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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脱衣舞女郎妈妈一起穿越到异世界 (新25)

[db:作者] 2026-04-05 15:39 长篇小说 5720 ℃

一个多月后,我回来了。

那天的日头很好,照得草原上一片金黄。我骑在马上,伤口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腰上那道深的,偶尔还会疼一下。燕破军带着一小队陇西军的人,一路护送我到狼部的地界,然后告辞回去了。临走时他拍拍我的肩膀,说:“兄弟,以后发达了,别忘了咱们。”我点点头,没多说。

可我心里头,是热的。

往前走,过了那道山梁,就能看见狼部的帐篷了。我勒住马,望着那边,心里头那团东西,跳得厉害。

阿依兰和丹珠跟在我后面,也勒住马。

“头人,到了。”阿依兰说,那声音轻轻的。

我嗯了一声,打马往前走。

可走了没几步,我停住了。

远处,一队骑兵正朝这边过来。那队骑兵跟燕破军的陇西军不一样,跟西宁太守的那些卫队更不一样——他们骑的马更高大,身上的甲胄更齐整,那甲胄在日头下亮得刺眼,不是铁的,是那种亮亮的、像镜子一样的——是钢的。

他们的旗子,也不是陇西军的旗,也不是西宁的旗,是一面我没见过的旗——黑底,金边,中间绣着一个大大的“韩”字。

我心里一动。

韩。

那是陛下的姓。

是绍武皇帝韩月的韩。

阿依兰打马靠近我,那声音里有点慌。

“头人,那是什么人?”我没说话,只是望着那队骑兵。

他们跑得很快,马蹄声像打雷一样,轰隆隆的,越来越近。跑到离我几十步的地方,领头的那个一抬手,整个队伍齐刷刷地停下来,那动作齐得像一个人。

领头的那个翻身下马。

他穿着一身黑甲的甲胄,那甲胄上也有金边,在日头下亮得刺眼。他摘下头盔,夹在腋下,朝我走过来。那脸方方正正的,棱角分明,眼睛不大,可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见惯了大场面、什么都不怵的光。

他走到我马前,站住,抬头望着我。

“敢问,可是狼部镇守使韩天韩大人?”我点点头。

“正是。”他听完,忽然单膝跪下,右手握拳,往左胸一放——那是军礼,是最隆重的军礼。

“帝国宪兵第三营营正张横,参见韩大人!”他身后那一队骑兵,也齐刷刷地翻身下马,齐刷刷地单膝跪下,齐刷刷地把右手往左胸一放。那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那钢甲摩擦的声音,沙沙的,像一阵风。

我愣住了。

帝国宪兵。

那是直属于陛下的军队,是朝廷中央的精锐,是只听陛下一个人调动的亲兵。他们怎么会来这儿?

我翻身下马,走上前,扶起那个营正。

“张营正,快起来。这是怎么回事?”张横站起来,望着我,那脸上有笑,是那种公事公办的笑,也是那种带着敬意的笑。

“韩大人,卑职奉礼部尚书章大人的命令,特来向您道贺。”我愣了一下。

“道贺?”“是。”张横说,“韩大人您荣获大夏甘肃省科考状元,即将入京城帝京大学学习。甘肃巡抚大人有令,封您为秀才。从即日起,狼部改名为格尔木县,属于您的私人领地,封您为格尔木县公。”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卷黄绫,双手捧着,递给我。

我接过来,展开一看。

那上面是字,密密麻麻的字,盖着鲜红的大印——甘肃巡抚的印,礼部的印,还有——还有陛下的印。

我望着那卷黄绫,心里那团东西,翻得厉害。

科考状元。

帝京大学。

秀才。

格尔木县公。

私人领地。

这些词,一个一个地,在我脑子里转着,转着,像做梦一样。

张横站在旁边,继续说:“韩大人,从即日起,格尔木县税收减半,本县子民可以随意进入青海、甘肃、安西甚至内地贸易、学习。这些宪兵从明日起将作为您的私人护卫,几日后会护送您去京城。这是陛下对优秀青年才俊的重视。”我抬起头,望着他。

“陛下——知道我?”张横笑了,那笑里有一种光——是那种“您还不知道自己有多重要”的光。

“韩大人,您的事,陛下都知道。陇西节度使玄凝冰大人亲自上书,向陛下举荐了您。您的出身,您的经历,您做的事,陛下都看在眼里。”我心里那团东西,猛地跳了一下。

玄凝冰。

那个燕破军说的陇西节度副使。

她亲自上书举荐我。

陛下知道了。

陛下重视我。

我低下头,望着那卷黄绫,望着那上面鲜红的印,望着那些字——那些把我从一个小小的部落头人,变成一个朝廷命官的字。

阿依兰和丹珠也下了马,站在我旁边,望着那卷黄绫,望着那些跪着的宪兵,那眼睛里全是光——是那种“头人出息了”的光。

我把黄绫收起来,揣进怀里。

“张营正,你们一路辛苦。走,跟我进部落,我让人备酒备肉,好好招待你们。”张横摆摆手。

“韩大人,不急。您先回去见家人。咱们在这儿等着就行。”我点点头,翻身上马。

张横忽然又叫住我。

“韩大人——”我回过头。

他望着我,那脸上的表情,有点怪——是那种“不知道该怎么说”的表情。

“韩大人,您夫人——在部落里等着您。”我愣了一下。

夫人?

