上的烟道:“高姨有火吗?”
“我下去拿,”高姨应道,随后又补道:“……段少爷还在下面等着。”
江从芝将丝巾往肩上一裹,往美人榻上斜斜一躺:“让他上来吧。”
段寻一进门就看见她斜躺在榻上,一只手撑着头,背对着他面对着窗外。
环视一周,屋里并没有少些什么,但许多东西已经不在了,应该是已经收拾好了东西。
女人并没有转头看向门,依旧透过窗户看着外面漆黑的天,随着烟雾飘起,她又轻咳两声。
“不会抽还抽什么烟。”段寻皱皱眉向她走去,哂道。
闻言她微微侧了侧头,看向走到近前的少年,轻轻勾唇一笑,不答反问道:“尹少爷这次来是要给我名分了?还是来道别的?”看到少年怔怔带着赧色的眼神,她不动声色地又转回头,固执地看着窗外。
她身上还穿着刚刚上台的衣服,吊带的白缎裙子外罩一件透白宽袖长裙,又被她拿了黄绿色印花丝巾披罩住肩膀,这么冷冷把他一看,冷润清丽,花开八分,竟是格外色艳十足。
段寻讷讷道:“说了不要叫我尹少爷了…”
女人没有搭理他的意思,又拿起手上的细烟吸了一口。
段寻沉默片刻开口说道:“我…愿意带你走。我可以先给你在外租个院子住着,等我有了正妻,再把你提进来…我不会亏待了你的。”
江从芝轻笑一声没有说话,看着烟头冒着的一丝白烟,想着这烟他应该里面加了薄荷什么的,适应了烟味后倒是觉得清爽。
段寻见她沉默,以为她在考虑,于是又说道:“我每月给你一百圆,不够额外补给你,你就跟着我好好过就好,到时候若是生下孩子,我爹更不会不让你入门。”
江从芝这才懒懒转过身慢慢坐起,左侧的丝巾顺着手臂滑下,露出朦胧的藕臂。
“多谢尹少爷好意了,我不愿意。”
“我之后会给你名分的,我以我母亲的名义起誓。”段寻皱起眉头,信誓旦旦地道:“我和唐俊生不一样,你要是觉得钱少,我当然也可以多给你。”
江从芝眨眨眼,笑了笑又摇摇头:“你们都是靠的父亲,为什么不一样?”说罢见他眼中隐有怒色,又急忙补道:“我求不来淤泥不染、狂流不下,但也倦了强笑假欢、缠头是爱的日子。我寻了一处铺子,有本生意,清闲过了余生也足矣。男女之事…罢了罢了。”
女人轻轻一笑,用苏南的小调唱腔唱了两句罢了,段寻也不好再开口去说加钱让她跟他走的事,只是沉默的站着。
江从芝将燃尽了的烟点在缸里灭了,将那丝巾一拢,端坐道:“这段时间谢谢段少爷了,你从我这探伯曼的消息,我也在你那拿了不少好东西,再怎么我也不会怪到你头上。也多谢今日那五十圆了,妈妈和娘姨们都高兴得紧。”
这是下逐客令的意思了,段寻清了清嗓子,问道:“你要做什么生意?”
江从芝愣了愣,道:“不是什么大生意,卖点洋货这类的女子玩意儿。”
“是类似我上次给你带的那些蜜丝佛陀?”
“嗯。”江从芝见段寻问得深了,心中隐隐有种猜想,于是心中急转,轻叹一声道:“等我搬出去了,再慢慢找什么地儿能拿货,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养活我自己,但…总会比现在快乐。”说罢她对他清浅一笑。
段寻被她笑容晃花了眼,愣了愣神,也笑道:“赵琮的大哥就很有这方面路子,我去和他说,定给你一个好价钱。”
江从芝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开口了,且他口中的赵琮就是之前一直和段寻一起来堂子那个赵少爷,于是讶然道:“是赵少爷?”
段寻点点头。
“那段少爷可不要忘了。”江从芝没有道谢,只是坐在榻上对着他笑。
这种事情他当然不会忘的,就像他永远也忘不了她臭着脸吃醋的模样,也忘不了她抿着嘴唇笑盈盈问他喜不喜欢时眼里狡黠的光。
第135章 空气
第二日一早她便动身了,李知音说让她呆到中午,等众位姐妹都醒了一起吃个饭送送行。江从芝却笑笑,堂子里情谊浅淡,谈何姐妹?
“日后再见,就只能叫江小姐了。”高姨看着龟奴将她的东西都放在黄包车上,看着眼前的女人不御铅华的素颜,心有感慨。
毕竟是呆了十载的地方,江从芝原以为临别之际总会有些难过,但实际心中平淡得很,伤感谈不上,高兴也不曾有。
只是如今回看自己人生,有些唏嘘罢了。
江从芝看着高姨眼里的一层水汽,也不去究其几分真心,只握了握高姨的手道:“高姨好好保重,宝熙那边还劳烦高姨照料一二。”
高姨应道:“自然自然。”她抹了抹眼角,想到这种好颜色就要浪费在那市井之间,觉得十分惋惜,但江从芝去意已决,只好一叹,说道:“我去叫妈妈下来吧。”
江从芝摇摇头,笑道:“不用了高姨,我又不是离开上海了,以后又不会见不到。”
高姨还想再说什么,就见从堂子里冲出一个女娃,扑入她的怀里。宝熙死死环住她的腰,大喊道:“不许走不许走!”
江从芝被她一撞,胸口一疼,眼里却满是笑意,她摸摸她的头:“怎么?不躲着我了?”
宝熙不抬头,将整张脸都埋在她的衣裙里,瓮声瓮气地道:“芝姐儿是骗子,说了要回来,结果自己走了。”
高姨拉了拉宝熙,嗔她一句:“芝姐儿伤还没好,你这么一撞伤着哩!”
宝熙这才松了松手,鼻涕眼泪一股脑往她身上擦,犟道:“我不管,我不许你走。”
江从芝揉了揉她的头发,道:“晚姐儿心思灵敏,你跟着她再好不过了。你又长得水灵,跟着好好学,日后定比我有出息。”
宝熙可不愿,说什么有没有出息,这个堂子里左右也就高姨和江从芝真正对她好,跺了跺脚撒气道:“我要跟你一起走,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你答应过我的。”
江从芝语塞了一下,她不是没想过把宝熙的身契买下,但一来怕李知音坐地起价,二来也怕谈不成最后受伤的还是宝熙,毕竟心不在堂子里的倌人没什么好待遇。
江从芝叹了一声道:“你跟着我受苦受累、吃糠喝稀吗?”她本想说等过段时间再说赎身的事情,但高姨又在旁边,却是不好张嘴了。
“我连泥巴都吃过的,吃糠喝稀怎么了。”宝熙犟道。
江从芝不知道怎么和她说,只好拍着她的背哄她:“乖,我过两天就回来看你。”
江从芝叹了一口气,刚抬头就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个男人,男人穿着衬衫,带着金丝眼镜,正坐在台阶上往这边看。
江从芝掀唇一笑道:“黄督察长不会在这守了一个晚上吧?”
黄熙见她看来,站起身一手插兜走了过来,笑道:“刚过来,听闻你今日离开春满阁,我就来看看有什么可帮的。”
可帮的?怕不是来看有什么可查的吧。
“黄督察长倒是来得急,口都没来得及漱。”
黄熙下意识捂住嘴巴哈了一口气,在看到她嘴边若有似无的笑意后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被调侃了,于是讪讪放下手道:“江小姐心情不错。”
江从芝拉开宝熙环在她身后的手,把最后一件行李放上车,道:“黄督察长要是想,就帮我一起搬过去吧。”省得一天到晚总怀疑这怀疑那的。
黄熙见她识趣,自然道好。二人上了第二辆黄包车,在宝熙的啜泣声中行远了。
“我还以为昨晚江小姐会接客,却不料收了彩头就下去了。”黄熙侧了侧脸,目光落在她交握在身前的双手上。
女人轻笑出声:“叫黄督察长失望了。”
黄熙叹了一声,顺着她的话往下讲:“原以为能有机会一睹佳人床上风姿,可惜可惜。”
仪表堂堂却满口黄料,这让她又想起那晚在后院遇到他时的调戏。
江从芝也大概知道这是他惯用的手段,于是脸上扬起一抹笑,转头看着他,同样戏谑道:“我如今已不是倌人了,黄督察长想上我的床,就来追求我啊?”女人端正的眉眼里浮着一丝轻佻,嘴唇微微一弯,百媚横生。
黄熙扶了扶镜框,知道这招对她没有用了,于是也轻轻笑了一下,不再拐弯抹角,直接问道:“昨晚有什么可疑的人联系你吗?”
江从芝知道他是在问伯曼,摇摇头道:“若是有,我现在应该不在车上,而是在警署里里吧。”
黄熙不置可否,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张布匹递给她,问道:“眼熟吗?”
这布料是最普通的布料,上面绣了一个不知是什么花草的纹样,看着像是兰,但又不尽像。江从芝摇摇头:“没见过。”
黄熙沉吟了一下道:“宝熙之前的那个丫头…”
江从芝歪了歪头,又看了看那纹样。这纹样她确实没印象见过,但黄熙说宝熙之前的丫头,只能是树兰了?于是她疑惑开口道:“树兰?”
黄熙把帕子叠起来收进怀里,道:“一个井里捞起来的女尸,这是她肚兜一角秀的。之前那无头女尸确实是我和唐俊生扳倒伯曼用的手段,但这个,是真的。”
江从芝原本有点木然的心动了动,有点怅然,多的是庆幸。
庆幸她自己入了伯曼的眼,不然死的也许就是她了。
想到此处,心思一转也明白了黄熙的意思,这是在点她伯曼是个危险人物的意思。
她用余光瞄了瞄手包里的烟盒,轻叹一声道:“当真是个狠辣的男人…他如今走了也好,我倒是可以过过清闲日子了。”
黄熙琢磨着她脸上的表情,见她只是感叹并未作其他评价,想来也是对伯曼有几份感情,于是继续道:“伯曼留给你的三间铺子倒是现在就可以给你,只不过…江小姐之后事物繁忙,恐怕需要我帮你找两个人看顾一下。”
江从芝笑了笑,原来在这等着她。
“听黄督察长所说,这几间铺子本就不兴旺,能到我手上的钱本就少,您帮我找的这几个人我怕是贴不起这工资…但如果这工资不由我出…”她扬眉笑看着他,将那好财之徒的嘴脸演绎得淋漓尽致。
“自然不由江小姐出。”黄熙笑眯眯地说。只要能让他把人安插进去,怎样都好。
“那劳烦黄督察长帮忙了。”
达成了初步的合作,二人之间的气氛也不如之前那般剑拔弩张。而就在黄熙帮着她搬东西的时候,医院那边却出了点情况。
唐俊生不知道白玉是怎么突然出现的,而目前的状况却不容他有半分迟怠,因为在这偌大的病房里,白玉正神情冷漠地看着他。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透过蓝色窗帘散进来的一点幽光,应该时间还比较早。
唐俊生刚从睡梦中醒来,并不明白怎么隔壁床的病人不见了,也并不明白通常都守在床前的母亲也不见了。
睁眼看见白玉,还以为尚在梦中,直到她开口问了一句话:“为什么是你?”
唐俊生不知道她没头没脑的这句话从何而来,咳了两声,想坐起身去拿水:“你怎么来了?什么…咳咳…什么时间了?”
白玉冷冷立在那里看着男人挣扎起身,本来不愿意帮,但在看他他捂着腹部嘶了一声后,心中又软了一下。
毕竟是自己喜爱的人,毕竟这伤也是为她挡的。
白玉垂着眼帘,默默把旁边的水杯倒上水递给他。
唐俊生喝了点水,这才注意到白玉穿得十分素净,往日头发一定要弄成罗马卷,两边耳朵后一定要夹上珍珠发夹,可今日却连妆都没化,卷发铺在颈后,就连平日里必不可少的耳环和项链也没有。
唐俊生看着她脸色泛着苍白,皱了皱眉说道:“你怎么了?这些日子去了哪里?大家都在找你。”
男人因为受伤,脸上的肉更少了些,但精神状态却不错,碎发散在额前,稍微有些长了。
白玉看着唐俊生清俊的脸,心中有点隐隐泛酸。
她咬了咬嘴唇,道:“我爹那边的消息是不是你给粤军的?”
唐俊生一愣,看着她眼底的恨意心中迟疑了一下。
白玉怎么会知道?
是白兆东反应过来了?
还是有人告诉她了?
若是有人告诉,那就只能是粤军的人告诉她。
粤军…要过河拆桥吗?
白玉看见他迟疑的神色,也明白了。他们告诉她的时候她还不信,如今见了唐俊生的反应,手脚微微有点发凉。
“为什么?”
“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我问你为什么。”白玉打断他的话,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见他不愿开口,白玉拿出一张照片递给他,照片上唐俊生和李韦严正聊得愉快。
唐俊生心中有了数,知道是被粤军卖了,但如今这个情形,他是断然不可能承认的。
唐俊生拿起照片又放下,轻描淡写地说:“你父亲知情而且是你父亲安排的,我如果不这样接近粤军,你父亲也不会有粤军的情报。”
白玉看着他没有丝毫涟漪的脸冷笑出声,若不是她已经看过确凿证据,说不定又被这男人骗了去。
她把他手里的水杯拿走放到一边,问道:“是为了那个姓江的?”
唐俊生没有说话,突然想起他和白玉的离婚文书还没有一起拿去存档签字。
白玉看着他心不在焉的样子,忽然鼻子一酸,五脏六腑都拧搅在一起,说出来的话带着哭腔:“你我的婚事从开始就是我的错,我认。所以你要与那妓女情意浓浓,我也认…但是,我父亲是何等人物,他敢领百人夜袭敌军腹地全胜而归,最后…最后竟然被你出卖栽在阴沟里!”
白兆东确实骁勇善战也颇有谋略,正是因为如此,唐俊生才会一直受制于白家,就连自己婚事都做不得主。
“我娘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我爹爹为了我不曾再娶…他从小就迁就我…”白玉说着说着眼眶变得通红,就连说出来的话也提高了些音量,一手揪住他的衣领,咬牙切齿道:“可我竟然为了你…为了一个害我爹爹的白眼狼!”
白玉的力气突然大得吓人,活活将他半身拎了一半起来又摔下,床被摔得一震,唐俊生闷哼了一声,捂住发痛的腹部。
这个女人是疯了,唐俊生边想着要怎么稳住她,脑中的思绪就被手臂处传来的疼痛打断,心跳骤然开始加快。
“你作什么?”唐俊生惊讶的看着她手上的手掌长的针筒,看着手上的血眼子道:“你给我打了什么?”
