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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绣 (1)作者:pomhuei

[db:作者] 2026-10-21 05:18 长篇小说 8990 ℃

【阴绣】(1)

作者:pomhuei

2026/10/20发表于:******

# 第一章 吃料

凌晨两点四十分,北投磺港溪边的扶龙“天枢”工地,像一头被开膛的巨兽,趴在一片硫磺味里喘气。

围篱内,三台钻机的工作灯把地面照得惨白,泥浆池冒着若有似无的热气。北投是大屯火山群的脚,地下水是温的,钻到三十米以下,抽上来的水都带着淡淡的蛋臭味。工人们早就习惯了,习惯到可以一边闻着这种味道,一边蹲在钢板上吃便利商店的咸粥。

林志飞蹲在 C-5 桩孔旁边,手上那叠混凝土浇置纪录被夜露浸得有点软。工地上下都叫他“林总工”——鼎昇营造派驻天枢案的总工程师,四十岁,入行十六年,做过捷运连续壁、竹科厂房的基础,两年前升上总工。全工地还敢叫他“阿飞”的,只剩老周,和他老婆。

他自认什么怪事都见过。但今天晚上这根桩,他越看越不对。

“阿财,现在灌到多少?”

基桩包商的领班陈金财从混凝土车那边小跑过来,安全帽歪一边,嘴里的槟榔汁在灯下是黑红色的。他五十八岁,做桩做了三十年,背驼得像一根被压弯的钢筋。“总工,第三十一车了。”

阿飞低头算。天枢核心筒底下的九根主桩,C-1 到 C-9,每一根桩径两米、桩长六十二米。C-5 理论混凝土量一百九十五立方,加上容许损耗,顶多两百一十五。一车六立方,三十一车就是一百八十六。数字本身没问题,问题是——

“混凝土面量起来呢?”

阿财搔了搔下巴,声音压低:“三十四米半。”

阿飞的心沉了一下。灌了一百八十六方,混凝土面早该上到十五米上下。有将近五十方的混凝土,不知道跑去了哪里。

工地的老师傅有个说法,叫“吃料”。桩孔吃料,代表地底下有空洞、有旧井、有破碎带,混凝土灌下去像倒进无底洞。吃料不可怕,可怕的是吃不停。

“这一带的钻探报告没有写空洞。”阿飞翻开手机里的柱状图,“四十五米以下就是岩盘。岩盘怎么会吃料?”

“总工,”阿财的声音更低了,“我做桩做三十年,这种我遇过两次。”

“然后呢?”

阿财没有回答,只是转头朝泥浆池旁那个小香炉看了一眼。那是开工那天宫庙的人来祭桩时留下的铁罐,平常没人管,今晚却插满了新香,烟往下走,不往上飘。

“黑仔插的。”阿财说,“他说钻到四十八米的时候,筛网上挂了一团东西。”

---

那团东西被钻机手黑仔用铁铲从除砂机的筛网上刮下来,放在一张帆布上,旁边压了一块砖头,好像怕它跑掉。

是头发。一大团,黑的,长的,湿淋淋地纠在一起,夹着灰绿色的岩屑。灯光一照,泛著一种不健康的光,像刚从某个人头上剪下来。

“四十八米二。”黑仔的脸色发青,他平常最爱讲笑话,现在一句也讲不出来,“总工,四十八米以下是岩盘欸,岩盘哪来的头发?”

阿飞蹲下去,用一根钢筋头拨开那团头发。底下压着一块扁扁的东西,巴掌大小,锈成暗绿色。他挑出来,用拇指抹掉泥巴,是一块铜片,边缘刻着一圈回纹。背面有一排小字,擦了很久才擦出几个笔画:“癸酉年……十一月……子时”。

像一个人的生辰。

他把铜片放进背心口袋。那一刻,左手掌心刺痛了一下,像被针扎到。他摊开手看,什么伤口都没有。

“先继续灌。”他站起来,“打给预拌厂,再叫十车。每一车的出货单都留,一车都不准漏。”

“十车?”黑仔瞪大眼睛。

“不灌满,这根就是废桩。核心筒底下的主桩废了,谁赔?”

没有人再说话。这种话,只有总工能说。

他回头找阿财,想叫他盯着测锤。阿财不在混凝土车旁边,也不在香炉旁边。阿飞只看见他站在 C-5 套管边缘,背对着所有灯,望着那一圈黑得发亮的混凝土面,嘴唇在动,像在跟什么人讲价。

“阿财!”

阿财回过头来,对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怪,不像工人收工时那种松一口气的笑,倒像一个欠了很多年债的人,终于把最后一笔钱数好了。

“总工,”他说,“我去后面抽根烟。”

他走进泥浆池后面那片没有灯的地方。阿飞当时没有多想。夜班的领班去抽根烟,是全台湾每一个工地每天晚上都会发生的事。

后来他想了很多遍:如果当时他跟过去,看见的会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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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车灌下去的时候,C-5 终于“饱”了。

混凝土面从三十四米开始往上爬,爬得快得不正常,好像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推。黑仔顶替阿财拿着测锤,一次一次往下放,报数的声音越来越急:“二十九……二十五……二十一……”

桩孔里传出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阿飞后来始终找不到形容词。它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却能从脚底直接传进骨头,让牙齿发酸、耳膜发胀。它持续了大约五秒,最后一秒忽然拔高,像一条什么东西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翻了一个身。