哪个夫人?

可我没问,只是点点头,打马往前走。

阿依兰和丹珠跟在我后面。

走了一段,阿依兰打马靠近我,那声音轻轻的。

“头人,张营正说的夫人——是——”我知道她想问什么。

是母亲。

是那个叫我“儿”又叫我“老公”的女人。

我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阿依兰沉默了。

丹珠也沉默了。

三个人,骑着马,一步一步地往部落里走。

---部落里,已经有人迎出来了。

仓央嘉措跑在最前面,他浑身是肉,跑起来一颠一颠的,可那脸上全是笑。他跑到我马前,一把抱住我的腿,那声音都劈了。

“头人!头人回来了!头人活着!”齿尊丹巴也跑过来,也抱住我,也喊。

“头人!头人!”定祖卓玛也来了,他走得慢,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挪过来。他走到我面前,抬起头,望着我,那老眼里有泪花在转。

“头人,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翻身下马,把他们一个一个扶起来。

“我回来了。”我说,那声音有点涩,“我活着回来了。”那些人围着我,七嘴八舌地问着。问我去西宁怎么样,问我的伤好了没有,问那些金川部的人有没有再找麻烦。

我一一看过他们的脸,心里头那团东西,满满的。

可我眼睛,一直往人群后面看。

往镇守府那边看。

她在吗?

她在那儿吗?

仓央嘉措看出我的心思,他拉着我的手,往人群里挤。

“头人,快回去。夫人在楼上等着您。”夫人。

又是夫人。

我跟着他走,穿过人群,穿过那熟悉的院子,走到镇守府门口。

门口,阿英和阿翠站在那儿,一左一右,像两个门神。她们看见我,那脸上一下子就红了,红得厉害。

“头、头人——”阿英叫了一声,那声音抖抖的。

我点点头,往里面走。

阿翠忽然伸出手,拉住我的袖子。

“头人——”我回过头。

她望着我,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您要有心理准备”的光。

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放开手,低下头。

我心里那团东西,动了一下。

然后我转身,往楼上走。

楼梯还是那木头楼梯,踩上去吱吱呀呀地响。我一步一步往上走,每走一步,心里那团东西就跳一下。

二楼到了。

走廊长长的,两边是几间屋子。

我走到最里头那间,站住。

那是她的房间。

门关着。

我伸出手,想敲门,可手停在半空中,没敲下去。

我站在那儿,望着那扇门,心里头那团东西,翻得厉害。

她在里面。

那个叫我“儿”又叫我“老公”的女人。

那个怀着我孩子的女人。

那个我走的时候,抱着我、亲我、说等我回来的女人。

一个多月了。

她还好吗?

孩子还好吗?

她——想我吗?

我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咚。咚。咚。

里面静了一下。

然后,有声音传出来。

“进来。”那声音,还是那个声音。

可那声音里,有一种东西,跟以前不一样。

是什么,我说不上来。

我推开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得满屋子亮亮的。

她站在窗边,背对着我。

她穿着那件青布的褂子,可那褂子不一样了——是新的,料子更好,更软,更贴身。那褂子底下,是她的身子——那身子,比走的时候更丰满了。那腰还是细的,可那屁股,圆圆的,鼓鼓的,把褂子撑得满满的。那胸,也更大更鼓了,从侧面看,像两座小山,把那褂子顶得高高的。

她听见门响,慢慢转过身来。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照在她身上,在她周围镀了一圈金边。那脸,还是那张脸,白白净净的,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可那脸上,有一种光——是那种说不上来的光,是那种既想看见我、又怕看见我的光。

她的眼睛,望着我。

那眼睛里,有泪花在转。

可那泪花,没流下来。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没说出来。

我就站在门口,望着她。

望着这张脸,这双眼睛,这个身子,这个怀着我孩子的女人。

我开口。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涩涩的,哑哑的。

“我回来了。”她点点头。

那点头的动作,轻轻的,慢慢的。

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让我看清了她的肚子。

那肚子,圆圆的,鼓鼓的,把那褂子撑得高高的。比走的时候大多了,大得像揣了个西瓜。她走路的姿势也变了,有点笨,有点慢,那腰往后仰着,好平衡那肚子的重量。

她走过来,走到我面前,站住。

离我只有一步远。

我能闻见她身上的味儿——是那种熟悉的味儿,是她的味儿,是那个女人特有的、软软的、暖暖的味儿。可那味儿里,好像多了一点什么——是另一种味儿,说不清的味儿。

她抬起头,望着我。

那眼睛里,泪花还在转。

她伸出手,那手白白的,软软的,伸过来,想摸我的脸。

可那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就那么停在半空中,离我的脸只有一点点远。

她的手,在抖。

我看见那手在抖,看见那手指尖尖的,白白净净的,在阳光里微微地颤着。

我伸出手,抓住她的手。

那手凉凉的,软软的,还在抖。

我把她的手,贴在我脸上。

那手贴上来,凉凉的,软软的,贴在我这张被风吹日晒弄得粗糙的脸上。

她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

流得满脸都是。

她就那么望着我,流着泪,那手在我脸上摸着,摸着,像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的,是不是活着的。