白玉又从兜里拿出一支盛着一小半液体的针筒,朝他脖颈处又扎了一针:“刚刚那一针是为我爹爹,这一针是为我和孩子。”
唐俊生手去挡了一下,可他人本就虚弱,再加上先前白玉给他注射了不知什么东西,胸口开始隐隐气闷起来,白玉的身影在眼中也渐渐变了形。
身体里的血液沸腾着,翻涌着,像是闷在锅里的开水,无能地喧嚣着想冲破身体的束缚。
不可以…明明一切都那么接近了…
等他伤好,把文书过了,就能去找芝芝了。明明一切再等等就会好的,已经是临门一脚了…
他伸长了手想去拉链接着护士铃的绳子,但那绳端却忽然被两只圆润粉白的指尖捏住,绳子向上一抛,尖端就被缠吊在高处的杆子上,摇摇晃晃。
“不…不可以…”男人眼里满是震惊和不甘,震惊自己爱哭鼻子的骄纵妻子能干出弑夫这种事,不甘就这么前功尽弃。
白玉的声音在他耳边清楚地传来:“不是什么毒药,空气罢了…我爹爹如今生死未卜,你便也尝尝这种滋味吧。”
第136章 空气
第二日一早她便动身了,李知音说让她呆到中午,等众位姐妹都醒了一起吃个饭送送行。江从芝却笑笑,堂子里情谊浅淡,谈何姐妹?
“日后再见,就只能叫江小姐了。”高姨看着龟奴将她的东西都放在黄包车上,看着眼前的女人不御铅华的素颜,心有感慨。
毕竟是呆了十载的地方,江从芝原以为临别之际总会有些难过,但实际心中平淡得很,伤感谈不上,高兴也不曾有。
只是如今回看自己人生,有些唏嘘罢了。
江从芝看着高姨眼里的一层水汽,也不去究其几分真心,只握了握高姨的手道:“高姨好好保重,宝熙那边还劳烦高姨照料一二。”
高姨应道:“自然自然。”她抹了抹眼角,想到这种好颜色就要浪费在那市井之间,觉得十分惋惜,但江从芝去意已决,只好一叹,说道:“我去叫妈妈下来吧。”
江从芝摇摇头,笑道:“不用了高姨,我又不是离开上海了,以后又不会见不到。”
高姨还想再说什么,就见从堂子里冲出一个女娃,扑入她的怀里。宝熙死死环住她的腰,大喊道:“不许走不许走!”
江从芝被她一撞,胸口一疼,眼里却满是笑意,她摸摸她的头:“怎么?不躲着我了?”
宝熙不抬头,将整张脸都埋在她的衣裙里,瓮声瓮气地道:“芝姐儿是骗子,说了要回来,结果自己走了。”
高姨拉了拉宝熙,嗔她一句:“芝姐儿伤还没好,你这么一撞伤着哩!”
宝熙这才松了松手,鼻涕眼泪一股脑往她身上擦,犟道:“我不管,我不许你走。”
江从芝揉了揉她的头发,道:“晚姐儿心思灵敏,你跟着她再好不过了。你又长得水灵,跟着好好学,日后定比我有出息。”
宝熙可不愿,说什么有没有出息,这个堂子里左右也就高姨和江从芝真正对她好,跺了跺脚撒气道:“我要跟你一起走,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你答应过我的。”
江从芝语塞了一下,她不是没想过把宝熙的身契买下,但一来怕李知音坐地起价,二来也怕谈不成最后受伤的还是宝熙,毕竟心不在堂子里的倌人没什么好待遇。
江从芝叹了一声道:“你跟着我受苦受累、吃糠喝稀吗?”她本想说等过段时间再说赎身的事情,但高姨又在旁边,却是不好张嘴了。
“我连泥巴都吃过的,吃糠喝稀怎么了。”宝熙犟道。
江从芝不知道怎么和她说,只好拍着她的背哄她:“乖,我过两天就回来看你。”
江从芝叹了一口气,刚抬头就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个男人,男人穿着衬衫,带着金丝眼镜,正坐在台阶上往这边看。
江从芝掀唇一笑道:“黄督察长不会在这守了一个晚上吧?”
黄熙见她看来,站起身一手插兜走了过来,笑道:“刚过来,听闻你今日离开春满阁,我就来看看有什么可帮的。”
可帮的?怕不是来看有什么可查的吧。
“黄督察长倒是来得急,口都没来得及漱。”
黄熙下意识捂住嘴巴哈了一口气,在看到她嘴边若有似无的笑意后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被调侃了,于是讪讪放下手道:“江小姐心情不错。”
江从芝拉开宝熙环在她身后的手,把最后一件行李放上车,道:“黄督察长要是想,就帮我一起搬过去吧。”省得一天到晚总怀疑这怀疑那的。
黄熙见她识趣,自然道好。二人上了第二辆黄包车,在宝熙的啜泣声中行远了。
“我还以为昨晚江小姐会接客,却不料收了彩头就下去了。”黄熙侧了侧脸,目光落在她交握在身前的双手上。
女人轻笑出声:“叫黄督察长失望了。”
黄熙叹了一声,顺着她的话往下讲:“原以为能有机会一睹佳人床上风姿,可惜可惜。”
仪表堂堂却满口黄料,这让她又想起那晚在后院遇到他时的调戏。
江从芝也大概知道这是他惯用的手段,于是脸上扬起一抹笑,转头看着他,同样戏谑道:“我如今已不是倌人了,黄督察长想上我的床,就来追求我啊?”女人端正的眉眼里浮着一丝轻佻,嘴唇微微一弯,百媚横生。
黄熙扶了扶镜框,知道这招对她没有用了,于是也轻轻笑了一下,不再拐弯抹角,直接问道:“昨晚有什么可疑的人联系你吗?”
江从芝知道他是在问伯曼,摇摇头道:“若是有,我现在应该不在车上,而是在警署里里吧。”
黄熙不置可否,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张布匹递给她,问道:“眼熟吗?”
这布料是最普通的布料,上面绣了一个不知是什么花草的纹样,看着像是兰,但又不尽像。江从芝摇摇头:“没见过。”
黄熙沉吟了一下道:“宝熙之前的那个丫头…”
江从芝歪了歪头,又看了看那纹样。这纹样她确实没印象见过,但黄熙说宝熙之前的丫头,只能是树兰了?于是她疑惑开口道:“树兰?”
黄熙把帕子叠起来收进怀里,道:“一个井里捞起来的女尸,这是她肚兜一角秀的。之前那无头女尸确实是我和唐俊生扳倒伯曼用的手段,但这个,是真的。”
江从芝原本有点木然的心动了动,有点怅然,多的是庆幸。
庆幸她自己入了伯曼的眼,不然死的也许就是她了。
想到此处,心思一转也明白了黄熙的意思,这是在点她伯曼是个危险人物的意思。
她用余光瞄了瞄手包里的烟盒,轻叹一声道:“当真是个狠辣的男人…他如今走了也好,我倒是可以过过清闲日子了。”
黄熙琢磨着她脸上的表情,见她只是感叹并未作其他评价,想来也是对伯曼有几份感情,于是继续道:“伯曼留给你的三间铺子倒是现在就可以给你,只不过…江小姐之后事物繁忙,恐怕需要我帮你找两个人看顾一下。”
江从芝笑了笑,原来在这等着她。
“听黄督察长所说,这几间铺子本就不兴旺,能到我手上的钱本就少,您帮我找的这几个人我怕是贴不起这工资…但如果这工资不由我出…”她扬眉笑看着他,将那好财之徒的嘴脸演绎得淋漓尽致。
“自然不由江小姐出。”黄熙笑眯眯地说。只要能让他把人安插进去,怎样都好。
“那劳烦黄督察长帮忙了。”
达成了初步的合作,二人之间的气氛也不如之前那般剑拔弩张。而就在黄熙帮着她搬东西的时候,医院那边却出了点情况。
唐俊生不知道白玉是怎么突然出现的,而目前的状况却不容他有半分迟怠,因为在这偌大的病房里,白玉正神情冷漠地看着他。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透过蓝色窗帘散进来的一点幽光,应该时间还比较早。
唐俊生刚从睡梦中醒来,并不明白怎么隔壁床的病人不见了,也并不明白通常都守在床前的母亲也不见了。
睁眼看见白玉,还以为尚在梦中,直到她开口问了一句话:“为什么是你?”
唐俊生不知道她没头没脑的这句话从何而来,咳了两声,想坐起身去拿水:“你怎么来了?什么…咳咳…什么时间了?”
白玉冷冷立在那里看着男人挣扎起身,本来不愿意帮,但在看他他捂着腹部嘶了一声后,心中又软了一下。
毕竟是自己喜爱的人,毕竟这伤也是为她挡的。
白玉垂着眼帘,默默把旁边的水杯倒上水递给他。
唐俊生喝了点水,这才注意到白玉穿得十分素净,往日头发一定要弄成罗马卷,两边耳朵后一定要夹上珍珠发夹,可今日却连妆都没化,卷发铺在颈后,就连平日里必不可少的耳环和项链也没有。
唐俊生看着她脸色泛着苍白,皱了皱眉说道:“你怎么了?这些日子去了哪里?大家都在找你。”
男人因为受伤,脸上的肉更少了些,但精神状态却不错,碎发散在额前,稍微有些长了。
白玉看着唐俊生清俊的脸,心中有点隐隐泛酸。
她咬了咬嘴唇,道:“我爹那边的消息是不是你给粤军的?”
唐俊生一愣,看着她眼底的恨意心中迟疑了一下。
白玉怎么会知道?
是白兆东反应过来了?
还是有人告诉她了?
若是有人告诉,那就只能是粤军的人告诉她。
粤军…要过河拆桥吗?
白玉看见他迟疑的神色,也明白了。他们告诉她的时候她还不信,如今见了唐俊生的反应,手脚微微有点发凉。
“为什么?”
“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我问你为什么。”白玉打断他的话,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见他不愿开口,白玉拿出一张照片递给他,照片上唐俊生和李韦严正聊得愉快。
唐俊生心中有了数,知道是被粤军卖了,但如今这个情形,他是断然不可能承认的。
唐俊生拿起照片又放下,轻描淡写地说:“你父亲知情而且是你父亲安排的,我如果不这样接近粤军,你父亲也不会有粤军的情报。”
白玉看着他没有丝毫涟漪的脸冷笑出声,若不是她已经看过确凿证据,说不定又被这男人骗了去。
她把他手里的水杯拿走放到一边,问道:“是为了那个姓江的?”
唐俊生没有说话,突然想起他和白玉的离婚文书还没有一起拿去存档签字。
白玉看着他心不在焉的样子,忽然鼻子一酸,五脏六腑都拧搅在一起,说出来的话带着哭腔:“你我的婚事从开始就是我的错,我认。所以你要与那妓女情意浓浓,我也认…但是,我父亲是何等人物,他敢领百人夜袭敌军腹地全胜而归,最后…最后竟然被你出卖栽在阴沟里!”
白兆东确实骁勇善战也颇有谋略,正是因为如此,唐俊生才会一直受制于白家,就连自己婚事都做不得主。
“我娘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我爹爹为了我不曾再娶…他从小就迁就我…”白玉说着说着眼眶变得通红,就连说出来的话也提高了些音量,一手揪住他的衣领,咬牙切齿道:“可我竟然为了你…为了一个害我爹爹的白眼狼!”
白玉的力气突然大得吓人,活活将他半身拎了一半起来又摔下,床被摔得一震,唐俊生闷哼了一声,捂住发痛的腹部。
这个女人是疯了,唐俊生边想着要怎么稳住她,脑中的思绪就被手臂处传来的疼痛打断,心跳骤然开始加快。
“你作什么?”唐俊生惊讶的看着她手上的手掌长的针筒,看着手上的血眼子道:“你给我打了什么?”
白玉又从兜里拿出一支盛着一小半液体的针筒,朝他脖颈处又扎了一针:“刚刚那一针是为我爹爹,这一针是为我和孩子。”
唐俊生手去挡了一下,可他人本就虚弱,再加上先前白玉给他注射了不知什么东西,胸口开始隐隐气闷起来,白玉的身影在眼中也渐渐变了形。
身体里的血液沸腾着,翻涌着,像是闷在锅里的开水,无能地喧嚣着想冲破身体的束缚。
不可以…明明一切都那么接近了…
等他伤好,把文书过了,就能去找芝芝了。明明一切再等等就会好的,已经是临门一脚了…
他伸长了手想去拉链接着护士铃的绳子,但那绳端却忽然被两只圆润粉白的指尖捏住,绳子向上一抛,尖端就被缠吊在高处的杆子上,摇摇晃晃。
“不…不可以…”男人眼里满是震惊和不甘,震惊自己爱哭鼻子的骄纵妻子能干出弑夫这种事,不甘就这么前功尽弃。
白玉的声音在他耳边清楚地传来:“不是什么毒药,空气罢了…我爹爹如今生死未卜,你便也尝尝这种滋味吧。”
第137章 医院
黄熙和江从芝二人此时并不知道唐俊生即将发生什么,静安寺这条路依然没有什么人气,倒是不远处已经开始有拆房动工的商户了。
江从芝到底没有住进唐俊生给她置办的院里,却是直接在商铺后方自带的小院里安置了下来。
这院子和她之前在春满阁的房间差不多大,前铺主留了两张小童坐的竹凳,一柄扫帚,孤零零地靠在墙头。
四四方方的一小处地方两面是墙,一面是仅仅只容一人小憩的房间,打起帘子就是前厅铺面。
江从芝坐在那竹凳上靠着墙,看着土灰色墙头与天空的连接处发了神。
在黄包车上的时候还不觉得,而今真实地坐着摇摇欲坠的竹凳、摸着墙上细小的裂纹,耳边没有堂倌唱出各个客人的名字、没有高姨催她用玉蛋的唠叨、也没有男人的喝醉酒后的大笑、更没有女人的婉转娇吟……太静了,整个世界好像突然就只剩她自己一个人了。
眼泪忽地从眼眶里涌了出来,突然而来的不真实、欢喜、悲伤和惶恐从四面八方涌来。
“东西都放在前厅了,不过这边人这么少你晚上一个女子住会不……”黄熙挑帘走进小院,就看见女人满脸是泪地看着天。
见他来了,又扯出一个笑来想解释什么,但好像喉头一哽,放声哭出声来,说是哭但哭中带笑,嘴角偏偏是向上扬起的。
黄熙见过这种模样,在他还是捕员时办过一个案子,那个杀了经常打自己的丈夫的女人就是这么哭着笑着走进警署的。
黄熙沉默了一下,想到江从芝经历曲折,叹了一声,拿起另一个竹凳在她身边坐下,腿刚向前一伸,竹凳啪的一下歪了脚,屁股撞在地面上发出敦实的一声响。
二人都愣了一下,似乎都没料到在这么伤感的情景下能发出这样喜剧性的一幕,看着黄熙不知所措的模样,女人没忍住,破涕为笑笑出了声,忽然觉得黄熙这人也没那么讨厌。
黄熙见她笑了,索性将那破竹凳往旁边一扔,直接坐在黄土地上道:“这下好,我也不用想怎么安慰你了。”
江从芝敛了笑,微微叹道:“不用安慰我,我从那地方出来了高兴还来不及,只不过一时有些不习惯罢了。”
堂子里是多热闹的地方,有人捧着爱着,如今出来了凡事都要靠自己。
黄熙看着她的侧脸,鼻头圆润有肉,此刻红红的,更显几分娇俏可爱。
不得不说,这是个好颜色的女人,可惜就是守不住自己的心,前有唐俊生后有伯曼,也不知道长记性了没有。
黄熙转过头,安慰道:“江小姐聪颖,就是太过忠诚。”
江从芝不解地看向他。
黄熙又道:“忠于承诺,忠于他人。你对唐俊生如此,对伯曼又何尝不是,就连现在都不肯说当初你失踪时候的来龙去脉。”
江从芝见他又把话题往这上面引,心道自己太天真,刚刚竟瞎了眼还对他有改观。她转回头,吸了吸鼻子道:“多谢黄督察长提点了。”
她说出的话带着鼻音,但不难让人听出她的不快,黄熙见谈话又陷入了僵局,轻咳一声转移了话题:“你的行李都不多,我都安排放在铺子里了,需不需要我帮你拿到后边来?”