套管顶端的混凝土面泛起一圈一圈细细的涟漪。一根靠在套管边上的钢筋自己倒了,“铿”的一声砸在钢板上。

“地震?”有人喊。

阿飞看手机,没有任何地震通知。“所有人离开桩孔五米。”

但已经来不及了。

隔壁 C-6,夜班正在吊放钢筋笼。那是公司为了赶业主的进度硬塞进夜班的工项,阿飞签过反对,被协理一句“吊车闲着也是闲着”挡了回来。

负责续接的是阿雄,钢筋下包的老师傅,三十九岁,女儿刚上国中。他站在套管顶的工作平台上,手里拿着扳手。那个声音第二次响起的时候,吊在半空中的八吨钢筋笼开始转。不是被风吹的摆动,是转,缓慢、稳定、不可抗拒,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捏住了它的底端。

“阿雄!离开!”

阿雄抬起头。他的表情不是害怕,是困惑,好像听见了别人听不见的东西。

“总工,”他说,声音很平静,“下面有人在叫我。”

钢索断了。断口整齐得像被刀切开。钢筋笼直直坠下,而阿雄的安全带,不知道为什么,勾在钢筋笼的箍筋上,而不是安全母索上。阿飞冲过去的时候,只看见一顶安全帽在套管口转了半圈,沉进黑色的稳定液里。

天亮前,消防队用抓斗把阿雄捞了上来。他的脸朝上,眼睛张著,表情近乎狂喜。胸口和脖子上,布满了一个一个黑色的指印,五指成爪,从下往上,像有一只手从地底伸上来,抓住他,把他往下拖。

阿飞照规定通报了。协理在电话里骂了他十分钟,他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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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点,人群散了,他才想起阿财。

阿财没有回来。手机不通。他的机车还停在围篱外,车厢里放着一个便当盒和一包没拆的槟榔。阿飞沿着泥浆池找了一圈,最后在 C-5 套管边的香炉旁,找到了一顶安全帽。

黄色的,帽缘用油性笔写着“财”。

帽子摆得很端正,帽口朝下,像有人摘下来以后,还特地把它放好,免得被风吹走。旁边的泥地上,有一串脚印,从泥浆池后面那片黑暗里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到 C-5 套管边缘,就没有了。

没有回头的脚印。

阿飞站在那里,看着那一圈已经开始凝固的混凝土面。灰色的,平的,什么都看不出来。他想起阿财那个笑,想起他说“我去后面抽根烟”,想起他站在套管边嘴唇在动,像在跟谁讲价。

他打给协理。

“阿财不见了。我怀疑他——”

“陈金财是包商的人,不是我们的人。”协理的声音很快,快得像早就准备好,“他昨晚有跟领班说家里有事,先走了。个人离开,跟工地无关。你现在要处理的是阿雄的事,不要再节外生枝。”

“他的机车还在外面。”

“那就叫人牵回去还他家。”协理停了一下,声音放软,“志飞,你四十岁了,懂的。”

当天下午,阿飞从黑仔那里听说,一辆黑色的车已经开到阿财在三重的家,一家他没听过的顾问公司,替扶龙送去了一笔钱。黑仔说的数字,够阿财的小女儿读完大学,再买一间小套房。阿财的太太签了一张纸,不报失踪、不追究,对外只说老公去大陆工作了。

“嫂子有哭吗?”阿飞问。

黑仔想了很久。“有。可是她收钱的时候,好像……早就知道会有这笔钱。”

“阿财之前有跟你讲什么吗?”

黑仔蹲在泥浆池边,拿一根树枝在泥里画圈,画了很久才开口。

“上个礼拜,有一个穿西装的来找他。不是我们公司的,也不是业主那边常来的那几个。两个人在围篱外面讲了快一个钟头。阿财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请我们全班喝饮料。”他停了一下,“我问他是不是中乐透,他说不是,他说……这种钱,一个人一辈子只能赚一次。”

“他女儿呢?”

“读私立的,学费很贵。他老婆洗肾,一个礼拜三次。”黑仔把树枝丢进泥浆池,看着它慢慢沉下去,“总工,你不要再查了。阿财那种人,不是会想不开的人。他是算好了才走的。”

算好了才走的。

阿飞没有再问下去。那块刻着生辰的铜片在他口袋里,贴著胸口,一整天都是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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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阿飞被吴主任硬赶回家换衣服。

家在石牌,三十年的旧公寓,四楼,没有电梯。他三十七岁才买得起,贷款还有二十二年。爬到三楼腰就开始酸,二十几岁时熬两夜照样上工,现在不行了。

门一开,就闻到稀饭的味道。

薇安穿着那件夜市买的旧睡衣,头发随手用鲨鱼夹夹着,站在瓦斯炉前搅一锅地瓜稀饭。听见门响,她回过头,看见他满身泥浆的样子,汤杓都忘了放下,就这样跑过来。

“新闻说你们工地出事了。”她的声音在抖,“我打了十几通,你都没接。”

“手机没电了。”

“你骗人,你是不敢接。”她伸手摸他的脸,摸到一手泥,也不嫌脏,“你有没有怎样?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他说,“走了一个人。”