“你回来了。”她说,那声音颤颤的。

“嗯。”我说,“我回来了。”她往前迈了一步,离我更近了。那肚子,几乎要贴到我身上。

她伸出另一只手,也贴在我脸上。

两只手,捧着我这张脸,捧着,捧着,那眼泪流着,流着。

“我以为——”她说,那声音断了一下,“我以为你死了。”我摇摇头。

“没死。活着。”她点头,点头,点头。

然后她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就那么望着我,望着我,望着我。

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我有话要说”的光。

可那光里,又有另一种东西——是那种“我不敢说”的东西。

我望着她,望着这张脸,这双眼睛。

心里那团东西,翻了一下。

“怎么了?”我问。

她摇摇头。

“没、没什么。”可她那眼睛,躲开了我的眼睛。

她低下头,望着自己的肚子,望着那圆圆的鼓鼓的肚子。

然后她又抬起头,望着我。

那脸上,挤出一个笑。

那笑,涩涩的,苦苦的,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下面。

“你饿不饿?”她问,“我让阿英给你弄点吃的。”我望着她,望着这个笑,望着这双躲闪的眼睛。

“不饿。”我说,“我就想看看你。”她愣了一下。

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是那种——那种说不上来的东西。

是感动?

是愧疚?

是怕?

我不知道。

她就站在那儿,站在那阳光里,挺着那圆圆的肚子,望着我。

那身子,在阳光下,丰丰满满的,鼓鼓胀胀的,像一颗熟透的果子。那胸,那屁股,那腰,那肚子,每一个地方都那么圆,那么满,那么诱人。

她是我妈。

她是我老婆。

她肚子里怀着我的孩子。

我望着她,心里那团东西,满满的,满得快要溢出来。

我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放在她肚子上。

那肚子,热热的,圆圆的,硬硬的,隔着衣裳,能感觉到里面的生命。

她低下头,望着我的手,望着我的手放在她肚子上。

那眼睛里,泪花又转起来。

“他——”我说,那声音轻轻的,“他好吗?”她点点头。

“好。天天动。”我笑了。

那笑从嘴角扯出来,从心里透出来。

她抬起头,望着我这个笑。

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你回来了真好”的光。

可那光里,又有另一种东西——是那种“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东西。

我望着她,望着这双眼睛。

心里那团东西,动了一下。

然后我开口。

“妈——”她听见这两个字,浑身抖了一下。

那眼睛里,那光变了。

变成另一种光。

是那种——那种说不清的光。

我就那么望着她,望着这个叫我“儿”又叫我“老公”的女人,望着这个怀着我孩子的女人。

心里头,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我俩身上。

她就站在那儿,站在那阳光里,挺着那圆圆的肚子,望着我。

那身子,那脸,那眼睛,那抖着的手。

都在这阳光里,亮亮的,清清楚楚的。

我望着她,心里那团东西,满满的。

满得快要溢出来。

可那满里,好像也有了一点别的——是那种说不清的东西。

是什么呢?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跟以前不一样了。

她站在那儿,望着我。

我站在那儿,望着她。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站着,在这满屋子的阳光里。

过了很久,很久。

她才开口。

那声音轻轻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你——你都知道了?”我愣了一下。

“知道什么?”她没说话。

就那么望着我,望着我,望着我。

那眼睛里,有泪,有怕,有愧疚,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望着她,望着这双眼睛,心里那团东西,猛地跳了一下。

知道什么?

她有什么事,是我该知道的?

她低下头,望着自己的肚子。

然后她又抬起头,望着我。

那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可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得她的头发飘起来,吹得她的衣裳一鼓一鼓的。

她就站在那儿,站在那风里,站在那阳光里,挺着那圆圆的肚子,望着我。

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是泪。

也是别的。

我站在门口,望着她,等着她说话。

可她没有说。

她就那么站着,挺着那圆圆的肚子,站在那阳光里,望着我。那眼睛里,有泪,有怕,有愧疚——还有别的,别的我说不清的东西。

“妈——”我又叫了一声。

她听见这声“妈”,浑身又抖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望着自己的肚子,望着那圆圆的鼓鼓的肚子,望着我那只还放在她肚子上的手。

她开口,那声音轻轻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你——你先下去吧。下面的人,都等着你。”我望着她,望着这张躲闪的脸。

心里那团东西,翻了一下。

“那你呢?”“我——”她顿了顿,“我一会儿下去。”我没动。

就那么站在她面前,望着她。

她抬起头,望着我。那眼睛里,泪花还在转,可她硬生生地把那泪花逼回去了。她挤出一个笑,那笑涩涩的,苦苦的,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下面。