黄熙毕竟帮她搬这搬那的,江从芝脸色很快就恢复如常,想了想道:“不用了,反正我现在有的是时间,慢慢收拾便是。”
黄熙还未答话,倒是从外面跑进来一个人,那人穿着寻常小贩的衣服,一头打理整齐的头发,模样是丢在人群中就再也找不到的那种。
“督察长!”那人急匆匆跑进来,看了一眼江从芝,又看着坐在地上的黄熙,有些犹豫。黄熙见状于是急忙起身,跟着来人向外走去。
江从芝看着他白色裤子上脏脏的两个土色屁股印,哧了一声,又靠回墙边。
不待她继续长吁短叹,黄熙就又折返回来。男人挑开门帘,脸色凝重地道:“唐俊生出事了,要和我一起去趟医院吗?”
二人匆匆锁了门上车去医院,江从芝这才知道是消失快一周的白玉又回来了,不仅腹中孩子没有了,还偷拿了针管给唐俊生注射了空气。
江从芝不是学医的,自然不知道注射空气有什么后果,直到黄熙告诉她可能会造成血栓瘫痪或者死亡时她才警铃大作。
“现在他情况如何了?”江从芝蹙眉急急问道。
黄熙摇摇头:“在急救室里,白玉注射后就呆在走廊,看着护士把他送进去的。”
“白玉莫不是疯了?!”江从芝生气地大声说道。莫说她爹爹性命还要靠唐俊生打点关系,单就是人前害人性命这条也够她蹲牢子的了。
而当真正见到白玉的那一刻,江从芝才知道,这个女人大抵是真的疯了。
白玉坐在医院的长条凳上,身边一左一右坐着两位捕员。
见到江从芝和黄熙前来,脸上扬起一抹快意的微笑。
白玉一向是打扮得精致美丽的,下巴永远都是轻微向上抬着的,而以往一向带着些轻蔑的眼睛,此时却恶狠狠地望着她。
素颜状态下,白玉的黑眼圈被映照得很明显,江从芝原本想好的指责就在怔愣里被压了回去。
“从良了还是离不开男人啊?”白玉看了看她身边高挑的帅气男人,出声呛了她一句。
白玉也是见过黄熙的,但她如今连唐俊生都敢害,自然也不会给黄熙留什么情面,哼笑道:“带着新欢来看旧爱,你倒是本事。”
白玉身边的一个捕员当先就要出声为自己上司抱不平,而黄熙朝他摇了摇头,默不作声地走到一边倚着墙站着。
“哪有白小姐有本事,不好好在家里待着,非要往牢子里钻。”江从芝见这些警署的人都一副看戏的模样,本就不悦的脸更臭脸些,哼了一声道。
“家?”白玉重复了一遍,她哪里还有什么家呢?
心中一痛,眼前女人面目就越发可憎,她陡然站起身,冲上前两步抓住她的衣领喝道:“是啊,我家破人亡都拜你和唐俊生所赐,你怎么还有脸在这里指摘我?”
那两名捕员没反应过来,白玉动作快且准,整个人的重量都朝着江从芝压去。
若不是她,唐俊生说不定也不会有反心,她的爹爹现在说不定已经拿下了粤军,等他回家的时候,一定会给她带陶陶居的雀松粉果。
而如今,所有都没有了…
黄熙急忙上前,但白玉已经冲到她身前揪住她的衣领,指关节结结实实地在江从芝咽喉处戳了一下。
江从芝咳呛两声,要说她不想白玉好是真的,可桂粤之战可跟她沾不上关系。
江从芝忍着疼后退两步稳住身形,哑着嗓子道:“关我什么事?”
而此时黄熙和两个捕员终于将两个女人拉开,一人拉着白玉的一边胳膊往后扯,白玉却毫不在意这些警员如何,只是死死盯着江从芝道:“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暗地里那些盘算,你想和他双宿双飞?下辈子吧!这辈子他就是死了葬在哪也是我姓白的说了算。”
白玉话音刚落,只见从外面又匆匆行来二人,当先一人从未见过,直奔着黄熙走来。
身后跟了个人,穿着一身墨色的中山装手持西帽,正是唐文山。
唐文山脸色很不好,显然是听到了白玉刚刚说的那番话。
白玉也安静了下来,唐俊生对不起白家,但她也同样对不起唐文山。
“我弟弟还没死你就这样咒他?以前白家势大,如今我看是你白家说了算、还是我唐家说了算!”唐文山掷地有声,对着白玉愤愤说道。
他太阳穴被气得凸起,一向温和的面目变得有些狰狞,毕竟他哪里能想到这个他处处维护的弟媳竟想要他弟弟性命。
白玉听罢心中一痛,龙州的消息也许还没传到上海来,但她昨晚已经知道了,不然看管她的粤军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将她放了。
白玉看着他脖颈上暴起的青筋,眼泪忽然像断了线一般流了出来。
她也说不清她这般伤心是因为爹爹下落不明、还是因为曾经这个一向将她护在身后的男人对她恶语相向。
一时间除了白玉隐忍的哭声便再无其他,众人陷入了一段短暂而尴尬的寂静里。
还是黄熙两声上前与唐文山寒暄打破了这种尴尬,他大致交代了一下唐俊生的情况,又说了几句宽慰的话,虽然唐文山眉头依然紧皱,但也聊胜于无。
待二人简短交谈完,走在前面的便衣捕员才走到黄熙身边附耳说道:“外面有几个报社的记者闻着味儿就来了,我给拦了下来。”纵使他声音压得很低,但难免有几个字眼会落入众人耳朵里。
黄熙看了看唐文山又看看白玉,想了想对唐文山道:“我们先带白小姐走侧门回署里,我让小何留下看着以防出什么变故,如果唐先生需要什么,吩咐小何便是。”
唐文山看着白玉低垂的头,别开眼重重地嗯了一声。
两个捕员带着白玉走在前,黄熙走在后,刚走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看江从芝,问道:“我捎你一程?”
“我要留下。”江从芝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黄熙刚想点头离开,就听唐文山垂眸说道:“江小姐还是回去吧,家母已经在来的路上,她身体不好。”
是了,就算从了良,也抹不掉唐家人对她的轻视和敌意,毕竟从他们的角度看,她才是那个让他抛妻弃子的始作俑者。
黄熙将白玉带回了警署,顺道也把江从芝捎了回去。
再次独处,江从芝却没有心思哭,一个人忙前忙后把行李收拾了,还出去买了饭菜。
看似波澜不惊,但实际只有手脚是发软的,即便她心里不愿意承认,但她知道她担心唐俊生担心得要命。
她行李本就不多,收拾了不一会儿就收拾好了,人一闲下来就心慌不停,于是又去买了扫帚抹布,将这小店里里外外都清理了个遍,直到夜幕十分才回了后院睡过去。
第138章 龙州陷落
早上的静安寺附近并没有太多人,这就让行在道路中央的三个人格外显眼。
中间的少年穿着青白相间的条纹衬衫和宽松的西裤,也不知道那料子是什么做的,看着十分光滑挺阔。
左边的少年看上去和他年岁差不多,穿的是时下最流行的中山短褂套西装背心,而右边却是个中年人,看着不是出挑的打扮,但一看也知道是名门出身。
“寻哥儿,这江小姐的货我怎么安排呢…?”赵琮看着一边的段寻,小心翼翼地问道。
要知道,他们这行的水可深了,顶尖的洋货就连他们赵家也得要费一番心思。
就是上次段寻拿去给江从芝做花头的那一批货,那都是有市无价的好东西。
“自然是要给她好的。”段寻想也没想答道。
赵琮和他右边的中年男子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犹豫道:“好货我们赵家都需要抢的……况且这进货价也不便宜,江小姐能负担得起?”
几人已行至一处商铺前,段寻看了看门牌号,确信这就是江从芝买下来的小铺子,转头看着他道:“你小子,是看不起我养不起一个女人?”
赵琮嘻嘻一笑,打着哈哈说道:“哪有,只不过你好东西都给江小姐让她做得风生水起了,到时候还肯跟你回去?”
段寻心中一滞,心道他说得不无道理。
若是她事事顺遂,自给自足,后半生无虞是不假,但到时候再让她放弃这边的铺面跟他走岂不是难上加难?
所谓雪中送炭难,若是她处处碰壁,他再向她抛出橄榄枝……
段寻闭了闭眼,摇摇头企图赶走脑子里的想法。
他急急上前两步,使劲拍了拍门,似乎这样就能掩饰住刚刚心里难以示人的龃龉。
江从芝迷迷瞪瞪醒来,听见有人急促的敲门,还以为是医院那里来消息了,连鞋子也没穿好,披上大衣就急急跑到前厅来,一开门却见是段寻,少年穿着一身斯文的白衬衫,衬衫领口敞着,露出养得极好的皮肤。
江从芝再往他身后一瞧,一边站着赵少爷,一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想是来兑现那日帮她拿货的承诺的,于是点头向几人问好。
段寻见到她自然是开心的,但他却偏偏瞧出了一丝失落。
女人披着深咖色的呢子大衣,袖筒空荡荡的垂着,大衣领被她用手从里抓着。
她在等人,但不在等他。
段寻脸色有点臭,扬了扬头道:“进去说。”刚踏两步,又停下转头对外面二人道:“你们在这等我。”
段寻跟着她进了门,环顾一周,实在是不相信她为了这么一点旮旯拒绝了他尹少爷。
“你…这就是你的铺子?”
江从芝转过身,状若无事地笑笑道:“是啊,段少爷觉着小?”说罢又走了两步挑起帘子,露出后面的小院:“我一个人住着正合适。”
他用手摸了摸干净如新的台面,随着她走到后院。
说实话,他家的佣人院子也比这个大,段寻沉默了一下,张了张嘴但是却想不出来要说什么话。
江从芝拢了拢衣服,眼睛转了转道:“段少爷今日来所为何事?”她看见赵少爷也在外面,想来应该是为自己进货的事来的,但她不好先开这个口。
段寻刚刚没太注意,此时才发现她眼睛有些肿,皱皱眉问道:“眼睛怎么了?”
他抬手靠近她的脸,江从芝下意识微微一退:“我…没事。”
怎么是没事,不过是不肯和他说罢了。
段寻沉默片刻,刚要准备说什么,就听江从芝又补了一句:“不过就是这里静得很黑得很,昨晚不习惯而已…”
话音刚落,眼前少年微带怒意的眼神才稍有好转,他抱臂把头转向一边:“我今天就要回去了,临走前带赵琮和他们管事的来和你见见。”
江从芝难掩欣喜,嘴角忍不住上扬,却也不忘表现一下自己的不舍之情:“谢谢段少爷,今天就走?这么匆忙?”
“是啊,如果你现在改变主意的话……”段寻看着她,女人眼里含着三分笑七分无奈,他不用说完就知道她的答案。
段寻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气,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纸片递给她:“我这次要回去好一段时间,你要记得给我打电话,太贵了就给我发电报。”
江从芝笑着接了过去,他既然能帮她和赵家的洋货生意牵线搭桥,她自然不可能对他冷了脸:“好。”
站在门口的赵琮二人还以为段寻会呆很久,双双坐在一旁的台阶上等着,刚坐下没多久身后就传来了走路声。
赵琮二人赶紧起身,看着段寻道:“这么快?”
段寻扬了扬下巴,带着云淡风轻的笑:“这次时间紧,下次呆久些。”
“这位是我们昭隆商行在上海的洪管事,以后进货的事宜由他和江小姐交接。”赵琮笑眯眯地看着江从芝指了指身边的中年男人。
听了昭隆商行的名头,江从芝后背不由地直了一些,忽然觉着自己这般披着衣服出来迎人颇为失礼,于是道了歉就进去换了一身得体的衣裳。
等她再出来的时候段寻和赵琮都离开了,只剩下了洪管事。
“她那边你也不用额外照顾,该怎么拿货就怎么拿货。”临走前段寻和赵琮这么说道。
赵琮知道寻哥儿应该是听进了他先前的话,于是心领神会地应了,将他送至街口处的轿车上眨眨眼道:“包在我身上。”
段寻看着他一脸欣慰,沉默片刻道:“你也别特意苛待她。”
赵琮摸摸鼻子嘟囔道:“我自然知道。”
“还有一件事…”段寻脸色忽然凝重下来,引得赵琮脸上也没了嬉笑的心思,段寻附耳过去低声道:“那日德记码头动静太大,你尽早寻个机会去和警署的黄熙透个话,唐白两家的事让他别再深查下去。”
赵琮有些不明所以,觉不出其中厉害关系,但他一听只是带话便痛快答应了。若是换别人在这里,定能听出那唐白二家要成替罪羔羊了。
而江从芝那边忙着和洪管事谈拿货的事,倒是一个下午没空想医院的事情,直到晚间香明来看她,她才知道昨晚龙州失守的事。
“说起来该是前天凌晨的事了,这么大的事传到上海来应该昨儿一早也有消息了,愣是没有。我今早看的早报才晓得的。”香明翘着二郎腿,拿着盖碗茶的茶盖撇了撇茶渣道。
怪不得白玉昨天像失心疯了一样要害唐俊生,怪不得她说什么家破人亡,原来是龙州出事了。
江从芝攥了攥手,又微微叹一声道:“白兆东死了?”
香明摇摇头,抿了一口茶道:“报纸上说是下落不明,但谁知道呢。”
江从芝沉默了,若换作她是白玉,估计是想把唐俊生千刀万剐的心都有,更何况是对她呢?
“对了,公济医院那里是怎么回事?我来时看到好几个记者,好像还有捕房的人。”香明把茶放下,用帕子拭了拭嘴角。
她不提医院还好,一提起医院江从芝心又揪了起来,这才把昨日白玉在医院的行径一一道给她听,惊得她只乎疯特了。
“不过你如今搭上了昭隆商行,也算是大喜事一桩了,”香明宽慰道,“日后不管这些个男人如何,你总算饿不死哩。”何况是饿不死,只怕是大有赚头的,她家赵金华削尖脑袋都搭不上的商行如今被江从芝谈妥了,香明不禁暗叹女色当真利器。
“现在道喜未免有点早罢。”女人叹了一口气,把台面上空白的账簿收到柜子里。
香明知道她心思烦乱,于是又开口安慰几句,见天色晚了就离开了。这夜江从芝过得倒是比前夜好,胡思乱想了不多时便睡去了。
第139章 (终)春生
第二天早上公济医院门口不远处坐着十来个人,就连一边的粥铺里也坐着三两个时时盯着医院方向的人。
这些记者们来得倒是比昨天多,甚至有几个是带相机的。
说实话上海人倒是管不上龙州的事,只不过偏偏白家在上海是有产业有根基的,况且唐俊生又在租界里的规划司当差,白兆东一下台,指不定这规划司肥差会落在哪家那里呢。
再加上听说白玉被抓,唐家人齐齐来到上海的医院,有聪明的已经猜到是唐白两家闹掰了,至于原因如何倒是各说纷纭,这才引得好些记者想来打探消息。
“小柳娘!”也不知是谁喊了那么一声,众人目光皆向一处看去。
当下几个坐门口阶梯上的小年青就跑了过去,余下的记者们有的因为不在法租界讨生活所以不太认识她,可见别人一跑,自个儿也生怕落下什么信息,于是也提脚跑了过去。
女人穿着嫩黄的对襟短衫,羊白的长裙下蹬了一双西式的小靴,见被人认出,小脸上浮现出一丝慌乱,秀眉紧蹙。
不待她转身逃走,已有几个脚程快的家伙拦在了她面前。
脚步一停,身后也围了人。
“小柳娘,唐俊生在医院里吗?”