她不再问了。她把他拉进浴室,打开热水,替他把沾满泥浆的反光背心脱下来,像在照顾一个刚从雨里捡回来的孩子。他站在莲蓬头底下,热水冲在后颈,听见她在外面把背心丢进洗衣机、把他的工作鞋拿到阳台去刷,刷子刷在鞋底上,一下一下,很用力。

那是他们的家。七年前在朋友的喜宴上认识,她二十五,他三十三,同桌的人起哄说林工程师老牛吃嫩草,他被灌到第五杯,她红著脸伸手把他的杯子拿过去,一口喝干,说:“他明天要上工。”那桌的人安静了两秒,然后一起鼓掌。他从那天开始就知道,他要娶这个女人。

结婚那天,北港阿嬷摆了二十桌;女方那边只坐了半桌——基金会的窗口、两个大学同学,还有一个说是代表“台南那边”的陌生男人,送了一对沉甸甸的龙凤金镯,没吃饭就走了。薇安没有爸妈,父亲在她十八岁那年车祸走了,母亲前年肝癌,从确诊到过世不到三个月。那天他看着她空荡荡的亲友席,在心里发誓,要给她一个家。

这个家很小。客厅的窗户看出去,刚好看得见远处天枢工地那三支钻机桅杆。她说那是他的窗,晚上他在工地,她就站在这里看那几盏灯,“看到灯还亮着,就知道你还在”。

他洗好出来,她已经把稀饭盛好了。两只碗,碗底一只写“飞”、一只写“安”,结婚那年在莺歌自己画的,字歪歪的,她说那样才看得出是他们的。

“地瓜切小一点了。”她说,“你上次说太大块。”

他低头吃。热的,甜的。吃了半碗,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薇安坐在对面,没有吃,只是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她伸手过来,握住他没有拿汤匙的那只手。

“阿飞,”她说,“不要一个人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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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她进卧室换衣服。

阿飞靠在门边看她。这是她到扶龙上班的第五个礼拜。一个多月前,她还在南京东路一家日商贸易公司当行政,宽松棉衬衫、直筒裤、平底鞋,身上淡淡的白麝香,六年薪水只涨了四千块。然后一通猎头电话说,一家上市建设公司的董事长在找秘书,“指名要你”。月薪将近两倍,到职另给五万置装费。她以为是诈骗,直到资助她从国中读到大学的那个基金会窗口打来,说是“那位贵人”推荐的。

她七岁那年一场大病,是台南一间宫庙的师父替她“补运”捡回来的。母亲生前一直叫那人“贵人”,临终塞给她一封信:“以后贵人那边有什么安排,你都要接。妈妈欠他的。”

阿飞那时候就觉得不妥。扶龙是天枢的业主,他是承造厂的总工,老婆去当业主董事长的秘书,传出去像什么?薇安却笑着抱住他:“董事长说没关系,这样大家更像一家人。而且薪水多那么多,我们可以早几年还完房贷,你就不用每天熬夜了。”

她说“你就不用每天熬夜了”的时候,眼睛是亮的。他没办法说不。

面试只有一关,董事长邱泰丰亲自面,只问三件事:哪里人、属什么、几点出生。到职资料表上“出生时辰”那一栏是必填的,人资小姐笑着说:“董事长信这个,公司的传统。”家属栏她写了两个“殁”,紧急联络人只填了阿飞。

现在她站在衣柜前,换上那套到职时用置装费买的黑色西装套装。外套窄版,腰身收得极紧,扣上唯一一颗扣子,就把她的腰掐成一握。里面是白色丝质衬衫,一排小小的珍珠扣一路扣到喉咙底下。过膝两公分的黑色窄裙,肤色丝袜在晨光里泛著细细的光。她把头发盘成低髻,对着镜子涂口红——深红色,人资说的,“董事长室的颜色”。

她从前从来不涂这么深的颜色。她说那个颜色让她看起来像在酒店上班。

可是涂上以后,镜子里的人确实好看。成熟,冷,像杂志上那种坐在会议桌最前面的女人。套装底下的身形被收得很紧,胸口、腰、臀的线条一笔一笔被勾出来,端正得无可挑剔,又让人移不开眼。

她从镜子里看见他在看,耳根红了一下。

“很怪吗?”

“很好看。”他说,“就是不太像你。”

“我也觉得。”她转过来,把脸凑到他面前,“那你记住我原本的样子,我下班就变回来。”

她在他嘴角亲了一下,留下一点深红。然后拿起包包,在玄关穿那双七公分的黑色细跟包鞋,穿到一半又回头:

“对了,最近董事长室很忙,我可能会比较晚回来。如果晚了我会传讯息给你,你不要等,先睡。”

“多晚?”