“去吧。”她说,“你是头人。你是县公了。下面的人,都等着你。”我望着她,望着这个笑,望着这双躲闪的眼睛。

然后我点点头,放开放在她肚子上的手,转过身,往楼下走。

走到门口,我回过头。

她还站在那儿,站在那阳光里,挺着那圆圆的肚子,望着我。

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我有话要说”的光。

可那光里,又有另一种东西——是那种“我不敢说”的东西。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楼下,传来了喊声。

“头人!头人!”是仓央嘉措的声音,粗粗的,亮亮的,像打雷一样。

我顿了顿,然后转身,往楼下走。

楼梯吱吱呀呀地响,一声一声的,像在叹气。

---楼下,已经乱成一团了。

张横带着他那队宪兵,骑着马,进了部落。那马是高头大马,比狼部的马高出一大截,那马身上披着甲,那甲在日头下亮得刺眼。那些宪兵,一个个坐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那脸板着,那眼睛望着前方,那身上的钢甲一片一片的,齐齐整整的,像镜子一样反着光。

狼部的人,围在四周,望着这些人,望着这些马,望着这些从没见过的阵仗,那脸上全是呆的。

有人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有人往后退,退了好几步。

有人抱着孩子,把孩子搂得紧紧的。

仓央嘉措站在最前面,那矮矮壮壮的身子,在这群宪兵面前,显得更矮了。他抬头望着那些人,望着那些高头大马,望着那些亮得刺眼的钢甲,那眼睛里有光——是那种又敬又怕的光。

齿尊丹巴站在他旁边,也抬头望着,那脸绷得紧紧的,那手攥着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定祖卓玛站在人群里,拄着拐杖,那老眼眯着,望着这些人,那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阿依兰和丹珠站在我身后,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张横骑在马上,看见我出来,翻身下马,大步走过来。他走到我面前,单膝跪下,右手往左胸一放。

“韩大人!”他身后那些宪兵,也齐刷刷地翻身下马,齐刷刷地单膝跪下,齐刷刷地把右手往左胸一放。那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那钢甲摩擦的声音,沙沙的,像一阵风。

狼部的人,看见这阵仗,全都愣住了。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有人往后退了好几步。

有人小声嘀咕——“这、这是什么人?”仓央嘉措站在旁边,那脸上全是惊的。他望着我,望着跪在我面前的张横,望着那些齐刷刷跪下的宪兵,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头人到底是什么人”的光。

我走上前,扶起张横。

“张营正,快起来。”张横站起来,转过身,对着那些围着的狼部人,大声说——“狼部的各位听着——”他的声音,沉沉的,亮亮的,像钟声一样,传得老远老远。

“我是帝国宪兵第三营营正张横,奉礼部尚书章大人的命令,特来向你们狼部镇守使韩天韩大人道贺——”人群里,有人交头接耳。

“帝国宪兵?那是什么?”“不知道——”“是朝廷的人吧?”张横继续说——“韩天韩大人,荣获大夏甘肃省科考状元,即将入京城帝京大学学习——”这话一出来,人群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状元?”“头人是状元?”“科考状元是什么?”有人不懂,有人懂一点,懂的人就跟不懂的人解释——“就是读书人里最厉害的那个!整个甘肃的头一名!”“头一名!”“头人是头一名!”那些解释的声音,在人群里传着,传着,像风一样。

仓央嘉措站在最前面,那脸上,那惊,慢慢变成了喜。他转过身,对着后面的人喊——“听见没有!头人是状元!整个甘肃的头一名!”齿尊丹巴也跟着喊——“头人出息了!头人当状元了!”人群里,那嗡嗡的声音,越来越大。

张横抬起手,往下压了压。人群慢慢静下来,都望着他。

他继续说——“甘肃巡抚大人有令,封韩天大人为秀才。从即日起,狼部改名为格尔木县,属于韩天大人的私人领地,封韩天大人为格尔木县公——”人群里,又是一阵嗡嗡声。

“县公?那是什么?”“不知道——”“反正是官!是大官!”张横的声音,把那嗡嗡声压下去——“从即日起,格尔木县税收减半——”这话一出来,人群里静了一下。

然后有人喊起来——“税收减半!那就是少交一半的税!”更多人跟着喊——“少交一半!”“少交一半!”那些喊声,一声一声的,越来越高,越来越亮。

张横继续说——“本县子民,可以随意进入青海、甘肃、安西,甚至内地贸易、学习——”这话一出来,人群里彻底炸了。

“能去内地!”“能去做买卖!”“能去那些大地方!”有人跳起来。

有人抱着旁边的人,又笑又跳。

有人跪下来,对着我磕头。

“头人!头人!”“头人是咱们的恩人!”“头人万岁!”那些喊声,一声一声的,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我站在那儿,望着这些人,望着这些跳着、笑着、跪着、喊着的狼部人。心里那团东西,满满的,满得快要溢出来。

仓央嘉措跑过来,一把抱住我。

“头人!您听见没有!税收减半!能去内地!咱们狼部,不,咱们格尔木县,要发达了!”齿尊丹巴也跑过来,也抱住我。

“头人!您太厉害了!”定祖卓玛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过来。他走到我面前,抬起头,望着我,那老眼里,全是泪花。