“白玉昨天是被警署带走了吗?她犯了什么事?与这次龙州失事有关吗?”
女人步步后退,皱着眉清脆喝了一声道:“我不是小柳娘,我已经不在春满阁了。”
人群静了一下,有一个人朗声问道:“江小姐,听闻你和唐俊生一向交好,这次前脚白家失势,后脚你就从良,是否是好事将近了?”
“这位先生可别乱说话,我从良在前,与唐白两家有何干系?”江从芝似是怒了,连着说话时的脸颊都是气鼓鼓的。
一提到好事将近,那个花边报的记者便开口了:“唐白离婚一事江小姐可有参与其中?”
别的记者听着这问题跑偏,提高了声音道:“江小姐,还是说说龙州的事吧?”
“江小姐,唐家此番到上海来为何?”
“都让一让,医院门口聚众喧哗成何体统?”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众人纷纷让道,正是昨天在医院外面的那个捕员。
这些个记者们自然非常不乐意,不让进医院里就算了,现在他们在外面还要来赶?
于是众人纷纷不悦地和他说道,一转眼却发现刚刚还被围在中间的女人已经没了身影。
江从芝被吓得不轻,以至于之后的一天都没再出门,但嗅觉比狗还灵敏的记者早已顺着蛛丝马迹找到了她连牌匾都还没挂上的小铺子,将那木门敲得哐哐作响,直到两个昭隆商行送货的伙计来了才歇了去。
江从芝提着精神将货品一一清点了,心神俱疲地瘫倒在床上,本打算闭目小憩,却不料就这么睡了过去。
梦里她又看见了唐俊生,少年在她面前跳了八丈高,摘了一盆又一盆的槲寄生的果子递给她,汗水沾湿了他额前的发,一簇一簇地随着他跑跳而晃动着。
“这些够不够,你收下便是我的人了。”少年嘴一咧,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笑道。
她忍不住高兴,却又哼了一声道:“这小果儿不能吃不能喝,我要来干嘛?”
少年却欺身上前,把头埋在她颈间,轻笑道:“寄生草生槐树者,补肝肾、强筋骨,你信不信?不信我吃了,你看看?”
她吃痒咯咯笑出声,二人在树下笑闹作一团,但越笑心中越发紧,眼前的少年面色越痛苦,那果子却不知怎的,从树上越掉越多,越掉越急,像是下着瓢泼的果子雨一般几乎将二人淹没。
她这才慌乱起来:“够了够了…不要再闹了。”可话音落了,哪还有唐俊生的身影,她心里咯噔一声,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一边把果子往身边刨一边叫着他的名字:“唐俊生!!”
窒息的感觉袭来,江从芝大口喘息着从床上惊醒,抬眼看外面还是蒙蒙亮的,打了个寒颤这才发觉衣衫都被汗浸湿了。
她没了睡觉的心思,换了身衣服准备出门去看看有什么可以买的早点,刚出门就看见正站在她门口的那个和他有七八分相似的男人。
唐文山在她门口徘徊有一段时间了,见门突然打开,他显然愣了一下。
江从芝见四下无人,心里松了松,但见他面色凝重,眼周还轻微有些浮肿,心又忐忑起来:“医院那边怎么样了?”
唐文山没有回答,默默将手里的小盒子递过去:“那晚他便求我把这镯子送给你做你最后一晚的彩头,我当时没应。如今……你还是收下吧。”
盒中躺着那个早被她退还回去的碧玉手镯,手镯中间放着几颗干巴的槲寄生小果儿,江从芝先是目露迷茫,而后仿佛反应过来似地忽然慌乱起来:“他人呢?”女人声音掷地有声,甚至比平常还要大声两分,仿佛这样就能掩饰心中惊惶一般:“要你来算什么事?倒是要他自己拿给我才是。”
唐文山听着她尾音中夹杂着的颤音,心中揪痛,眼眶忽地一下就红了。他眨了眨眼深呼出一口气,说道:“医生说救不回来了。”
她死死盯着唐文山的脸,企图从他脸上看出一丁点欺骗,可当认清他眼里满含的悲痛和懊悔之时,浑身便不由自主开始发抖起来:“不…你们唐家便是骗我他死了、好让我不入你唐家之门罢了。是不是?”梦里少年低低的笑声仿若还在耳边,眼泪簌簌从她眼眶里夺出,一手扶住门框稳住险些跌倒的身形。
面前的男人没有回应她,默默转身苦笑念叨道:“若是那样…也好…”
字字落入她的耳中,那五脏六腑就如手帕子般被人拧了个趟,手脚便开始发软起来。
“让我见见他…”
唐文山闻言停住脚步,微微侧身道:“江小姐莫要为难我,我今日前来已是违了父母心意…”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江从芝小走两步拦在他的面前道:“你既然把镯子都给了我,便让我去送他最后一面。”
男人眼镜下的眸子死寂一般黑,他沉默片刻道:“他已经在回苏州的路上了,落叶归根,总不能让他留在上海。”
江从芝抬起的眉头动了动,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为何这么急?你就是在骗我是不是?”见唐文山没有答话,她用手拽住他的袖子扯了扯道:“你回答我啊。”
对面的男人皱了皱眉,挥手将她的手扬开道:“让你不入唐家有千万种方法,我没必要因为阻挠你而咒我弟弟。”唐文山的力气有些大,江从芝一个不稳跌了下去,他也没有要伸手去扶的意思:“唐家有训,妓不入门,我将这镯子给你已是仁至义尽,你莫要再纠缠。况且,你若当真对我弟弟深情,他也不会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听着他语气里淡淡的嫌恶,江从芝几乎要笑出声来,他在怪她害了唐俊生,可他自己呢?
“明知道白玉与你有意却将他推出来成亲,后来白玉对俊生生情,你又来横插一脚,你不如好好反省一下自己?反省一下你们唐家是不是才是最恶心、最可恨的那个?!”惊怒交加,她连说出的话都是颤颤的。
天边刚泛起一点鱼肚白,江从芝坐在地上仰着头看着他,许是惊悸或是怨愤,脑中闷闷地开始发晕,站在眼前的男人逐渐让她瞧出了唐俊生的影子,泪水一下就涌了上来,眼前的世界越发花白起来。
唐文山骨节被自己捏得泛白,是了,他有什么资格怪她呢?
他喉结上下滚了滚,却终究没说出一句话来,再也没看地上的女人一眼,转身离开了。
在唐俊生出殡的当日,也就是在白玉被捕后短短四日后,白玉被宣判以“故意杀人罪”处死刑,又因其“义愤所生,心术亦悯”,最终判处无期徒刑。
这一判,唐白二家的事铺天盖地登上了当地的报纸。
如今南方一大军阀势力倒台,再牵扯上上流圈子的情情爱爱,这件事不仅迅速在当地的花边报上流传开来,就连《申报》、《民国日报》、《新青年》、《时事新报》等也都相继报道了此事,将之前江从芝失踪、到德记码头流血事件、再到唐俊生过世的种种,都归咎在白玉这个不可理喻的疯女人身上,甚至有些文章还写白兆东战败也不抛开是因为这个不省心的女儿。
顺着这些报道,有将白兆东的花边往事拿出来说的,有写了话本子的,更多是惋惜江唐二人的凄美爱情的。
而江从芝也着实大大得益于这些报道,门脸还没装好的小铺子这两天几乎被人踏破了门,倒是叫香明忙得应接不暇,还不得不雇了一个短工帮衬。
黄熙到店门口时已经是晚上八点了,但铺子里还有一两个学生和几个男人正挑选着物件。
香明一见黄熙,便急忙笑着迎上去:“哎哟,黄督察长您可来了,说好的前日来,怎的晚了几日?”
黄熙愣了一下,但见铺子里那几个男人转过头来看着他默默耳语,也不分辩道:“署里太忙,今日才得空,江小姐呢?”
香明指了指后面说:“在后面。”
黄熙看了看几个男人有点不善的眼神,绕过柜台往后院走去。
刚挑起帘子就看见一个穿着白色衬衫长裙的女人侧对着门跪在地上,正在往身前挖的一个小洞里填着土。
看着她一捧一捧地把旁边的小土堆往里面推,黄熙边走过去边道:“怎么不用个铲子?你这样要弄到何时?”
江从芝抬眼看了看他,见来人是黄熙,微微笑了笑道:“都快好了。既然进不去他的灵堂踏不进他的家门,只好将他给我的信物埋了,就当我……送送他。”随后又是想到了什么,抬头问道:“你去送他了吗?”
黄熙点点头:“我昨日才从苏州回来,有很多人前去吊唁,放心,他不会孤单的。”
江从芝沉默了一下,又低下头自顾自埋着土。
“这几日……还好吗?铺面这边有没有捣乱?”黄熙想到刚刚那几个男人见到他的表情,说道,“该雇人还是还雇人,别到时候被无赖缠上。”
“雇了,今日走得早罢了。”
黄熙见她没有聊天的意图,叹了口气切入正题道:“我今日来是把伯曼的三间铺子的地契给你。”
江从芝听到这顿了顿,道:“放那吧。需要我做什么提前知会一声就行。”
黄熙见她头也不抬,将公文包里抽出一个文件袋放到她手边的土地上:“不用做什么了,这铺面你要转手也好、经营也罢,都不用来过问我了。”
“什么意思?你们不查了?”江从芝转过头,皱眉看着他。之前不是还说要放长线钓大鱼的吗?
“就是字面意思,”黄熙定定地看着她道,“这铺面从始至终就是你的,查什么?”
江从芝愣了愣,心思微转之后一惊,原来如此!
怪说白玉判决如此神速,怪说铺天盖地的报道都扯在白家身上,不过是掩盖吞并英美双方烟土的遮羞布罢了。
背后的势力独吞了伯曼的产业,德记码头的动静太大,势必要引得别人忌惮,而为了掩人耳目,白玉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不仅是因为桂军刚失事,没有后台无人撑腰,更是因为这种风流韵事让人愿意口口相传。
这种事情传唱力度越大,对他们就越有利,甚至到如今他们连伯曼的存在都想尽力隐去。
江从芝越想后背越发凉,若是桂粤之战白兆东赢了,那白家必然不可能当这个替罪羊,在唐家和她之间,被拉出去挡刀子的一定是她江从芝了。
“我懂了。”良久,江从芝叹了口气憋出三个字。
黄熙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两三秒,见她了悟,于是点点头离开了。
听到细微的脚步声走远,江从芝这才落下泪来,手指抚过平整的泥土,像是还能触摸到底下干瘪的槲寄生的果子一般喃喃道:“记那年春好,向春燕、说破春情。算春头春尾,也难算、春梦春醒。甚春魔,做一春春病,春误双卿。”
她呆跪了良久,直等到香明的声音从门边传来方才回醒。
“总算是都走了,那几个男人总算被我好好宰了一把。”香明笑嘻嘻地走过来,见她脸上挂着泪痕,声音迟疑了一下,又状似没看见般侧过头道:“哼,明日短工来了总算能轻松些……”
江从芝抹开脸上的眼泪,站起身来,笑笑道:“是啊,香明姐姐辛苦。”
香明哧了一声,扬扬头道:“知道我辛苦,还不请我去吃饭?”
江从芝被她那模样逗笑了,抿了抿嘴道:“好好好,香明姐姐想吃什么?”
“那自然要吃红房子,去点一个法国红酒原盅子鸡,再来一盘百合蒜泥焗鲜蛤蜊……”香明掰着手指头数着菜名,一面故意瞄着她的脸色。
江从芝走到一边将手冲洗干净,笑道:“照你这么吃,再过一个月我就得关店哩。”
香明见她眼中愁色渐淡,心里也宽慰一些,挽起她的手朝外走去,边走边道:“呸呸呸,刚开店就说这不吉利的话,当打……对了,铺子名字你是不是想好了?”
“我何时想好了?”
“今儿黄熙走后我听你一个人在那念叨呢,什么春来春去的……”
“……你都……听到了?”
“听不清。”
“……”
“不过春字好,朝气。”
“……”
“怎么不讲话?”
“就叫春生堂吧。”
“这个好。”
—— 完 ——
【第一篇番外 江辰】
第一章 番外1江陈
要说现在上海哪个区最新潮热闹,静安区是顶顶的第一。自从今年年初派乐门舞厅建成,名流商贾摩肩接踵,每晚都有上百辆轿车停满了周围几条街。这不,今儿周五,晚饭时间还没过,路上却已经人声鼎沸了。
而离这只有两街之隔的春生堂也受了派乐门的光,刚好是下班下学的时间,铺子里已忙得是不可开交了。一个叁十来岁烫了最时兴的Permanent Wave女人,穿着一身修身的黑色兰花刺绣旗袍,杏仁眼,瓜子脸,此刻却手里急急捏着一封书信往里走,高跟鞋蹬蹬作响,引得几个长工侧目而视。一个年纪轻一些的出声问道:“明姨怎么了?”也不知是堂子人太多还是太嘈杂,女人丝毫没有停顿向后院走去。
屋里的女人端正地坐在桌前,一手翻着账本一手将那算盘珠子打得叮叮作响。这间屋子正当西晒,夕阳洒在临窗的榻上,照射出空气中浮起的微小颗粒。听见脚步声走近,她也不抬头道:“你来得正好,我看了账本觉得资金足够,不如把后面的铺子也买了打通如何?”话毕女人抬起头,露出一张笑吟吟的脸,漆黑的眸子里闪着兴奋的光。
香明没搭她的话,倒是先把手上的信递给她:“有人找你。”
江从芝见她面色稍有古怪,放下手里的事,边拆那信封边问:“谁?” 而当她看到信里落款“林奇”二字时,才正色起来:“人呢?”
“我去领进来。”
陈由诗跟着香明一路向后走,他四处打量着这个日渐壮大的春生堂,商品陈设、新派装潢无一不透露着她的小巧思。想到那个女人,心没来由地提了起来,难得些许忐忑。直到他踏进这方小小房间,闻到屋子里阳光下被褥干燥的香味,看到她依然明艳动人的模样,心才渐渐安稳下来。眼前的女人穿着银白色的无袖旗袍,头发应是没来得及打理,海藻般多的波浪纹的秀发披在肩上。一见到他,先是一愣,而后眼神便沉了下来,倒叫他轻易瞧不出来她的心思了。
香明挑眉垂目,犹豫了一下想将门带上,却听屋内女人高喝一声:“不用关。”
突然的出声差点将她自己也吓了一跳,江从芝稳了稳心神,见香明识趣地松手退下,又看回门边的高大洋男人。他一身黑色的合身单排扣西装,同色系黑灰条纹领带,露出一角灰色亚麻材质的口袋巾。微卷的头发稍稍有些长了,但配上他英挺的五官正好多了一些风流气韵,如果她离得再近一点,她都能想象到他湛蓝眸子里倒映出她的模样,那样的神情,就像他从未离开一般。
“不邀请我坐坐?”男人沉稳的声音传来,江从芝回过神,沉默片刻反问道:“邀请谁?邀请公共租界里的英国地主林奇先生?还是之前法租界赫赫有名的美国烟草商伯曼先生?”