“我也不知道。”她低头扣鞋带,声音小了一点,“董事长说,秘书要跟着他的时间走。”

那一句话里有一点什么,像一根很细的刺,扎了他一下,又立刻被她下一句话抚平了:

“稀饭还有半锅,你睡醒热来吃。阿飞,记得睡觉。”

门关上了。细跟敲在楼梯上,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他走到客厅那扇窗前,看着远处那三支桅杆。天亮了,工地的灯一盏一盏熄灭,只有 C-5 那一头,好像还有一点什么,在灰濛濛的晨光里站着。

他太累了,揉了揉眼睛,再看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了。

---

他只睡了三个小时。

下午两点回到工地,C-6 被黄色封锁线围着,门口贴著停工通知。断掉的钢索已经被扣去送鉴定。几个记者被保全挡在围篱外,举着手机往里拍。

而在 C-5 和 C-6 中间的空地上,摆着一张临时搭起来的供桌。三牲、五果、一对红烛,香炉里的烟一样往下走。

“业主说拜一拜,安家属的心。”工地主任吴文勇的声音发虚,“董事长亲自来了。”

邱泰丰站在供桌前,六十出头,头发灰白,梳得一丝不苟,一身深灰西装在泥地里一尘不染。扶龙十年盖了十四个案子,案案完销,天枢是第十五个,他口中的“封顶之作”。业界传说他很信风水,也有人私下说,扶龙这两个字,不像建设公司,倒像一间庙的名字。

他的右后方,半步之遥,站着薇安。

白色安全帽压着低髻,把一张脸衬得更小、更白。天热,她把套装外套脱了搭在手臂上,只穿着那件白色丝质衬衫。她双手交握在身前,手里拿着一本黑色的记事本,邱泰丰说一句,她就低头记一句。

她站得很直。直得不像她。从前她站久了会把重心放在一只脚上,肩膀微微垮著,现在她的胸口往前送,肩膀打开,下巴轻轻收著,像有人从背后替她把骨头一节一节摆正了。走路的步子也小了,膝盖并著,细跟落在钢板上,一下一下,节拍稳得像量过。

下午的太阳斜斜地照过来,穿过那件白衬衫。有一瞬间,阿飞看见她的胸口底下、腰侧、后背,隐隐浮出几道极细的金线,像描在布料里面的图样,太阳一偏,又不见了。

他眨了眨眼。是衬衫的反光,还是他太累了?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围篱边几个下包的工人,眼睛一直往她那里飘。一个年轻的捆工用手肘撞了撞同伴,嘴巴动了动,两个人笑了一下,看见阿飞走过来,赶紧收住。

那是他的工地,他的人。他们平常见了他要喊总工,现在却在偷看总工的老婆。阿飞想骂人,想走过去。可是他四十岁了,知道骂出口会变成什么——变成全工地明天的笑话。他把那股火压下去,压成一张总工该有的脸。

“林总工。”邱泰丰先开口,笑得温和,“昨晚辛苦了。C-5 灌了多少?”

“三十八车,两百二十八方。理论量一百九十五,多了百分之十七。”

邱泰丰的眼睛亮了一下。只有一下。“很好。灌满了就好。”

一般业主听到超量百分之十七,第一个反应都是皱眉,问原因,问追加费用谁出。他却像听到了什么好消息。

“董事长,C-5 这样不正常。我建议钻心取样——”

“钻心?”邱泰丰轻轻摇头,“在主桩上钻洞,不是伤了它吗?”他伸手拍了拍阿飞的肩膀,手劲比长辈重一点,“志飞,有些事情,不是用工程的角度就能解释的。对吧,薇安?”

薇安抬起头,看了阿飞一眼。那一眼里有歉意,有一点点求他别再说了的意思。然后她转向邱泰丰,轻声说:“是的,董事长。”

他们离开的时候,阿飞看着她跟在邱泰丰身后上了一辆黑色奔驰。车门关上前的一瞬间,邱泰丰的手很自然地搭在她的后腰上,像扶一件自己的东西上车。

她没有躲。也可能,是来不及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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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桌前只剩下一个人。

一个穿深灰色唐装的老人,瘦高,头发全白,在脑后束成一个小髻。脚上一双黑布鞋,鞋面一尘不染,在这片泥地里显得格外诡异。他从供桌脚下抽出一张黄符看了看,叹了口气:“画错了。这种程度也敢出来拜。”

他抬头看向阿飞。“你是万水师兄的徒弟,阿飞,对吧?”

阿飞整个人僵住了。二十五年了,除了北港的阿嬷,没有人知道他小时候跟过万水师。连薇安都只知道他“小时候常在庙里玩”。

“我姓江,江正玄。你师父是我师兄。”老人的目光落在他的左手上,“你昨晚碰到了什么东西?你掌心有一道黑气。”

阿飞没有说话,手却不自觉地按住了背心口袋。

老人看见了,没有追问,只递给他一张米白色的名片,上面只有名字和一支电话。“回去把你师父留给你的那本书翻一翻。翻完了,如果你还想知道,就打给我。”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你太太,”他说,“最近是不是换了工作?”

阿飞的心跳漏了一拍。

老人没有等他回答,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左手手背。那一下轻得像一片叶子落下来,可是阿飞的左手掌心忽然刺痛,比凌晨那一次更深。

等他抬起头,老人已经走远了,深灰色的背影穿过泥泞和钢筋,消失在围篱转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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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十二分,阿飞的手机亮了。

“今天要晚点回去。董事长临时有事要交代。你先吃,不要等我。”

后面跟着一个小熊鞠躬的贴图。她每次觉得对不起他,就会传那只熊。

他回:“好。多晚?”