“头人,”他说,那声音颤颤的,“老奴活了六十多年,从没见过这样的事。头人,您是咱们的福星啊。”我扶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横站在旁边,望着这一切,那脸上有笑,是那种公事公办的笑,也是那种“这地方的人真有意思”的笑。

他挥了挥手。

那些宪兵,齐刷刷地站起来,齐刷刷地翻身上马,齐刷刷地在四周散开,把那院子围成一个圈。他们就那么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那脸板着,那眼睛望着前方,像一尊尊雕像。

狼部的人,望着这些宪兵,望着这些高头大马,望着这些亮得刺眼的钢甲,那眼里,全是敬畏。

有人小声说——“这才是真正的朝廷的人吧?”有人点头——“比那些驻藏大臣的卫队威风多了。”有人说——“什么青海护边使,跟这一比,差远了。”仓央嘉措走到张横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大人,您——您是从京城来的?”张横点点头。

“京城。直属于陛下。”仓央嘉措那眼睛,瞪得大大的。

“陛下——就是皇上?”张横又点点头。

仓央嘉措那脸,腾地一下红了。他转过身,对着人群喊——“听见没有!这是皇上的人!皇上派来的人!”人群里,又是一阵骚动。

有人跪下,对着张横磕头。

有人跪下,对着那些宪兵磕头。

有人跪下,对着我磕头。

我就站在那儿,望着这些人,望着这些跪着、磕着、喊着的人。

心里那团东西,满满的。

可那满里,也有了一点别的——是那种说不上来的东西。

我抬头,往楼上看了一眼。

那窗户开着。

她站在那儿。

站在那窗户后面,挺着那圆圆的肚子,望着下面,望着这些人,望着这些跪着、磕着、喊着的人。

也望着我。

隔着那么远,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可我知道,她在看我。

我冲她挥了挥手。

她没动。

就那么站着,站着,站在那窗户后面。

---人群里,有人喊起来——“扎西!扎西!你跳什么!”我顺着那声音看过去。

人群后面,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正在那儿跳着。他跳得高高的,一蹦一蹦的,像只兔子。那头发乱糟糟的,像一蓬草,在阳光下飘着。

是扎西。

他跳着,跳着,那脸上全是笑,那笑开得大大的,像个小孩子得了糖。

旁边有人拉他——“扎西,你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吗?”扎西摇摇头,那脸上的笑一点没变。

“不知道!”“不知道你跳什么?”扎西嘿嘿笑着,挠挠头。

“大家都开心,我就开心!”旁边的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小子——傻人有傻福。”“他傻,可他高兴啊。”“你看他那样,跟个小马驹似的。”扎西不管那些人说什么,继续跳着,蹦着,那脸上那笑,开得大大的。

我望着他,望着这个瘦瘦小小的、头发乱糟糟的、什么都不知道的扎西。

心里那团东西,动了一下。

阿依兰站在我旁边,也望着扎西。

“头人,”她说,那声音轻轻的,“那就是扎西。”我转过头,望着她。

“你认识他?”阿依兰点点头。

“刚才我阿爸和我说,那天晚上,金川部的人来偷袭,就是扎西冲出去,杀了那个喊话的人,把金川部的人吓退了。”我心里一动。

“他杀的?”“嗯。”阿依兰说,“他一个人,冲出去,用短矛扎死一个,又用刀砍下那人的头,举着跑回来。金川部的人看见,就撤了。”我望着扎西,望着那个还在跳着、蹦着、笑着的扎西。

那么瘦,那幺小,那么傻。

可就是他,在那天晚上,冲出去,杀了人,把金川部的人吓退了。

仓央嘉措走过来,顺着我的目光望过去,也看见了扎西。

“头人,那就是扎西。灰狼部的,爹妈都死了,一个人过。那小子,傻是傻,可有胆子。那天晚上,要不是他,咱们的人心,怕是早就散了。”我点点头。

“他多大了?”仓央嘉措想了想。

“十六?十七?不知道。他自己也说不清。”我没再问,就那么望着扎西。

扎西还在跳着,蹦着。他跳着跳着,忽然停下来,往这边看过来。

他看见我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那脸上,那笑,开得更大了。

他抬起手,朝我挥了挥。

那动作,笨笨的,傻傻的,可那笑,是真的。

我抬起手,也朝他挥了挥。

他看见我挥手,那笑,更大了。他又开始跳起来,蹦起来,像个得了糖的小孩子。

阿依兰站在我旁边,也笑了。

“真是个傻小子。”她说,那声音里,有一种软软的东西。

我没说话,就那么望着扎西。

望着这个傻傻的、什么都不知道的扎西。

望着这个跳着、蹦着、笑着的扎西。

心里那团东西,满满的。

可那满里,也有了一点别的——是那种说不上来的东西。

我抬头,又往楼上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那儿。

站在那窗户后面,挺着那圆圆的肚子,望着下面。

也望着我。

也望着——扎西。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她看的,不是我。

是扎西。

她望着扎西,望着那个还在跳着、蹦着、笑着的扎西,那脸上,有一种光——是那种说不上来的光。

我心里那团东西,猛地跳了一下。

那是什么?