听着她带刺的语气,陈由诗嘴角轻轻向上勾了勾,有怨气是好事。他走到她身前的桌边停下,道:“是叁年前想将你带走但被拒绝了的陈先生。”
江从芝暗暗瞪了他一眼,腹诽这男人不安好心。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是在她不再伤心内疚之后,偏偏是她生活步入正轨之后,真真是会挑个好时间。江从芝将账本合上收到柜子里,哼了一声道:“是美国的女人玩腻了?还是陈先生又有什么谋划需要我这个棋子了?”
男人显然愣了一下,思索片刻,笑道:“你说话倒是直接了,我本想着等过两个月再提结婚的事,但若现在想,倒也不是不行... 到时候就在派乐门办如何?我和陈氏老板相熟...”
江从芝越听越不对劲,才发觉他是会错了意,当是“棋子”听作了“妻子”,气急打断他道:“棋子棋子!是利用的棋子!和结婚有么子关系?”
男人脸上没有丝毫说错话的窘迫,反倒是闲适地笑吟吟地看着她,像是在欣赏因为自己一句话就让她泄露出的愤愤表情。
江从芝敛去眼底的怒意,尽量平静地道:“陈先生莫要捉弄我了。且不说叁年前的事,便是你这偷天换日的本事能当得了林奇先生,要来找我早来了,何必等到现在装什么深情?”
陈由诗低了低头,低声说道:“抱歉。叁年前是我不对,我以为我安排的人能把你保护地足够好,没想到还是让你受伤了...”
“我说的是受伤的事吗?”江从芝被这话一激,噌得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打断他道:“你利用我引出背后的尹家,你置我于险境,就连这些都不告诉我,都是我到了警署才想通的。如今事情过了,你又回来找我?”江从芝越说越激动,抡起一拳朝他胸前砸去,一边说道:“我伤心难过的时候你不在,内疚自责的时候你不在,孤独的时候你不在,需要你的时候你不在,你现在来作什么?”许是用力过大,牵动了心绪,后面说出的话都有些声音颤颤。
陈由诗任她砸了两拳,抓着她的手想将她揽在怀里,可他越是用力女人越是执拗地想要反抗。“虽然我之前一直回不来,但你的事情我都知道... 不然你那会儿本来要反悔的昭隆商行为何要继续与你合作?你以为最开始那几个又便宜又好用的短工是哪里找来的?”
听到这些话,女人挣扎捶打的动作终于慢了下来,看着他湛蓝色的眸子,心中的愤懑迟缓了些许:“那你…”
陈由诗看着她的嘴唇一张一合,两人靠得近,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气,混着房间里阳光的干燥味道,他喉结上下滚了滚。叁年未见,她越发标致了,弯弯的柳叶眉下一双黑漆漆的眸子,褪去了一些青涩,多了些当家的沉稳持重。像个水嫩多汁的熟透了的桃子,他这么想着。
江从芝正喃喃说着话,身前的男人便顺势吻了下来,一吻还不够,他轻车熟路地一手扶住她的后颈,一手攥着她的手,舌头撬开她的牙关,和以前一样霸道地席卷过她口腔每一处,肆意地掠夺她鼻尖微弱的空气。江从芝本欲反抗,但身子不听她的话。该死,她以为过了这么久的时间,这种肤浅的男性荷尔蒙已经不足以让她为之心动,但现在来看,倒是她肤浅了。脚如同被灌了铅一般挪不动步子,身子像是被太阳烤化了似的软,而心却已经飘飘然到天上去了。这么一迟疑,也就跟着他的步调走了。
陈由诗太了解她的反应了,他轻轻用手指摩挲了一下她后颈部的皮肤,女人长舒一口气,细微的轻哼声从鼻腔溢出,腰肢一软便全全跌入他的臂弯里。陈由诗顺势一搂,欺身上前,惯性使然让她顺着便倒在了桌面上。
香明不足一刻去而复返,还没走到门前便看见桌上缠着的二人,暗骂一声这妮子也不害臊,本想轻咳一声提醒二人,却不料两人唇贴着唇,舌搭着舌,一时间竟有点忘乎所以,哪听得进别人的声音。香明无奈叹了口气,用手使劲敲了敲门,还是陈由诗先抬起了头。
男人眼里带着不善,微卷的黑发几乎遮住幽蓝的眼睛,高挺的鼻子下面嘴唇因为摩擦显得水润鲜红。
“黄熙来找你了,正在和王淳说话呢,马上就进来了,我来提醒你一句。”香明皱着眉看着江从芝的头顶道。香明不太敢直视陈由诗的眼睛,他们都说这种黑发碧眼的男人是会吃人心的妖怪,刚刚那眼神,香明毫不怀疑他会灭了自己。
江从芝这才惊坐起,而院子里男人说笑的声音已经传来,她急忙推开陈由诗,又拉着他到榻边的窗前:“跳出去。”
陈由诗微微歪了歪头,眯了眯眼。
江从芝来不及探寻他这微微不满的表情,着急忙慌地将他推到衣柜边,本想将他塞进衣柜里,但衣柜里她衣服繁多且他人又高大,哪里进得去?只好将他推到衣柜与墙之间的一个缝隙里,因为有着里间门的遮挡,不仔细看应当不容易被发现。
“别说话。”江从芝故意将帘子松开遮挡一下他的身影。她刚转身走回桌前,黄熙就已走了进来:“前日来扰事的那个杜叁爷已经收押了。”
江从芝又把账簿展开作翻阅状,边道:“这点事你叫人来知会一声便是,作甚么还跑一趟哩。”
黄熙听出她话语中的不乐意,又看她心不在焉地在翻着账本。黄熙挑了挑眉,将她细细看了一遍,玉腮粉颈,眸如秋水,头发凌乱,这...
江从芝见他久不说话,心中惴惴,抬眼看他,只见他一个劲盯着自己看,心中咯噔一声:“看什么?”
黄熙勾了勾嘴角,看这女人慌乱的模样,原来是自己来得不是时候。他抿了抿嘴,拉长了声音揶揄道:“要我帮你吗?”
黄熙长得白净斯文,这么斜斜一笑活像一只狐狸,江从芝后颈一颤,瞪了瞪他道:“我看账本正忙着,你别来添乱,说完就走罢。”
黄熙噢了一声,走到她身后,双手扶着她的椅背,几乎贴着她的头发轻笑道:“你看账本时一向算盘不离手,但是...”
陈由诗挑起帘子的一角,正好能看到二人几乎重迭的身影。他太阳穴鼓了鼓,心里骂了一句,他便是现在出去了料想黄熙也不能拿他怎样。看两人态度暧昧,难不成之后他还都得躲着黄熙走?
江从芝歪了歪头,避开他亲昵的呼吸,转过身来瞪了黄熙一眼。
黄熙见她似是真的生气,稍微直了直身子道:“怎么?尹寻可以,游纪兴可以,费醒桦可以,单单我不行?”
“你闭嘴。”江从芝面上有如火烧般热烫,黄熙可真挑了个好时候,偏偏要在陈由诗在一旁看着的时候说这种话。江从芝站起身来,想再离他远一点, 但黄熙依旧将手放在椅子的靠背上,这么一站感觉距离更近了一些。“平日里开玩笑也就罢了,你要是精虫上了头,出门左转走两条街就是个幺二堂子。”
黄熙直起了身子,就在江从芝以为他要离开的时候,他却走到门边关上了门。
第二章 番外2江陈
“你干什么?”江从芝惊道。
黄熙靠着门,缓缓说道:“你若是真对我无情,那上次一起在舞厅你怎么解释?”
“灯红酒绿,神眩目迷,难免做些荒唐事,你便当我是…夜深情急,乱了心智罢了。”江从芝耳朵热了热,解释道。
黄熙侧了侧头,往前跺了两步,重复道:“夜深情急,乱了心智?”
江从芝后退了两步,余光下意识地瞟了一下衣柜,故作镇定地道:“你在女人群里不是早已习惯了这种亲热的把戏?哪能当真的?”
哪能当真?黄熙嚼着这几个字,看着眼前女人有点瑟缩的模样,正斟酌着字句,就听屋内一声低沉的男声说道:“她都这么说了,黄督察长还喋喋不休,未免有点不礼貌了。”
二人被忽然传出的声音惊了一下,江从芝心道不好,下意识往前走两步想将他挡住,但男人身型高大,非但挡不住,反倒做实了金屋藏娇的心虚。再看黄熙沉沉的脸色已布上羞恼,因为私密的话被人听了去而羞,因为出现的人是陈由诗而恼。
“你出来做什么?”她马上就能把黄熙打发走了,女人有点气急败坏地用手肘碰了他一下。
陈由诗淡淡笑了一声,顺着她的手肘滑向她的手腕握住,将她拉到身侧:“你要我袖手旁观吗?”
黄熙见了二人的模样,轻轻笑出了声,连说了几个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竟敢回来。”
陈由诗既然敢回来,他自然是有恃无恐的,不管是多大的势力,都有撬动其根基的弱点,或是内部的瑕玷,亦或是能与之抗衡的外部敌人。陈由诗朝黄熙挑衅似地挑了挑眉,向前走了一步,遮住江从芝小半个身子,嘲弄一笑应道:“是啊,你还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去给你尹家的主子报个信?”
江从芝用手指揉了揉眉头,出口打断二人:“都别说了。”
黄熙脸色很快恢复平静,只是复杂地看了江从芝一眼,眼神在二人交迭的身影上游移片刻转身开门离开。
江从芝想追上去张嘴解释,但张开嘴却发现不知从何解释,手臂却被身后的人一拉,男人低沉的声音从耳上方传来:“别去。”
江从芝转过身,脸上带着恼意,甩开他的手:“陈先生性子还是没变,做什么自己爽了也不管别人。你若是潇洒两天走了,我还得指望黄熙帮我整整那些来闹事的人呢!”
男人也没再抓她的手,轻倚在桌子上,环抱双臂挑眉问:“那个什么杜叁?”
江从芝在门边停下,转过身来沉声道:“是。没了杜叁,还有张叁李叁...”
女人背脊挺直,眉目间布满轻微的恼意,有几缕额前的头发汗湿了蜿蜒贴在脸颊上。即便是叁年前,陈由诗也少见她这种不惧人的模样,那微微扬起的下巴让他觉得越发可爱。陈由诗轻轻笑了笑,在看到她眼里逐渐盛起的疑惑时,禁不住从胸口发出两声闷笑。
江从芝不知道他在笑什么,甚至在他笑意扩大之后心中更多几分气闷。而男人却撑着桌子站起身走到前来,靠在她面前的墙上道:“你要在杜叁这种流氓痞子眼里树立威风,找黄熙是最治标不治本的。”
江从芝听罢,也收敛起对他的不满,这才想起伯曼这人一向是最有法子的,她可以质疑他居心不良,但她从来不会质疑他做事的手段和头脑。他说得不无道理,江从芝微微站直了身子,道:“那该怎么办?”
虽然只正了一点身子,但活脱脱便是一副有点不甘心却想求教的模样。陈由诗抿了抿嘴,眼神游离到她微张的唇瓣上:“想知道?”
江从芝又何尝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从鼻孔里哼出一声气,撒手就要走。陈由诗低笑出声:“我教你。”
江从芝停了动作,侧了侧头,用余光看着他的眼睛:“说说看,我听了,再想要不要学。”
讨价还价的本事长了不少,陈由诗笑笑说:“不是有一个词叫做‘杀鸡儆猴’?”但四字刚落,她便开口打断:“你真当警署的人是摆设?”
脾气也长了不少,陈由诗挑眉道:“说杀鸡儆猴你就只知道杀人?为了这种人弄脏自己的手未免有点太不值了。”看着面前女人眼里的怀疑,他又转身走回桌边坐下,靠在椅背上道:“你要用流氓地痞的方式对待流氓地痞。具体什么方法,要取决于你想花多少钱摆平这件事。”
“你想以暴制暴,”江从芝总结了一下他说的话,“都有什么法子?”
陈由诗漫不经心地翻了两页她的账本,说:“最简单的法子,花钱找人把他打一顿,别打死。他再来,便再打,打到他不敢来。”
打一顿?江从芝蹙眉嘟囔:“这才是治标不治本的法子吧...”
“单单打一顿当然不行,你要树威,就要让他怕你。你既然不想把自己的手弄脏,就要让他怕你背后的人。”陈由诗眼神掠过账目上的几个数字,抬眼看了看她道:“就算你背后没有人,也要让他相信你背后有人,装也得装出来。这一切若是露馅了当然就功亏一篑了,所以你得在将所有人都唬住的时候,快速出击,壮大自己,让假的变成真的。我们美国有一句话叫fake it until you make it。”
江从芝突然想到,那时候乔治伯曼在法租界,从籍籍无名到商会头目,用的不会也是这招空手套白狼吧。想到这,忽然觉得自己真是个半吊子,平日里只顾着铺子里的事,盘算着比上个月多出几笔进账。况且这些讲做生意的书上哪会有陈由诗的这些手段,她自然生不起心思对付杜叁爷这样的人。
“你若是想,我帮你搞定啊。”男人合上账本,指尖撑着太阳穴,偏着脑袋看着她,带着青皮胡茬的下颌轻轻扬起,嘴边若有似无的笑意仿佛什么对他都是信手拈来一样。
“你帮我?”江从芝盯着他搭在扶手上的修长的手指,重复了一遍,沉默片刻问道:“为什么?”对面的男人没有说话,那双蓝色的眼睛像深夜里的狼一般盯着她。一个男人无缘无故想帮她,消失叁年又回来找她,她可不敢有什么妄自菲薄的纯真爱情的猜想,最多也就只能想是自己床上功夫太好,引人惦记罢了。
江从芝垂下眼帘,想了想应道:“好,不过有几个前提,一不能杀人,二要让警署抓不出错处,叁要让他们长久的忌惮我。”
陈由诗满意地一笑,站起身走到她跟前应道:“自然。”
他身上换了一种偏辛辣苦涩的古龙水,鼠尾草和皮革胡椒的混合气味瞬间将她包裹,她心中一颤,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而他却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腰,热烫的手心温度让她心跳又快两分。陈由诗低沉的声音从耳边传来:“跑什么?”
江从芝用手轻抵住他的胸口,低垂着眼眸,看着他西服胸口处的弧度臊得耳朵都热烫起来。“刚见面不过一二句话,就指着我投怀送抱不成?”