已读。没有回。

他坐在工务所里,盯着那个“已读”很久。

隔壁的工寮传来工班喝酒的声音。有人在讲今天下午的事,讲董事长那台奔驰,讲“总工的老婆穿套装真的不一样”,然后是一阵压低的笑,有人嘘了一声,说“总工还在”,笑声才停下来。

他没有出去。他把那张米白色的名片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看着上面“江正玄”三个字,又放回去。窗外工地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C-5 的套管已经拆了,桩头露出一圈灰色的混凝土,像一个刚封好的井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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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扶龙建设总部十九楼。

董事长室在走廊的尽头。秘书的座位在门外,一张胡桃木桌子,一盏黄铜台灯,一部只响内线的电话。到了七点,整层楼的人都走光了,只剩她这一盏灯还亮着。

薇安把明天的行程表印出来,装进资料夹,又拿出来,对了一遍,再装回去。她已经对了三遍。她知道自己在拖时间,可是她不知道自己在拖什么。

她拿起手机,点开和阿飞的对话。最后一则是早上她传的:“记得睡觉。”他没有回,大概真的睡着了。她想起早上他站在莲蓬头底下,背对着她,肩膀垮下来的样子。他四十岁了,在外面是总工,回到家累得连脱鞋都要扶墙。她到扶龙上班,有一半是为了他——为了早一点还完房贷,为了他不用再为了加班费去扛那些他签过反对的夜班。

她告诉自己,再撑一下就好。等熟悉了,等董事长信任她了,就不会每天这么晚。

内线响了。

“薇安,进来一下。”

董事长室很大,一整面落地窗对着台北的夜景,远处一○一的灯一格一格亮着。屋里只开了书桌那一盏灯,其余的地方都暗,暗得像一间没有墙的房间。空气里有雪茄和檀香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有一点她自己身上的晚香玉——董事长第二周送她的那瓶香水,说“秘书身上的味道,就是董事长室的门面”。从那天起,她原本的白麝香就收进抽屉里了。

邱泰丰坐在书桌后面,没有看文件,只是看着她走进来。

“坐。”

她在他对面的椅子坐下,膝盖并拢,双手放在窄裙上,背挺得很直。那是人资教的坐姿,她练了一个礼拜。

“今天在工地,你表现得很好。”他说,“你先生很固执。不过固执的男人,通常也很能忍。”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说:“谢谢董事长。”

邱泰丰笑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酒红色的丝绒盒,推到她面前。

“打开看看。”

盒子很沉。她打开,里面躺着一条金色的项链。不长,细细的一圈,每一节都铸成一片小小的鳞,喉咙正前方的位置有一个指甲大小的金扣。旁边另一个凹槽里,放着一枚更小的东西:一颗金元宝,圆滚滚的,底下带着一根短短的锁舌,像一把只开一扇门的锁。最底下一层,还折著一片薄薄的金网,比项链更细的鳞一环扣一环,折起来只有手帕大小,摊开却像一件极短的胸衣。

她认得那个形制。入职第一天,金宝珠在更衣室教她穿的那一套,胸口那一片也是这样的鳞,只是粗一点、疏一点。眼前这一片,密得像一层金色的皮。

“这是……”

“见面礼。”他说,“董事长室的人都有一份。”

“我不能收——”

“收下。”他的声音没有变,还是那么温和,可是那两个字落下来,像一道已经签好的公文。

他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她身后,从盒子里拿起那条项链。

“头发拨开。”

她的手自己抬了起来,把低髻底下的碎发拨到一边。项链贴上她的脖子,是温的,像刚从谁的身上取下来。它很短,比她戴过的任何一条项链都短,刚好贴著锁骨上缘绕一圈,不松,也不紧,像有人量过她的脖子。

后颈那里,项链的扣环碰到了什么——碰到衬衫底下、两片肩胛骨之间那个她每天早上在更衣室扣上的扣头。两个金属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极细的“叮”。

然后他把那枚金元宝,按进她喉咙前的金扣里。

“喀。”

很轻的一声,像锁舌咬合。

她背上忽然一温,从尾椎往上,一路漫到两片肩胛骨中间,再从后颈绕到喉咙,绕成一整圈。衬衫底下那些细细的金缕同时轻轻收拢,像有一双温热的手掌从背后把她扶正。她差点叫出声,又忍住了。

那股温退去以后,换成一种被扶住的安心。她发现自己在看他。不是她想看,是眼睛自己转过去的,像被什么牵着,落在他脸上就不想移开。

“好看。”邱泰丰说,“被人看,是一种荣幸。你以后会懂。”

她低下头,手指摸到喉咙上那颗小小的金元宝。它是温的,贴着她的脉搏,一跳一跳。

“董事长,”她听见自己说,“时间不早了,我先生……”

“我知道。”邱泰丰没有回到书桌后面,只是站在她身后,站得很近,近到她闻得到他袖口的雪茄味。“你先传个讯息给他。就说,今天要晚点回去。”

她拿出手机。她的手比她的脑子先动。

传出去之后,她看见阿飞回了“好。多晚?”,她的拇指停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最后什么都没有打。

邱泰丰伸手,把她的手机从她掌心拿走,放在书桌上,屏幕朝上,那一行“好。多晚?”还亮着。

“站起来。”他说,“盒子拿着。”