她为什么那么望着他?

我转过头,又望着扎西。

扎西还在跳着,蹦着,笑着。

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

---张横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韩大人,”他说,那声音低低的,“京城那边,等着您呢。您准备准备,过几天,咱们就动身。”我点点头。

“好。”他望着我,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您可要好好干”的光。

“韩大人,陛下重视您。您这一去,前途无量。”我望着他,望着这张方方正正的脸,这双见惯了大场面的眼睛。

“多谢张营正。”他摆摆手。

“别谢我。谢您自己。”他转过身,走到那些宪兵中间,开始安排什么。

我站在那儿,望着他,望着那些宪兵,望着那些还在跳着、蹦着、笑着的狼部人。

也望着扎西。

也望着楼上那个窗户。

窗户后面,她还站着。

站着,站着,一动不动。

---天快黑的时候,人群才慢慢散了。

那些狼部人,走的时候,那脸上还带着笑。他们一边走,一边议论着——“税收减半,能去内地,以后日子好过了。”“都是托头人的福。”“头人真是咱们的福星。”“什么头人,现在是县公了!”“对对对,县公大人!”那些声音,一声一声的,飘在风里,飘远了。

我站在院子里,望着那些人走远,望着那些帐篷里的火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张横带着那些宪兵,在院子外面扎了营。他们的帐篷,是那种灰灰的、结实的帐篷,比狼部的帐篷好看多了。他们在帐篷外面点了火把,那火把亮亮的,照得那一片都亮堂堂的。

我转过身,往镇守府里走。

走到楼梯口,站住。

楼上,有灯光透出来。

是她的房间。

她在上面。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一步一步往上走。

楼梯吱吱呀呀地响,一声一声的,像在叹气。

走到二楼,走到她门口,我站住。

门关着。

我抬起手,想敲门。

可那手,停在半空中,没敲下去。

我站在那儿,望着那扇门,心里那团东西,翻得厉害。

里面,有声音传出来。

是她的声音,轻轻的,低低的,像在跟谁说话。

“扎西——”我心里那团东西,猛地跳了一下。

扎西?

她在叫扎西?

我侧耳听。

那声音,又传出来。

“扎西,你睡了吗?”没人回答。

我愣了一下。

她在跟谁说话?

我轻轻推开门,往里看。

她躺在床上,侧着身,那圆圆的肚子,在灯光下鼓鼓的。她闭着眼睛,那脸上,有一种光——是那种睡着的、做梦的光。

她的嘴唇,动了动。

“扎西——”她在说梦话。

在梦里,叫着扎西的名字。

我站在门口,望着她,望着这个睡着的女人,望着这个在梦里叫别人名字的女人。

心里那团东西,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疼。

疼得厉害。

我站在那儿,望着她,望着她那张在灯光下白白的脸,望着她那圆圆的肚子,望着她那在梦里微微颤动的嘴唇。

她还在说。

“扎西——别走——”那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在哄一个孩子。

我转过身,轻轻带上门,一步一步往楼下走。

楼梯吱吱呀呀地响,一声一声的,像在叹气。

走到楼下,我站在院子里,抬头望着那扇窗户。

灯光还亮着。

她在里面。

在做梦。

在梦里,叫着别人的名字。

我站在那儿,站在那夜风里,望着那扇窗户,望着那透出来的灯光。

心里那团东西,翻着,绞着,疼着。

扎西。

那个瘦瘦小小的、头发乱糟糟的、什么都不知道的扎西。

她为什么在梦里叫他?

她跟他——发生了什么?

我不敢往下想。

可那念头,像野草一样,割了又长。

我站在那儿,站在那夜风里,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那窗户里的灯光灭了。

直到整个镇守府都黑了下来。

直到那些宪兵营地的火把,也一盏一盏地灭了。

我才转过身,往自己那间屋子走去。

---第二天一早,我醒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外面灰蒙蒙的,有雾。我躺在床上,望着那黑黑的帐篷顶,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昨夜的画面。