她尽量想让自己听起来掷地有声,但声娇气软又带着微微上扬的尾音,在陈由诗耳朵里着实算不上什么重话。他另一只手将她脸颊上润湿的发丝往她耳后撩,边道:“是我对你投怀送抱…”他带着薄茧的指尖划过她耳后,流连在她颈间,江从芝不受控制地心跳加快了,她抬起眼,正好望进一双深渊里,咚咚——,大脑有一瞬间的缺氧,头微微一偏,倒像是自己蹭上了他的手掌。
琼鼻玉口,骨柔肌香,加上眼神中恰到好处的迷离,陈由诗心中一动,慢慢凑了近去。江从芝双目微阖,但近在咫尺的灼热温度迟迟没在唇上落下。她受不得这种隔靴搔痒的暧昧,尤其是在刚热吻过后不久的暧昧,烧红着脸往后缩了缩,却没想到这一缩竟让面前的男人停下了动作。
许久未见,她身边又不缺男人,说不定早就和哪个小少爷情投意合了。如今刚见面就霸王硬上弓,岂不是徒增人反感?陈由诗眼眸深了深,将身子站直准备往外走去。罢了,索性时间还长,也不急在一时。
“你去哪?”女人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带着轻微的沙哑。
陈由诗转过头,却见她正单手解着旗袍领的盘扣,藕节似的洁白手臂被阳光镀上一层金光,葱白般的手指一路向下,一颗、两颗、叁颗,直到他眼神变得幽暗,直到胸前细嫩的皮肤露出大片,她才嗔怪似地看了他一眼:“关门。”
第三章 番外3江陈
江从芝承认自己是想他的,至少身子是想的,就像此时那带着薄茧的手指只是轻轻掐住她的腰摩挲,就已经让她酸软难耐了。
女人樱口微张,高高挺起的双乳在日光下被照得雪白,乳尖那两颗嫩红的果儿颤巍巍地邀君采撷。
陈由诗将她打横抱起放在一旁的小床上,直起身子不紧不慢地脱掉西装外套,露出里面平整的白色衬衫。
江从芝看着男人慢条斯理的模样,她知道他是恶趣味在放慢速度,仿佛在欣赏她的姿态-- 她急不可耐等候他奖赏的姿态。江从芝脚一抬,素白的脚趾便隔着西裤蹭到了他铁硬的阳具,轻哼一声,开口挑逗道:“陈先生好耐心。”
陈由诗没有见过她这般模样,以前即便是挑逗他,也是小心翼翼的。怎么?这几年被那些个小年青调教成这样子了?他双手抓住她的脚踝一扯,江从芝被他的动作一带,惊呼一声,整个人来到床边,双腿大咧咧打开着被他架在身上,露出一张含苞的粉嫩小口,海藻似的乌黑秀发铺了小半张床,衬得皮肤更加白腻。
陈由诗眼神暗了暗,捉住她的脚便往自己嘴边送,这倒是将江从芝吓得不轻,使劲回力一抽,杏目圆睁看着他。男人嘴角斜斜一勾,看来也不是什么都玩过。
陈由诗捏住她的一只脚,隔着裤子揉搓着自己的胀大的阳具,轻笑道:“刚刚不是勾引我?跑什么?”
他站在床边,轻昂着头,以一种绝对俯视的姿态看着她。一手抓着她的脚,一手将松松挂在颈间的领带扯开,露出衬衫下藏着的精壮有型的肌肉。
灼热的温度从脚踝传来,烧得她心脏突突乱跳几下,看着他说话时上下滚动的喉结,江从芝脸有点发烫。
陈由诗松开手,任由她敞开她的双腿,他一只腿半跪在床边,俯下身去。
男人没有将全部的力道压在她身上,但即便只是一半,她也有些喘不过气,别开一些头道:“陈先生又要蒙我的眼睛吗?”
身上的男人几乎环住她,将她双手手腕拉至头顶抓住,看着她的眼睛低声道:“不,我要你看着我肏你。”
听着他下流直白的言语,江从芝大脑有一瞬间的充血,望进那双蓝色眸子里便再出不来。男人单手摩挲着她的脸吻了下来,湿热而绵长,像是在品尝稀世的珍宝,舌尖轻轻探出,只在她唇齿之间点到为止。而女人显然不满于这种浅尝辄止,反倒是比他更心急地先将舌头伸进他口中,二人就这么一推一就厮磨了一会儿,陈由诗停顿了一下,拉开两人的距离,看着身下女人秋波斜溜的风流模样,轻叹一声又亲了下去。
陈由诗知道怎么逗弄她,或是含吮着她的舌尖,或是轻咬她的下唇,亲得急了,便在她口中横行霸道抢掠一番。夏日安静的午后,屋子里一时间只剩咂咂津液、二人相交的呼吸声,和女人时不时溢出的嘤咛声。江从芝被他抚着后颈,呼吸着鼻尖微薄的空气,张大了嘴回应着他的索取。乳果蹭着他的衬衣,一阵阵的痒意从乳尖传来,汩汩汇聚到小腹处。他甚至手还没有挑逗她的双乳,她便已是受不得了,脑中晕晕乎乎,腹中酥酥麻麻,于是双腿一勾环住他的腰。
她只听得耳边一声低笑,他手掌便从她后颈处滑到她大敞开的私处。津津水流出花间,呼呼气微从口喘。酥乳纤腰,粉颈朱唇,陈由诗刚直起上半身子,就看到这一副香艳场面。绵图饱满的阴户下两片微张的嫩肉早已一片泥泞,微掩住一个几不可见的洞口,他伸出两指将她一侧嫩肉掰开,那小小的洞口便现在眼前。女人轻喘一声,他揉弄两下,便听见咕叽咕叽的搅水声。真骚。
江从芝这两年虽不缺男人,但像陈由诗这般活儿好的却没有。只见他解了裤头,挺着铁硬的阳具研磨着着她的软肉,弄的她浑身麻酥酥,眼儿一闭,禁不住颤巍巍嗔道:“陈先生…”
他便也不忍了,腰一顶,咕吱一声,那软肉争先恐后地将那话儿包住。
陈由诗伏在她身上,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热气顺着她的耳道骚到面颊,引得她浪叫一声。
这回两人似是都是渴极了,没有了逗弄对方的闲心,只听得屋里皮肤碰撞的啪啪声,私处相交的啧啧水声,还有那小塌被摇得吱嘎作响的吱呀声。
许是因为后堂偶尔有长工出入,两人都很默契地讲呻吟声控制在呼吸之间。
身下的女人滑如羊脂,润若腻玉,那两团白腻的奶子跟着他的动作上下轻跳。那细密的轻哼,软肉的吸绞,锁骨处的细汗,都与他梦里如出一辙。陈由诗心脏重重跳了两下,掰过她的脸,将舌探入她口中。
江从芝脑中一团乱麻,身下浪潮般的痒意让她分不出神半刻,只得顺应他张口应承,就在她几乎快要不能呼吸之时,身上的男人停了一下,道:“I’ve been missing you.”
江从芝迷迷睁开眼,have been…是什么意思?不等她多想,身下又被狠狠一撞,她娇娇哼一声,环住他的背作为回应。男人也如她所愿,如公狗一般压着她抽拽起来,如捣蒜一般越来越快,江从芝忍不住呜咽出声,脚趾紧紧蜷起,电流一阵阵地往小腹深处钻,随即尖叫一声,身子一抽竟是丢了。
陈由诗被她绞得难熬,只听她一声叫唤,下面的水儿淌得更旺了。他也不管,将她双脚一并一提提到床边,手掐着她的细腰又是一阵猛撞。
江从芝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她反射性地想往远处逃,但又不争气地迷恋他在她体内的感觉,一时间退也不是进也不是,只把那腰肢一阵乱扭。
但男人力气大得出奇,两手将她腰臀悬空托在空中抽拽,她一睁眼,便看见两人白腻腻水汪汪的相交处,水渍挂在他的阴毛上,再顺着他精壮的肌肉走向往上,陈由诗瓦蓝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挂在脖子上的领带配上几乎扫到他眼睛的卷发,色情极了。
见她看来,陈由诗越发加快了速度,仿佛是在重申那句“我要让你看着我肏你”一样。
江从芝双手向后撑着床沿的墙壁,面颊发烫地厉害,看着那粗长的阳具进进出出,腿一颤,手一软,终是求饶了起来:“不…不行了…”
女人艳红的瓣肉像花瓣一样展开,陈由诗低头看着自己被她浸淫得晶亮亮的阳物,呼吸一滞,叁年了,她还是这么骚。
“不好..不好我又要…” 她上身一挺,急忙侧头把脸埋在手臂里。
陈由诗有点不满,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着我。”待她满面臊红地转过头来,他才又卖力抽插起来,架势丝毫不怜香惜玉,对着那花蕊一通猛撞,没两下,只听她啊呀一声,眼儿一闭便又是丢了。
陈由诗也不再忍着,趁着软肉吸吮的劲头,抽拽两下将浊精尽数射在了她体内,气力一松,整个人趴伏在她身上。
她想起来了,have been,好像是表示一种持续性的状态。江从芝脑中雾白一片,擂鼓似的心跳伴着他粗重的喘息声,她舔了舔嘴唇,轻声道:“me t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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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发现标注为完结之后不能加番外ww
【第二篇番外 校园篇】
第一章 番外校园篇1
“教授,我们还有几分钟到小播音室。”手机上的弹窗消息跳出来,男人把消息划走,继续看着屏幕,轻皱着眉犹豫许久,在屏幕上一点,一个声音响起:“二筒,点炮。”
他啧了一声撂下手机,却忽然看见楼下的室内篮球场内坐着一个女生,黑直长发齐刘海,套着一个宽松的棉质连帽外套。
陈由诗看了一下腕表,十一点五十,今日室内篮球场下午叁点才开,这人是怎么进来的?
江从芝捏着手机坐在第一排的观众席上,手掌相合握住手机,手指搅在一起,脚跟不安地有节奏地点着地。
门被推开一条缝,探出个少年的脑袋:“芝芝!”
他碎发散在额前,光洁的皮肤上还散落着一些水珠。唐俊生反手将门一合一锁,两步朝她跑去:“刚打完球,一身臭汗去洗了一下,是不是等久了?”
江从芝被一拥入怀,落入少年一身燥热的水汽里红了脸,她扭了下身子小声嗔道:“我还以为你鸽我呢。”
“我舍得吗?”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手顺着她的脖颈将她后枕一托就吻了下去。
他霸道又急切的吻将她亲了个晕头转向,江从芝不满地哼哼出声,而唐俊生也知事,溢出一声宠溺的笑,将动作放得又轻又慢。
小播音室的房间在二楼,平常是用来播报篮球赛事解说的,只不过今日大播音室有学生在用,陈由诗这才要了钥匙到这来,却没想阴差阳错见到小情侣开荤。
也不知那男生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引得女生满面通红,将身上套衫拉链一拉,露出雪白的胴体。
陈由诗愣了愣,竟然什么都没穿,他盯着那翘立的双峰片刻,不由自主地将目光下移,经由平坦的小腹,看到了那四角内裤勒出的饱满馒头。
“教授,我们到了。”手机震动声让他回过神,陈由诗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今天先不播了,临时有点事,下次请你们吃饭。”
楼下二人却丝毫不知有人观赏,唐俊生一手抓住雪白的乳肉揉捏一手托住她的屁股,隔着内裤轻咬着她的嫩肉:“小骚货,今天上课想我没有?”
江从芝躺在冰凉的地板上,眼睛里是头顶白炽灯炫目的光,一阵阵的痒从下身传来,她不好意思说出口,张了张嘴泄漏出两句细密的呻吟。身上的人却好像不满她的反应,手指夹住她的乳头揉搓起来。
江从芝似如电击,身子一挺:“啊…”
唐俊生抬起头,用手按住她湿漉漉的内裤中缝,惩罚性地一刮:“想我没有?”
“想了…”她咬了咬唇,双眸雾蒙蒙地朝他看来。
“真听话,”唐俊生嘴唇一勾,露出几颗洁白整齐的牙,手指钻进她内裤里面揉搓,“这么多水,喝起来一定很骚。”
两人在一起快一年,唐俊生太了解她怎样最敏感,只消把这小花豆轻轻快速的揉搓,她就已是受不得。
“受不了了,别玩了…”江从芝内里酸麻得厉害,没有物什填入,空虚得有点发疼。“别玩了,快进来..”
身下的女人抬着脚将他腰环住,细细的水蛇腰一扭,引得那对奶子左右一晃,就连声音也带着点闷声闷气的娇嗔:“快点。”
棉质的四角内裤应声而裂,江从芝心中咯噔一声,正要说他,但唐俊生将她腰一拖,直将那挺硬的棒子就耸了进去。许是他太过心急,引得她身下一痛,娇叫一声:“你慢一点!”
唐俊生欺身吻上去堵住她的嘴,这妮子说喜欢温柔一些的,但是她身子骗不了他,想罢压住她就是一顿猛抽。
娇吟混合着皮肤碰撞的啪啪声响彻篮球馆,带着回声撞进江从芝的耳朵里,脑袋里昏昏沉沉,身下一浪一浪的感觉像是要高潮,她眼睛酸得有点发白,为什么今天篮球馆不开门灯却是开着的?
“等等…嗯…啊…会不会有人…?”女声断断续续地说着话,唐俊生用手拍了一下她摇晃的乳肉,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有人看你会兴奋吗?”话落咬了咬她的乳头:“看乖乖女是怎样被调教成在篮球场全裸做爱。”
他的脸上带着胜利且得意的坏笑,额前的细碎头发夹着汗珠滴落在她身上,嘴唇微张喘着粗气。江从芝心跳得太快了,不仅仅是因为他说的骚话。她红着脸用腿蹭着他的腰背:“那你快肏我。”
厚重的玻璃后面,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指拿起手指,在通讯列表里划了一下按下了发送信息:“晚上酒店见?”陈由诗硬了,且硬得难受。
场中的女生似是到了高潮,身子一如虾般反弓起来。柳叶眉,杏仁眼,如今离得近了一些他才发现,这是他其中一堂课的学生,总是坐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是个学习很好但是有点沉默寡言的漂亮女生。
——
如果你们也喜欢校园的话
第二章 番外校园篇2
江从芝今年大三,这堂早八的经济课是她专业课的必修之一。本身这么早的时间她是有怨言的,但是这个洋教授的课十分难抢,不仅是因为他考试出题合理,更是因为他是个大帅哥。
江从芝手撑着脸看向讲台,上面的男人穿着休闲的麻质西装,里面松松套了一件白色的T恤。微卷的头发衬得眼睛碧蓝碧蓝的,然而这个黑发碧眼的外国人,但是却说得一口流利的好中文,江从芝出了神,真是个养眼的优秀帅哥,要是她的英文也像他中文说的这么好就好了。
“小江,下学期你还报他的课吗?经济230也是他教。”坐在旁边的同学放低声音轻轻问道。
没等江从芝说话,后面听到的女生打了个岔:“我去,真的假的?”
“真的,我听说220、230、240之后都有他的课了,要是抢不到他的,只能上那个地中海的了。”
江从芝扬扬眉,赶紧翻出手机写在下个月的日历里——“抢课ECON230,陈教授。”
此时讲台上的男声声音一扬:“接下来一周我准备雇一个助教,前一个半月随堂小测达到85分以上的人都可以来我这里拿表申请。”
话毕,台下女生无不扼腕叹息。因为陈教授不打考勤,做满了随堂小测的人少之又少,达到85的人也就屈指可数了。江从芝却眼珠转了转,85?她有一次考崩了只有85,意思是她也可以申请吗?