她站起来,把那个酒红色的丝绒盒抱在胸前。盒子里只剩那片折好的金网,隔着绒布,她都能感觉到它是温的。

邱泰丰从她身边走过去,走到门口,伸手把董事长室的门关上。

锁舌咬合的声音很轻,却像把外面的走廊整个隔开了。

邱泰丰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站在她身后,近到她闻得到袖口残留的雪茄味,混著一点檀香。那团金链还在她手里,金属是温的,像刚被人握过。她的背从尾椎往上慢慢烧起来,烧到肩胛骨中间,烧得她几乎要往前倾,却又硬撑著站直。

“转过来。”他说。声音仍是温的。

她转过去。膝盖还是并著。双手把盒子抱在胸前,指节有点白。她知道自己在挡,可是她不知道自己在挡什么。

邱泰丰伸手,把盒子从她怀里拿出来。动作很稳,稳得像在接一份已经签好的文件。他打开盒盖,把那片金网摊在掌心,一环一环的鳞在台灯下闪。然后他走到她面前,手指沿着她衬衫的领口往下,停在最上面那颗珍珠扣上。指腹轻轻按了一下。按得很轻。轻得像在问。

“这件扣子,要先解开。”他说,“金链是穿在里面的。人资没跟你说?”

她的手指比脑子先动。她解开第一颗。珍珠扣离开扣眼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然后是第二颗。领口松开,露出锁骨。冷空气贴上来,她的皮肤却是热的。邱泰丰的手指伸进去,沿着锁骨往下滑,滑到胸口中央,停在那里。指腹是热的。他没有再往下。他只是按著,按得很轻,像在确认一件已经属于他的东西。按的时候,他的拇指轻轻擦过她的乳尖。擦得很慢。擦得她腰软。她咬住下唇,没有出声。可是她的背更热了。热得她自己把胸口往前送了一点,送到他手指底下。送完了,她才发现自己在送。

邱泰丰没有停。他绕到她身后,从后面把金链的扣头扣上。扣的时候,他的手掌按在她后腰,按在那片正在烧的地方。按得很稳。按得很久。久到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打在后颈,一热一热的。他的手指在扣头上停留,停留得比需要的时间更长。停留的时候,指腹沿着她脊椎两侧轻轻往下,往下,停在尾椎上方。停在那里。没有再动。可是那一停,让她整个人都软了一下。

“好看。”他说,声音仍是温的,“董事长室的人,就要有董事长室的样子。你先生看见了,也会觉得你变好看了。”

她没有说话。可是她的耳根红了。红得很深。那不是羞。是另一种东西。她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片金网,看着它勒出的浅痕,看着自己被收得很紧的腰线。镜子里的人确实好看。成熟,冷,端正得无可挑剔,又让人移不开眼。她忽然觉得,这样被看,好像也不是坏事。被看的时候,背就不那么痛了。

邱泰丰的手还按在她后腰上。按得很轻。轻得像在奖励她没有躲。

“以后每天早上,”他说,“自己扣上。扣好了,再来报到。扣不好的时候,就来找我。懂吗?”

她点头。点头的时候,背更热了。热完了,像有人在夸奖她。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胸口那片金网,摸得很轻。摸到鳞片的时候,她自己停了一下。停完了,她才发现自己在笑。笑得很浅。可是是真的。笑完了,她又觉得不该笑。可是笑已经出来了。出来了,就收不回去。

“乖。”邱泰丰说。

他的手离开她的后腰。可是那片热还在。热得她站在那里,腿有一点软。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金链在灯下闪。闪得很亮。亮得她忽然觉得,这样很好看。很好看,就值得被这样碰。被这样碰,就值得晚一点回家。晚一点回家的时候,阿飞会等她。等她的时候,她身上会有这片金链。有这片金链,他就会知道,她今天被碰过了。被碰过了,好像也还是可以回家。

她拿起手机。屏幕还亮着。阿飞的“好。多晚?”还挂在那里。她看了一眼,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屏幕按黑,放在桌上。放的时候,她的手指在金链上又摸了一下。摸得很轻。摸完了,她自己把领口整理好,把那颗珍珠扣扣上。扣上的时候,金链在里面轻轻响。响得很细。像在提醒她:这里已经被碰过了。

她没有立刻走。她站在那里,看着桌上那支被按黑的手机。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对邱泰丰微微低头。低头的时候,她的腰还软著。软得她自己都感觉得到。

“董事长,”她说,声音比进来时更软,“明天早上,我会自己扣好。”

邱泰丰点头。他没有再碰她。可是她的背还在热。热得她走出董事长室的时候,腰的摆幅比进来时更大了一点。

更大了一点。她自己知道。知道了,没有立刻收掉。收不掉。因为收掉的时候,背又会开始痛。而现在,不痛。不痛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这样也好。

---

十一点四十分,楼梯间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很慢,很沉,在三楼和四楼之间的转角停了很久,才继续往上。

阿飞坐在客厅,没有开电视。桌上的稀饭热过两次,又凉了。他听见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半,停住,又转回去,再重新插一次,好像门外的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决定进来。

门开了。薇安站在玄关,看见他还坐着,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

她弯腰脱鞋,动作很小心,好像身上某个地方在痛,脱完扶了一下墙才站直。低髻松了,几缕头发垂在颈边;丝质衬衫的珍珠扣扣错了一格,领口歪著,最上面那一颗空着——早上出门时,是她对着镜子一颗一颗扣好的。她的口红掉了大半,只剩唇线还留着一点深红。

开着的领口里,有一圈金。细细的,贴着她的锁骨上缘绕一圈,喉咙正前方坠著一颗小小的金元宝,在玄关的灯下一闪一闪。

还有一股味道。晚香玉底下,压着一层雪茄。薇安不抽烟,最讨厌烟味,从前他在工地被人递了一根,回家她都要他先去洗澡。

“董事长交代什么事,交代到这么晚?”