她躺在床上,侧着身,闭着眼睛。

她的嘴唇动着,叫着扎西的名字。

那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在哄一个孩子。

我闭上眼睛,想把那画面赶走。

可它不走。

就在那儿,一遍一遍地,放着。

我坐起来,穿好衣裳,推开门走出去。

外面,雾很大,几步之外就看不见人。那些帐篷,那些房子,都在这雾里,模模糊糊的,像一群蹲着的野兽。

我往镇守府那边走。

走到门口,站住。

楼上,有灯光透出来。

她醒了。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院子外面走。

走过那些帐篷,走过那些还在睡着的房子,走过那些在雾里吃草的马。

走到一处小山坡上,我站住。

这山坡,是那天晚上金川部的人冲过来的方向。站在这里,能看见整个部落,能看见那些帐篷,那些房子,那些在雾里若隐若现的东西。

也能看见镇守府。

那楼上,那扇窗户,还亮着灯。

我站在那儿,望着那灯光。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

我回过头。

阿依兰站在雾里,慢慢地走过来。她穿着那身青布褂子,头发挽着,那脸上有一种光——是那种“我有话要说”的光。

她走到我面前,站住。

“头人,”她说,那声音轻轻的,“您怎么起这么早?”我没说话,只是望着她。

她望着我,望着我这双眼睛,这张脸。

然后她开口。

“头人,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我心里那团东西,动了一下。

“说吧。”她低下头,想了想,然后抬起头,望着我。

“头人,我们不在的这一个多月,部落里——有些事。”我望着她。

“什么事?”她咬了咬嘴唇,那话从牙缝里挤出来,一点一点的。

“阿英告诉了而一些事,就是夫人身边的那个阿英,夫人——夫人她——”我心里那团东西,猛地跳起来。

“她怎么了?”阿依兰望着我,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我不知道该怎么说”的光。

“她——她跟扎西——”我没说话。

就那么望着她。

她也没说话。

两个人,站在那雾里,望着对方。

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雾的湿气,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过了很久,我才开口。

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涩涩的,哑哑的。

“多久了?”阿依兰低下头。

“从那晚之后,就——就开始了。”我望着她,望着这张低着的脸,望着这双不敢看我的眼睛。

心里那团东西,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碾过一样。

疼。

疼得厉害。

可那疼里,也有一种别的——是那种早就料到、只是不愿意相信的东西。

我转过身,望着那镇守府,望着那扇还亮着灯的窗户。

她就站在那儿。

在那扇窗户后面。

在那一夜一夜的灯光里。

跟扎西。

那个瘦瘦小小的、头发乱糟糟的、什么都不知道的扎西。

阿依兰站在我身后,那声音轻轻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头人,您——您没事吧?”我没说话。

就那么站着,站着,站在那雾里。

过了很久,很久。

我才开口。

“没事。”那两个字,从嘴里出来,轻轻的,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我站在那山坡上,望着镇守府那扇还亮着灯的窗户,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阿依兰的话。

夫人跟扎西。

从那晚之后,就开始了。

我心里那团东西,疼得厉害。可疼过之后,另一种东西开始往外冒——是那种“不可能”的东西。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她是我妈。

她是我老婆。

她肚子里怀着我的孩子。

她怎么可能跟别人——跟扎西那个傻小子?

我闭上眼睛,站在那雾里,把这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我妈,那个从另一个世界穿越过来的女人,那个以前当过脱衣舞女郎、当过妓女的女人。是,她是做过那些事,在另一个世界,在那个灯红酒绿的城市里,在那些夜店里,在那些富二代公子哥的床上。可那些,都是为了什么?为了钱。为了养活我。

她亲口跟我说过的。

那时候我们刚穿越过来,在这破地方苦苦挣扎,有一天晚上,她喝了点酒,抱着我哭,跟我说那些事。她说她对不起我,说她不是个好妈,说她做那些事都是为了让我能上学、能吃饱、能穿暖。她说她恨那个自己,恨那个在舞台上扭腰的自己,恨那个跟男人上床的自己。

我抱着她,说我不在乎。

我真的不在乎。

她是我妈。她做什么,都是为了我。

后来我们有了这层关系,她成了我老婆,怀了我的孩子。我以为那些事都过去了,那个脱衣舞女郎,那个妓女,都死了,死在那另一个世界里了。现在站在我面前的,是我妈,是我老婆,是我孩子的娘。

她没理由出轨啊。

我有钱了吗?有了。狼部的买卖做起来了,朝廷也封了我县公,往后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我有权了吗?有了。我是头人,是镇守使,是县公,朝廷的人都要给我面子。

我还让她怀孕了。她肚子里怀着我的种,那是我们俩的孩子。

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她为什么要跟扎西?

就因为我离开了三个月?

三个月,很长吗?是,三个月是挺长,可那是没办法的事。我去西宁,是去办正事,是去给狼部找出路,是去给咱们娘俩挣前程。她应该知道的。

还是说——我低估了她的欲望?

那个脱衣舞女郎,那个在夜店里扭腰的女人,那个跟男人上床的妓女——她真的死了吗?

还是说,只是睡着了?

我一走三个月,她一个人在这儿,挺着肚子,孤独着,寂寞着——然后扎西那小子,就凑上去了?

我站在那雾里,想着这些事,想着想着,那疼,慢慢变成了别的——是那种“我要亲眼看看”的东西。

对。

亲眼看看。

不能光听阿依兰一面之词。阿依兰不喜欢我妈,我知道。从一开始就不喜欢。她们俩之间,一直别别扭扭的。阿依兰是我的人,跟了我这么多年,我妈来了之后,她的位置就变了。她心里不痛快,我知道。

也许她是故意的?

也许她是想挑拨我们母子关系?

也许我妈根本没做那些事,是她编的?