陈由诗把一摞申请表拿出来放在教案上,手肘撑着讲台,侧倚着讲台笑道:“工资月结,干的活不会太离谱,偶尔可能会有额外学分的机会哦。”他知道怎么样能最大的吸引到学生注意散发魅力,比如讲课的时候不苟言笑,但平时可以温言细语。不过他不在乎吸不吸引别人,他只在乎吸不吸引那个人。
陈由诗转头看向窗边的那个座位,对视上微微出神的漆黑双眸,满意地挪开眼睛。
可是陈由诗等了三天,直到这周都快过完了还没等来江从芝的申请表。终于在周四的早八课刚下课时叫住了那个穿着灰白色百褶裙的身影:“江从芝?”
江从芝正提着包准备走,惊慌回头:“教授?”见他招手,她只好硬着头皮走了过去。记住网站不丢失:j il e2.c om
“我记得你符合条件,怎么不申请助教?”台上的俊逸男人把教案放在文件袋里,漫不经心地问她。
江从芝低了低头,细弱蚊蝇地道:“我以为我申请不了,我有一堂测验刚好85。”
陈由诗低头看着她泛红的脖颈怔了怔,见她不肯抬头看他,沉默片刻道:“那你跟我来一趟办公室,我没表了,你如果没事填了再走吧。”
江从芝不是不愿意申请,若是放在往常,这个消息简直能让她开心地跳起来——开什么玩笑,和帅哥共事,还有工资拿,能写在简历上,也许还有额外学分,这是什么天降好事?!不过今天她实在提不起兴致应付这档子事,因为她此时身体内有个跳蛋,也许她应该把她拿出来再跟着他去办公室?但陈教授走得急,她要是再不跟上,如果他以为她不感兴趣怎么办?
她拿起手机看了看,十点,唐俊生今天上午没课,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陈教授的办公室很小,除了窗子,三面都是书柜,中间摆了一张桌子,围着三张椅子,已经足够逼仄。
陈由诗拉开椅子让她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放到她面前:“我看你每堂课都不缺席,而且成绩都不错,如果你有兴趣的话就填了吧,我想这周末前就选出人选来。”
男人脱了外套,自顾自地坐下,清晨的阳光洒进来照亮了桌子一角,光里浮浮沉沉的灰尘也穿上了金光,有些落在了他翘而密的睫毛上。今天他穿的一件略微宽松的黑T,胸前被崩出好看的形状。江从芝呼吸停了一拍,轻轻合上了门坐下。
她拿起笔,一笔一划地填写着表格,一时间房间内只有二人写字的沙沙声,连走道外面的喧嚣都像是离得很远了。而此时体内却不合时宜地传来一声震动,江从芝身子一僵,笔下的笔画一颤。该死的唐俊生,早不按晚不按,偏偏是现在!
她抬起头,就这么尴尬地对上了陈教授的眼睛,江从芝脸上瞬间充血,有一种被人抓包的紧张和刺激感。体内的跳蛋在试探性的震动,连接着外面的吮嘴一起骚弄着她敏感的神经。
“你还好吗?”男人声音低沉,喉结上下滚了滚问道。
江从芝看着他幽幽的眼睛,耳尖红得滴血,硬着头皮嗯了一声,蹭了蹭椅子,想用力把那跳蛋蹭出来一些——或者至少让那吮嘴移个位置。刚出来一点,跳蛋又是一震,但却因为蹭出来的部分紧挨着木椅而发出一声嗡响。她几乎烧红了脸,大脑有片刻的空白,吓得她屏息凝神盯着眼前的纸不敢乱动半分。
男人的视线在她眉眼处停留一会儿,若有所思地移开,轻声道:“你手机响了。”
江从芝心中微松,尴尬地嗯啊应了一声,先是又把那跳蛋尽数吞了回去,再拿起黑屏的手机急忙给唐俊生打了两个字“别闹。”她殊不知,这两个字在唐俊生这里是最没有威信的,因为她哪一次不是笑闹着说出这话然后两人弄作一团。
那吮嘴一吸,伴着体内的跳蛋一震,她腿反射性地夹起,双眼一闭调整着呼吸,身体的弦紧紧崩起,几乎就要断掉。一阵阵的痒意钻入腹腔,搞得她难忍极了。怎么办?江从芝看着剩下的两个经济的开放性问题,她甚至没有脑力去思考怎样回答。
陈由诗余光看着她紧绷的身体,终于出声:“你不舒服就先回家吧。”
江从芝脸上一臊,有些不知如何是好,她要是回了家,这助教岂会落到她的头上?而这时身边的男人拉开抽屉翻找了一阵,又起身探出身子去拿挂在门口的外套。柔软的黑色布料蹭到了她的鼻尖,男人身上有种淡淡的古龙水味,像是烟草的香味,虽然只有几秒,江从芝只觉得身子越发酸软了。
“最后的两道题你想好了发我就行。”江从芝看着陈由诗递过来的名片,上面用英文写着乔治伯曼和他的邮箱。江从芝如蒙大赦般抬头:“那我今天尽快给您发来可以吗?”
她黑白分明的眼珠在他双目之间游移,带着试探和讨好,当然也有一丝春色。
陈由诗嗯了一声:“上面有邮件。”
江从芝点头如捣蒜,站起身来道谢,却腿脚一软,男人眼疾手快地抓住她的一只臂膀,不至于太亲密,但江从芝却一个重心不稳,狠狠在他腹肌上磕了一个。“不不好意思陈教授,我今天就是有点不舒服。”
他把手松开,拉开椅子给她腾出位置,点头道:“没事,好好休息。周五前给我就行。”
目送着她仓皇逃出去,陈由诗转而看到那木椅上亮晶晶的一片,眸子暗了暗。原来今天也是,裙下什么都没穿吗?
第三章 番外校园篇3
“什么?当助教?”唐俊生在床上打了一圈滚,那岂不是他们两个在一起的时间又少了?他躺在床边把头倒悬在外面,看着厨房的方向道:“助教也不赚多少钱嘛…”
“你这个公子哥儿,怎么懂我们普通百姓要时刻上进?”江从芝走进卧室,递给他一个雪糕甜筒,瞪了瞪他道,“你下学期都要去公司实习了,我当个助教怎么啦?”
见她坐下,唐俊生翻身趴在她身边,嘿嘿一笑道:“我和我爸说一声,你下学期和我一起去怎么样?”
江从芝斜晲他一眼:“我去干什么?当你秘书给你鞍前马后啊?”
唐俊生搂住她的腰往床上一拖,哈哈一笑道:“妙啊,学校开发够了,去公司里开发开发?”说罢把甜筒往床头一扔,翻身就要去闹她。
江从芝吃痒,一面躲着他的手一面笑着用脚踢他:“你这个色鬼,成天脑子里都是些什么啊… 我不去我不去!”
两人在床上笑闹作一团,直到累了才双双一瘫,扯了甜筒的包装开始吃起来。
“我还是不明白,你们班上不是有一个成绩很好的书呆子吗?怎么不找他做助教要找你?”唐俊生狠狠咬下一大口,故作生气地使劲嚼了嚼。
江从芝噗嗤笑出声,作势用脚蹬他:“什么意思?说你女朋友不够优秀是不是?”
唐俊生没来得及躲,生生挨了一脚,也作势吃痛啊哟哟声:“优秀优秀!女侠脚力惊人,小人不敢造次。”
江从芝又气又笑,瞪了他一眼转过头去不再理他,唐俊生却又蹭着上来把头放在她腿上:“我宝当然最优秀了!所以你看我订了什么?”
江从芝看着他举起来的手机屏幕,是那家很难约的她之前点赞过的餐馆,她扬眉惊喜道:“你什么时候定的!”
唐俊生仰起头像是讨赏:“你跟我说你申请的时候我就定了啊。”
江从芝嗔他一眼:“你就这么确定我能被选上?”
“选上了是庆功宴,选不上我就安慰你开心开心。”
“唐俊生!!”江从芝叉腰佯装生气,可眼里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唐俊生笑着亲了亲她的嘴,又正色道:“但是你那个地中海教授,肯定也是看你学习好又漂亮,起了色心,才录了你!”说罢他还夸张地眯了眯眼,用甜筒朝天上点了点。
“什么地中海教授?”
“你经济学那门课的教授啊。”
江从芝眨眨眼:“陈教授不是地中海啊,他很帅。”
很少有人能让江从芝发出“很帅”二字的感叹,他收到的“很帅”还是他闹过她之后缠着她说的,唐俊生瞬间警铃大作。于是等到下周二的早上,唐俊生起了个大早,跟着江从芝去了商学院,终于在教室里看到了那个被江从芝成为“很帅”的老外。
江从芝用手肘肘了他一下,瞪他一眼:“好好上课,你干嘛。”
唐俊生收回刀人的眼神,嘴巴瘪了瘪,兀自在本子上画着小人。老外本来骨相就好,面前这个举手投足之间都是松弛的贵气,你看那个手表,虽然样式休闲,但是个实打实的高端牌子。这个男人,怕不是来教书的,是来泡妹的!泡学生妹!坏得很!唐俊生一边腹诽,一边盘算着主意。
“有几份案例我打印出来了,给你们二十分钟分小组讨论一下。”台上的男人拿着一迭白纸扬了扬,朝江从芝方向看了看。
江从芝立即起身跑上去接过纸张。
唐俊生捏了捏笔,这老外没手不会自己发?唐俊生的眼神追着她在教室走完一圈,她却没有回位,反而是回到男人身边,两人对着纸上的东西俯身耳语。
“这四个案例对应着这两节课讲的几个经济学理论,我出去五分钟,你帮我看着一下可以吗?”陈由诗用笔在纸上画了几个圈,抬头看着趴在讲台边的女生。
江从芝点点头,又轻声把几个理论朝他重复确认了一遍。
陈由诗嗯了一声,嘴角微微一笑:“很聪明。”
陈教授不轻易夸人,江从芝暗自欣喜,抿嘴一笑。
陈由诗抬眼瞟了一眼那道一直盯着他们的灼热视线:“男朋友?”
江从芝笑意僵在嘴边,有点不好意思地道:“他…对这门课也有点意思,所以想来旁听几节。”
“没事,听就听吧。他听得倒是比班上有些学生认真。”陈由诗轻笑一声,似是赞赏般的拍了拍她的肩走了出去。
见他走出去,唐俊生巴巴儿小跑到她身边:“他说什么了?我看他朝我这边看了。”
江从芝白他一眼,把刚才教授的话复述一遍给他听。
唐俊生找不到地方发难,只好恹恹地又坐回去。而江从芝这种“上进”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了期中之后。那二人一起备课、一起改作业,短信邮件来往甚密,甚至连以往和他爱玩的色情户外小游戏都不肯玩了。
倒也不是江从芝不和他做爱,在家里也做的。只不过当了助教之后和陈教授呆的时间增多,她不愿意让那天的尴尬重现,而且陈教授是个顶顶好的人,她不想因为什么意外让他看轻了自己。
终于一个周四的午后,在她又一次拒绝和他一起吃午饭的时候,唐俊生终于愤愤出声:“陈教授、陈教授、天天就知道陈教授,你有完没完?”
他声音有点大,江从芝愣了一下,不敢相信他在学校里当着路人的面竟然吼她。她耐心解释道:“昨天我们不是一起吃了晚饭还很开心吗?今天有备课要做,等230和240的课都过了一遍,也就好了。我是助教呀,所以…”
唐俊生打断她的话,十分不解气地说道:“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那个绿茶男就是想操你!助教助教,教你mb呢,迟早教到床上!”
清脆的一声响拍在他脸上打断了他的话,眼前的女人眼眶微红:“我知道,你家境好以后不愁工作,我比不上你,但你也不用说这种下叁滥的话揣测我们。”
听到“我们”二字,唐俊生怒极反笑,欺身向前:“你身边的那些男的在想什么,我脚趾头不用动都知道。你有种就今晚打电话找他哭,看看明天你会不会在他床上醒来。”
唐俊生扔下一个冷眼,气哄哄地走了。江从芝眼泪啪嗒一下就落了下来,他竟然这么说她,原来在他眼里,她是且只是一个花瓶而已。
兜里的手机震了两声,是陈教授发来的短信——今天的作业空了来我办公室拿一下。
江从芝深呼吸一口抹了抹眼泪,打下几个字——您什么时候在?
对面几乎是秒回——下午都在。
如鲠在喉的感觉让她有点喘不过气。反正气得饭也吃不下,不如先到陈教授那里去。
第四章 番外校园篇4
陈由诗的办公室里总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江从芝喜欢这种感觉,这种安安静静呆着做事的感觉。
她站在门口,男人今天穿的是合身的西装衬衫,微微卷的头发分成三七分往后梳了个背头。一个整洁干净的男人就已经足够吸引人了,何况生得这么一副好模样,如果真的和他上床,应该也会蛮爽的。江从芝赧色顿起,只因为唐俊生那句话,她竟开始浮想联翩。
“怎么不进来?”男人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江从芝回过神走到他旁边的座位坐下,故作轻松地道:“下午好啊陈教授。”
陈由诗听出她尚存的鼻音,小两口终于吵架了?他抿了抿嘴决定暂不拆穿,目光落在她吊带裙下的白皙锁骨处,想到看似乖巧的裙下是怎样一个淫荡的身子,他的小腹便隐隐有些发热。陈由诗扭过头,把一摞纸递给她:“这些都是今天随堂小测的卷子,你拿回去改了吧,下周二上课之前给我就行。”
从上学期开始,她和唐俊生基本算是同居的状态,但现在两人吵架,她又哪里肯回去?江从芝接过来,犹豫了一下说道:“陈教授现在要走吗?”
“不走。”
“那…那我可以在这改了再走吗?”江从芝试探性地问道。她其实可以去图书馆、去找个咖啡厅、甚至回那个不怎么回的寝室都可以,但是私心里她却想呆在这,有一部分是唐俊生的揣测,让她赌气似地想要留在这里证明他是错的。
旁边的男人轻笑两声,把右手边的文件挪开位置:“可以。”他的轻笑听起来和唐俊生的不一样,即便是轻声,也能听到从胸腔的音色。
“你的测验我批出来了,最上面那份,你照着改就好了。”他用笔帽点了点那迭纸。
江从芝哦了一声坐下,浏览了一遍又问道:“最后一题是开放题,这个我怎么改?”
“只要供求规律是正确的就行,拿不准的可以问我。”
两人一问一答是最简单最纯粹不过的师生对话,哪有半分禁忌恋的样子。平白被唐俊生泼一身污水,倒不如坐实了欢愉一番来得爽快。江从芝生气地想着,又偷瞄了一眼陈由诗,气瞬间就消了大半,庆幸自己不是当的地中海的助教。
江从芝不知道,但她自以为隐秘的小动作都一个不落地被他看在眼里。陈由诗嘴角轻轻上扬,掏出手机看看哪里有什么可以作为借口一起去的讲会。
眼见着试卷快要到底,陈由诗故意看了看腕表又瞅瞅她。江从芝抬起头,不好意思地眨眨眼:“陈教授,是不是耽误您了?”