“下个月的行程,还有……工地的事。”她把包包放在鞋柜上,低着头,“董事长担心媒体乱写,要我把今天的照片跟新闻稿都整理好。后来他有客人,我在外面等,等到刚刚。”

她说得很顺,顺得像在路上已经讲过一遍。说完,她才抬起头看他,眼睛红红的。

“对不起,”她说,“我知道你今天很难过,我应该早点回来陪你的。”

他看着她。那个开着的扣子,那层雪茄味,那双红红的眼睛。他想问的话有很多,一句都问不出口。他四十岁了,知道有些问题一问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来。

“累不累?”他最后只问了这一句。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抱住他。抱得很紧,脸埋在他肩窝,身上那股不属于她的味道一下子扑满他的鼻子。

“阿飞,”她闷着声音说,“你不要对我这么好。”

“我不对你好,要对谁好?”

她没有回答,只是抱得更紧了一点。

---

她进浴室洗了很久。水声很大。

阿飞去替她收包包,看见包包旁边放着一个酒红色的丝绒盒。他打开来,里面是空的。绒布上压着三个凹痕,一个是细细的一圈,一个是小小的、圆滚滚的形状,像一颗元宝,最底下一层是一块方方正正的浅印,像曾经折著一条手帕。盒盖内侧压着一张卡片,钢笔字:“董事长室见面礼。——泰”

他用手指碰了一下那个凹痕。是温的。

他的左手掌心又刺痛了一下。

薇安洗完出来,换上了那件夜市买的旧睡衣,头发半干。那圈金还在她脖子上,洗过澡,贴著皮肤,更亮了。她看见他手上的空盒子,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一点不好意思,又有一点掩不住的得意。

“这是老板送的见面礼,”她摸著喉咙上那颗金元宝,“很夸张吧。”

“很贵吧。”

“应该吧。董事长说董事长室的人都有。”她说着说着,眼睛从他脸上滑开了半秒——滑向茶几上她的手机,滑向窗外,滑向南边台北市区的方向,好像那里有什么人在叫她。半秒以后,她才把眼睛转回来,眨了一下,像不知道自己刚才在看什么。

七年了,她跟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从来不会离开他的脸。

“戴着睡觉不舒服吧。”他伸手过去,想替她把项链解下来,“我帮你拿下来,明天再戴。”

他的手指还没碰到,她已经抬手捂住了喉咙。

捂得很快,快得像有人从里面轻轻拽了一下。掌心整个盖住那颗金元宝,手肘护在胸前,身体往后缩了一下。那不是她想做的动作,她自己也愣住了,看着他停在半空中的手,好一会儿才慢慢把手放下来。

“不用,”她说,声音有点干,“这个……好像要用专门的方法拿。明天我问人资。”

她把空盒子从他手上拿走,放到梳妆台上,盖好,又用手按了按,好像怕它自己打开。

那天晚上,她睡在他怀里。像过去七年的每一个晚上,她把冰冷的脚塞进他小腿中间,把脸贴在他胸口,听他的心跳。他抱着她,闻着她头发上的洗发精,那股雪茄味已经洗掉了,只剩一点点晚香玉,还留在她的颈窝里,怎么洗都洗不干净。他的手搭在她背上,隔着那件旧睡衣,摸到一些细细的、硬硬的东西,一道一道,从腰侧绕到背后,在两片肩胛骨中间收成一个小小的结。他以为是睡衣的缝线,没有多想。她一呼吸,那些细线就轻轻收一下,像在他掌心底下数着她的气。

“阿飞。”她在黑暗里小声叫他。

“嗯。”

“如果有一天,我变得很奇怪,你会不会不要我?”

“不会。”

“真的?”

“你变成什么样子,都是我老婆。”

她没有再说话。过了很久,他感觉到胸口的睡衣湿了一小片。他以为她哭了,低头去看,她已经睡着了,呼吸很长、很深,深得不像她。

---

凌晨一点十七分,他被冷醒。

怀里空了。阳台的落地窗开着,夜风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

薇安赤着脚站在阳台上,背对着他,面朝北边——面朝天枢工地的方向。那件旧睡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头发一飘一飘,身体却一动也不动,像一根插在阳台上的桩。

“薇安?”

她没有反应。他听见她在说话,很小声,很快:

“……饱了……还不够深……还不够……”

那不是薇安的声音。薇安的声音是清亮的,带一点台南腔的软。现在从她嘴里发出来的,低沉、沙哑,像一个老男人,喉咙里卡著痰。

他走过去,伸手去拉她。手刚碰到她的肩膀,睡衣的后领被风掀开,他看见了。

在那片白得几乎透明的背上,从尾椎往上,越过后腰,一直延伸到两片肩胛骨中间,有五道黑色的指痕。

五指成爪,从下往上。跟阿雄胸口的一模一样。指痕旁边,还有几道极细的金线贴著皮肤,在路灯下一闪,从腰侧绕上来,收进肩胛骨中间一个小小的扣头,扣头上方,一条细炼连着她脖子上那一圈金。

“薇安!”