“没有,不过一会儿有一个讲座,我准备去听一听,你要去吗?”说罢他不紧不慢地掏出手机,划了好一会儿道:“算个额外学分。”
江从芝看着屏幕上大大的几个字“算法是中立的吗”,似乎好像和他们的课没什么关系,疑惑道:“我们这门课的学分吗?”
陈由诗点点头,见她不解,解释道:“算法能改变供需关系,不管从微观层面还是宏观层面都能从经济学的角度上来理解。”
江从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把试卷整理好道:“那这些试卷我可以周末再批改,讲座的时间和地点可以发给我吗?我群发给同学。”
陈由诗把手机递给她,江从芝看了看时间抽抽嘴角,还有半个小时就开始了。原以为陈教授是个严谨到所有事情都要规划整齐的人,没想到也有遗漏的时候。
“能去的就去,不能去的我整合一下信息做成文档,下周二之前写一篇算法与经济学的文章交上来就可以。”
江从芝点点头,一字不落地把他吩咐的发在群里。
“你一会儿要是没事和我一块儿去看看吗?”陈由诗把笔放回笔筒里,“你要是有事就算了,我自己去就行。”
江从芝不想一个人呆着,更何况这个讲座和课业有关,急忙出声:“我我没事。”她看这那双蓝幽幽的眼睛,有点打结,她把这个归咎于是要和教授单独出门的紧张。
陈由诗的车和他的人很像,黑色的商务型轿车,内饰被柔软的棕色小牛皮包裹,车里整洁如新。
副驾的座位靠背被放下得很靠后,江从芝坐上几乎是后仰平躺着的。看出她的尴尬,陈由诗伸长手越过她的身子把座位位置调对。这是他第二次离她这么近,江从芝坐在副驾上,心里砰砰直跳,这种感觉不像是和教授去讲座,倒像是和男人去约会。
如果唐俊生知道她和陈教授一起去讲座,是不是会更生气?江从芝拿出手机,屏幕上空空如也一条信息也没有。好失落,以往这个时候他都是来哄她的。
“三点半的讲座,我们到地方可能已经有点晚了,路上有点堵车。”左手边男人淡然出声。
江从芝回神噢了一声,看了眼手机道:“我看班里的人可能绝大多数去不了,主要是时间太紧了。”
陈由诗勾了勾嘴角,很好,正和他意。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全是关于学校课业的事。如果陈教授当真对她有意思,不应该早就问起她的私事了吗?江从芝转头看向开车的男人,他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靠在车门上,目光坦然地平视前方。江从芝突然有点羞赧,感觉自己像是那些见不得光的意淫怪。
而此时的唐俊生像是一个上了发条的塑料小人,从房间这头快步走到房间那头,周而复始。气死他了真是气死他了!唐俊生揉了揉本就遭乱的头发,恶狠狠大叫一声掏出手机,等电话接通,语气略带着谄媚和不情愿:“爸…我有个事…”
/
讲座是在市中心的酒店大堂里,虽然是陈由诗临时选的,但却有着超他预期的质量。本来只想找个和小姑娘单独相处的借口,结果却实打实地做了几篇笔记。
陈由诗和眼前的两个男人握完手,转头看到她坐在站在甜品台处,正用叉子一口口舀着上面的奶油吃。她似乎特别喜欢穿裙子,今天的碎花吊带看上去是很柔软宽松的布料,顺着臀线往下遮盖到大腿中部,有一种恰到好处的清纯感。
陈由诗一向只喜欢看那些显点身材的衣服,但是今天好像并非如此。他看了看表,七点半。
“饿了吗?在酒店大堂随意吃点我送你回去。”陈由诗信步走过去,显然把她吓了一跳。
江从芝胡乱擦了擦嘴站起身:“您交流完了?”
陈由诗抿嘴忍住笑意嗯了一声:“走吧,你也待久了,我请你。”
江从芝也确实是饿了,从中午和唐俊生吵架就没吃东西,好在讲座这里有一些度数不高的酒水和蛋糕,也就这么半饿着捱到现在。
因为讲座的关系,大堂里的餐厅几乎都满了。陈由诗找了吧台的位置坐下,身边的小女生似乎有点局促,也许是碍于师生的这层关系,又或许是因为她那个火气大的男朋友。
陈由诗点了一杯威士忌,要了一份牛排,江从芝不好意思自己点,所以只要了一份最便宜的三明治。
“你平时喜欢吃什么肉?”
江从芝愣了一下,认真的想了一下这个问题,达到:“喜欢吃鸡。”
陈由诗虽然脑子里想歪了,但面上不动声色,翻了翻菜单和服务员说:“把三明治换成这个菌菇烩鸡,再来一杯..pina colada。”
虽然周围很吵也很多人,但丝毫不影响她多想。两人共进晚餐,给女士点酒算是暧昧的开始。
“喝点甜的,心情会好些,我看你刚刚喝了点。”陈由诗不常安慰人,他能想到最好的方式就是喝酒。
面前的女生明显错愕了一下,又不好意思地低头:“陈教授怎么知道?”
两人坐得近,他几乎能闻到她呼出的香甜酒气,他没说话,只是静静笑了一下抿了一口酒。
“陈教授为什么选我做助教?成绩比我好的不少。”江从芝还是开口问出了这个疑问。
“我喜欢沉稳细心的人,而且你申请里最后那道大题答得很好,正是因为你文中提到的后稀缺性经济,我才来听的这个讲座。”虽然他找助教只是个由头,听讲座那段也是胡诌的,但他确实觉得她聪明伶俐,也赞赏她的能力。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似乎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夸奖:“真的?”她的心有点砰砰直跳,有一种自己的努力被看见的欣喜,“我那天回去后查了很多资料,现在AI正在消除一些劳动的稀缺性,那么传统的经济模型将会被打破…”
江从芝没有想到自己会和他在课外还聊这些的,聊一些自己的设想,聊一些看起来可笑的理论。但面前的男人总是照单全收,认真听着她每一句话,他的反馈总是精简却又直击要害。两人边喝边吃,直到菜都吃完,酒也续了两杯,还觉得未曾尽兴。
“江从芝!”一道愤愤的声音传来,陈由诗转头,便看见一个头发乱糟糟的少年气势汹汹地走来,面前的江从芝却没听到,许是讲话讲入了迷。
“江从芝!”江从芝被唐俊生突然一拉,几乎从高脚凳上跌下去。
陈由诗眼疾手快地一扶,却被唐俊生气呼呼地打开白了一眼:“把学生妹,你也不看看你几岁了。”
江从芝惊呼一声,万没想到他竟找到这里来了:“你够了!”她甩开他的手,皱着眉头道:“你给我闭嘴,我和陈教授正常吃饭…”
“正常吃饭?”唐俊生打断她的话,闻着她嘴里的酒气,咬牙切齿道:“正常吃饭喝酒喝成这样?”
江从芝委屈极了,她和陈教授除了课业的东西,什么都没聊,如今一身酒味倒是说不清了。
眼见女人开始泪眼汪汪,陈由诗便出手去拦唐俊生,这倒是惹恼了唐俊生:“滚,我和我女朋友说话有你什么事?”
江从芝又羞又气,借着酒劲狠狠拍着他的手,力道丝毫没留情:“你放开我!”
“在公共场合对女士大呼小叫可不是绅士该做的事。”陈由诗站起身,大有要把江从芝护在身后的架势。
这个绿茶男在挑唆他们,唐俊生暗骂一句,克制着自己的语气,没管被她拍得生疼的手背,转头跟江从芝说道:“芝芝,跟我回去,我们回去再说。”
而此时江从芝却不肯了,一个劲地想挣脱他的手,撒气道:“我不走,你放开我。”
人群围了一圈,大都是看热闹的,还有不嫌事大的正悄悄举着手机拍。唐俊生也有些恼了,他屁颠颠跟着她上下课,温言软语劝了她两周,直到他伤了心生了气发了火她也要和这狗男人呆在一起。怎么?他唐俊生是什么很贱的人吗?他面皮一臊,撒开她的手:“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跟不跟我走?”
其实如果唐俊生没让她今晚这么难堪,江从芝一定会跟他回去的。但事到如今,她决计不肯跟他回去,她也料到他决计不肯低下头来求她。
“我不走。”江从芝掷地有声,赌气地想着她今天就偏要和陈教授呆在一起了。他如此猜测二人关系,真的上了床又何妨呢?
第五章 番外校园篇5
“实在不好意思陈教授..今天给您添麻烦了。”被唐俊生这么一闹,她也不好再呆在这里,只得一个劲道歉。
“你不用放在心上,年轻人因为各种小事吃醋也是常有的事。”二人步行到车边,陈由诗叹了一声:“处理事情的方式有很多种,他行事这么鲁莽,倒是没考虑你的感受了。”
男人叁言两语就将她心底的刺挑了出来,江从芝鼻子一酸,胸中有什么像是要喷发出来的难受。
“今天有点晚了,我送你回宿舍吧。”陈由诗虽然这么说,但是他看过表上的时间,等他开回学校,已经过了门禁了。
两人坐上车一时无言,停车场几乎没有几个人,最近的车离他们也有叁条道的距离,车内没有开灯,江从芝觉得自己陷入了一片尴尬到有点暧昧的寂静里,脑袋一昏,脑子里想的话脱口而出:“喝了酒不能开车。”
男人刚要去碰安全带的手停了下来,嘴角微微勾起。
江从芝没听见陈教授回答,转了转眼珠瞄了一眼,她看到男人修长的指尖在方向盘上轻柔的上下摩挲,耳根一热又看向自己的脚尖,她想到了一些色色的事情。
“那怎么办呢?”男人低沉的声音却并不打算放过她,追着她引得她血脉喷张。
江从芝抬起头,他蓝幽幽的眼睛里含着一点点笑,双眸柔得像是能滴出水来,大抵美人鱼塞壬就是他这般模样,而她也像那些明知不能听却还听的水手一样,痴迷地看着眼前人,任她撞上礁石、沉入大海。
“就在这里呆一会儿吧。”江从芝心脏一紧,手指用力嵌入掌心的肉里。下一秒男人的手就覆盖了上来,轻轻把她的指头松开。
难以言喻的酥麻电流袭向小腹,江从芝胸中烧得发慌,男人的手很适时地挪开了,在她手背上留下一点属于他的温度。
“我..我有点渴了。”江从芝深呼吸一口,没有更清醒,却被包围进他带着肉豆蔻中调的烟草古龙水里。
男人的忽然靠近让她心里又是一紧,但他却只是起了半个身子,伸手去后排拿未开的矿泉水而已。她慌张又兴奋,更余些失落。失落什么呢?失落他没有俯身上来吻她,失落没有他没有提别的解渴的办法。
“怎么?要我喂?”男人的话带着两分轻佻的玩笑语气,看着她通红的面颊笑了笑,自顾自拧开瓶身喝了一口却未吞下。
如果有面镜子在她面前,那江从芝一定会觉得自己像极了刚从锅里捞出来的螃蟹——整个脸被妥帖地染上一层均匀的红色。她慌乱地抢过他手中的水瓶急忙吞了好几口,许是情急咽下,直接咳呛出声。
这动静倒是把陈由诗吓了一跳,急忙伸手去拍她的背。
“不..不用了咳咳…”江从芝身子侧了侧,却不想手中瓶身磕到了门把手,一个不稳,半瓶矿泉水洒在了裙子上和座位上,白色的裙子被水一浸,服帖地贴在腿上。
陈由诗眼神滞涩片刻,递过去几张纸巾,又拿起几张一同帮她擦拭起来。
江从芝的眼神落在他白皙修长的手指上,偶尔不经意的肌肤接触感觉起来上面有层薄茧,是让人欲罢不能的手指种类。
女人看得痴迷,连擦水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他轻撩起裙子一角,把一张纸巾放在她腿上盖好,又把裙子盖下来,另一只腿如是。
“里面也是湿的。”女声有点暗哑。
陈由诗听罢,手指顿了一下,嘴里含着意义未明的笑意:“哪里?指给我看。”
女人的手拉着他的手,更近一步。隔着棉质内裤,触到肉缝中间湿湿软软的一团。该死,她在勾引他。
他喉结上下动了一下:“那怎么办呢?”
这句话是听他在课上讲过无数次的,每一道习题过后,或是将案例之时,但如今却在这种情况下听见了,她穴内一酸,溢出更多水液来。
江从芝张了张嘴,没有说话,也许是不好意思说些什么,但下身着实地往他手指上蹭了蹭。
陈由诗感受到手指尖的湿意,轻挑地用指腹在瓣肉中来回揉搓。江从芝的身子早被唐俊生调教成一摸就软一碰就湿的,更别提陈由诗是个经验老道的,这两叁下她已是酸软得难受。她却羞于开口,只敢一味地蹭他,却不想他根本不吃这一套,手指刚摸到痛快处又移去别的地方去。
“放进来..”江从芝迷迷瞪瞪地看着他的眼睛,断断续续地说。
“把话说全。”陈由诗挑了挑眉。
“把手指..插进来..”江从芝像是费了极大的劲,半天才憋出这么一句。
陈由诗用手指不满地刮擦了一下她的花豆,眯了眯眼:“把话说全。”
江从芝身子一颤,眼珠无助地转了转,红着耳朵细弱蚊蝇道:“陈..教授..把你…手指..插进来..”
许是经历的男人还少,骚话说得不畅溜,陈由诗忽然觉得这种脸皮薄身子骚的也别有一番风味。
面前的男人低笑一声,把内裤中缝向旁一移,两指咕唧一声就插了进来,软肉争先恐后地把指头抱住,他喉结一动,声音有点哑:“这么湿这么紧?”
这句话唐俊生也同她讲过,江从芝一个激灵,脑中莫名清醒了几分。
但陈教授手活了得,两指在穴内寸许处抽插,一指以极快又极轻的手法研磨着她的花豆。江从芝身体上的反应快过大脑,她脚趾一蜷,细密的呻吟已经从唇边泄出:“不…不要..”
她说着不要,但腰肢乱扭,胸脯高昂,这么一动,本就不长的裙子被提到腰间,露出肉色的丁字裤,还有已经被他搅弄成泥泞一片的晶亮的私处。
陈由诗呼吸一滞,抓过她的手握住自己西裤下的隆起。
身上痒意遍布,偏那男人的手指却精准地刺激着她的G点。耳朵被一片温热含住,轻轻的撕咬,热气喷在她的耳廓激起她一片战栗:“叫出来。”
江从芝到底没有忍住,就连她的乳头也开始发硬发烫,她檀口微张,细密的喘息变成有实音的娇吟,男人像是得了什么奖赏,手指的动作越发快。体内的电流一浪一浪地往脑子里钻、往身下窜,“不好..我要..”话未说完,江从芝脑中一白,握住他男根的手一紧,身子抖了两下竟就丢了。
陈由诗被淋了一手,见她失神又缓缓插了两下她的内壁,穴内收缩地更紧,像是想将他手指全数吞吃入腹般。江从芝因着他这么一动,体内的火又窜了上来:“不..不要了..不可以..”
“不要了?”男人略带不满的声音传来,“那我呢?”说罢她感觉到她手里握着的性器弹了弹。
江从芝还未来得及回答,他的手从领口处探到她的胸,夹着早已硬挺的乳头一捏:“至少要礼尚往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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