他用力摇她。她猛地一颤,像从很深的水底被拉上来,大口吸了一口气,整个人倒进他怀里。

“阿飞……?”她的声音变回来了,又软又迷糊,“我怎么在这里?好冷……”

他把她抱回床上,用棉被把她整个人包起来。她还在发抖,抓着他的手不放,问了两次“我是不是又梦游了”,然后就又睡着了。睡得很沉,眉头却皱着,像在梦里跟谁拉扯。

他坐在床边,掀开棉被一角,再看一次。

那五道指痕边缘泛著青紫,指尖的位置特别深,像皮肤底下有一层墨,正从里面往外渗。

不是过敏。不是沐浴乳。他做了十六年工地,看过各种瘀青和擦伤。这不是任何一种他认得的伤。

可是他认得这个图样。

---

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铁盒。

铁盒里是一些他二十五年没有打开过的东西:几张发黄的照片、一串念珠、一枚香火袋,还有一本用红布包着的线装书。

万水师的《阴绣谱》。

阿飞八岁那年,爸爸在麦寮的工地被吊车压死,妈妈改嫁,把他留给北港乡下的阿嬷。阿嬷家旁边有一间小宫庙,叫“镇安坛”,庙里只有一个老庙公,大家都叫他万水师。他不收香油钱、不办法会,平常坐在庙埕的榕树下,用一根细针在布上绣一些弯弯曲曲的纹路,像云,像蛇,像某种扭曲的文字。

“阳绣绣在布上,阴绣绣在人身上。”老人说,“刺青是把墨打进皮里,阴绣是把命打进魂里。”

阿飞背了七年,背下三百多张图样和口诀,背错一个字就挨藤条。可是万水师从来没有让他下过一针。“针是刀。心法没练到家就拿刀,会伤人,也会伤己。”

他十五岁那年,万水师倒在神桌底下死了,两只手紧紧抓着自己的左手腕,好像要把什么东西从手上扯下来。临死前一晚,老人把这本书交给他,说:“你这辈子最好永远用不到。去读书,做正当的工作,忘了我教你的东西。”

他照做了。二十五年,他几乎忘了自己曾经背过那些图。

现在他坐在卧室的地板上,就着手机的光,一页一页往后翻。纸很脆,边角一碰就掉屑。翻到第八十一页,他的手停了。

那一页画着一个人的背影,从尾椎往上,五道黑色的爪痕,五指成爪,由下而上。旁边用朱砂写着三个字。

入鼎印。

底下一行小字:“印起尾闾,五指上行。印成之日,其人为鼎,候主来收。”

他小时候偷翻过这一页。那时候他问师父什么是鼎,师父把书抢回去,第一次没有打他,只是看着他,很久很久,然后说:“鼎,是用来煮东西的。”

阿飞抬起头,看着床上熟睡的薇安。

棉被底下,她的背微微起伏。梳妆台上,那个酒红色的丝绒盒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了,里面空空的,只剩绒布上那三个凹痕,在窗外路灯下像三个还没填上的位置。而她脖子上那圈金,在棉被边缘露出一点点,那颗小小的金元宝贴着她的喉咙,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一环一环的鳞,像一条睡着的小蛇。

他想起协理说的“个人离开”,想起阿财那顶摆得端端正正的安全帽,想起邱泰丰听到超量百分之十七时,眼睛亮了的那一下。想起铜片背面那几个字:癸酉年,十一月,子时。

薇安是一九九三年十一月生的。子时。到职资料表上,他亲眼看她填的。

他把铜片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那一页图旁边。铜片是冰的,书页是冰的,只有他的左手掌心是烫的,烫得像有一根看不见的针,已经扎进了肉里。

---

天还没亮,他开车回到工地。

他也不知道自己回去做什么。也许是想再看一眼那根桩,也许只是不想坐在卧室地板上,看着妻子背上那五道指痕,一直看到天亮。

工地的夜班已经收了。围篱内只剩几盏工作灯还亮着,泥浆池冒着淡淡的白烟,硫磺味比白天更重。他走到 C-5 旁边。套管拆了,桩头露出地面一小截,灰色的,圆的,新灌的混凝土表面还有一点潮湿的光。

香炉还在原来的地方。香已经烧完了,只剩一截一截的香脚,歪歪地插在灰里。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才抬起头。

桩头上站着一个人。

背有点驼,像一根被压弯的钢筋。头上戴着一顶黄色的安全帽,帽缘在晨雾里看不清楚写着什么。他背对着阿飞,面朝北边——面朝石牌的方向,一动也不动,好像已经站在那里很久了,好像会一直站下去。

阿飞张开嘴,那个名字卡在喉咙里。

那个人慢慢转过头来。没有脸,或者说,安全帽底下只有一片和混凝土同样颜色的灰。他对阿飞点了一下头,像老工班收工时跟总工打招呼那样,点得很轻。

然后晨光从大屯山那头照过来,照在桩头上。

上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圈灰色的混凝土,和一点潮湿的光。

阿飞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掌心没有伤口,只有几道普通的掌纹。可是他知道,从今天起,有什么东西已经在那里了。

脚底下,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一声低沉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像一条什么东西吃饱了,满足地叹了一口气。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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