我得亲眼看看。

从山坡上下来,我走回镇守府。

雾慢慢散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得那一片金金黄黄的。狼部的人开始活动了,有人出来放羊,有人出来打水,有人出来生火做饭。他们看见我,都恭恭敬敬地叫一声“头人”或“县公大人”。

我点点头,往镇守府走。

走到门口,正好碰见阿英。她端着一盆水,从那院子里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头、头人,您回来了。”“嗯。”我说,“夫人在楼上?”阿英点点头。

“刚起来。孙大夫一会儿要来给她看胎。”我点点头,往楼上走。

楼梯吱吱呀呀地响,一声一声的,像在叹气。我一步一步往上走,心里那团东西,跳得厉害。

走到她门口,我站住。

门开着。

她坐在床边,穿着那件青布的褂子,那褂子底下,那肚子圆圆的鼓鼓的,挺在那儿。她低着头,手里拿着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头发。那头发长长的,黑黑的,在晨光里亮亮的。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望着我。

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你回来了”的光。可那光里,还有别的——是那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回来了?”她问,那声音轻轻的。

“嗯。”我走进去,在她旁边坐下。

她望着我,望着我这脸,这眼睛。

“怎么了?有事?”我摇摇头。

“没事。就想看看你。”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涩涩的,苦苦的,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下面。

“有什么好看的。”她说,“挺着个大肚子,丑死了。”我伸出手,放在她肚子上。

那肚子热热的,圆圆的,硬硬的。隔着衣裳,能感觉到里面的生命。

“不丑。”我说,“好看。”她低下头,望着我的手,望着我的手放在她肚子上。

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是泪。

可那泪,没流下来。

我就那么坐着,把手放在她肚子上,感受着里面那孩子的动静。心里那团东西,翻着,绞着,想着阿依兰说的那些话。

夫人跟扎西。

从那晚之后,就开始了。

我抬起头,望着她。

“妈——”她听见这声“妈”,浑身抖了一下。

“嗯?”“我今晚不回来了。”她愣了一下。

“不回来?去哪儿?”“张横那边。他要请我喝酒。说是给我践行。推不掉。”她点点头。

“那去吧。早点回来。”“可能晚。喝了酒,就在他们营地里睡了。他们帐篷多。”她又点点头。

“行。你自己小心。”我站起来,望着她,望着这张脸,这双眼睛。

“那我走了。”她点点头。

我转过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我回过头。

她还坐在那儿,坐在那床边,挺着那圆圆的肚子,望着我。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我有话要说”的光。

可那光里,又有另一种东西——是那种“我不敢说”的东西。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转过身,走了。

楼梯吱吱呀呀地响,一声一声的,像在叹气。

从她房间里出来,我往楼下走。

走到一半,碰见丹珠。

她站在楼梯拐角处,穿着那身青灰的长袍,那辫子还是编得紧紧的,那脸上,有一种光——是那种“我等你”的光。

她看见我,微微低下头。

“头人。”我点点头,想从她身边走过去。

她忽然伸出手,拉住我的袖子。

我回过头。

她抬起头,望着我。那眼睛黑黑的,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头人,”她说,那声音轻轻的,“您去哪儿?”“张横那边。喝酒。”她望着我,望着我这张脸,这双眼睛。

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我知道您在撒谎”的光。

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放开手,低下头。

“那您小心。”我点点头,继续往下走。

走到楼下,穿过院子,走到门口。

阿依兰站在门口。

她穿着那身青布褂子,头发挽着,那脸上,有一种光——是那种“我等您很久了”的光。

她看见我,走过来。

“头人,”她说,那声音低低的,“您要去哪儿?”“张横那边。喝酒。”她望着我,望着我这张脸,这双眼睛。

那眼睛里,也有一种光——是那种“我知道您要干什么”的光。

可她也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那您去吧。”我从她身边走过去。

走了几步,我听见她在我身后开口。

那声音,不是对我说的。

是对着楼上的方向。

“不要干傻事。”她说,那声音冷冷的,硬硬的,“不然会后悔。”我站住,回过头。

她站在那儿,望着楼上,望着那扇窗户。

楼上,有声音传下来。

是我妈的声音。

那声音也是冷冷的,硬硬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儿。

“那不正是你想要的吗?成为头人的女人?”阿依兰的脸,变了。

那脸绷得紧紧的,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你——”的光。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楼上那窗户,砰的一声关上了。

阿依兰站在那儿,望着那关上的窗户,那脸上,有一种东西——是那种又气又恼又说不出来的东西。

我望着她,望着这个女人,这个跟了我这么多年的女人。

她转过头,望着我。

那眼睛里,那气,那恼,慢慢散了,变成另一种光——是那种“头人,您都听见了”的光。

我没说话,转过身,走了。

从镇守府出来,我往张横的营地走。

张横的营地扎在部落东边,一片平地上。他们的帐篷灰灰的,结结实实的,围成一圈。帐篷外面,有哨兵站着,腰杆挺得笔直,手里拿着长枪,那枪尖在日头下亮亮的。

我走过去,那哨兵看见我,啪的一个立正。

“韩大人!”我点点头。

“张营正在吗?”“在。卑职去通报。”他跑进去,一会儿,张横出来了。他穿着便服,那脸还是那张方方正正的脸,那眼睛还是那双见惯了大场面的眼睛。

“韩大人!您怎么来了?”我笑了笑。

“张营正,今晚我想请你喝酒。”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韩大人请喝酒,卑职哪敢不去?”我拍拍他的肩膀。

“别叫卑职。叫韩天就行。”他摆摆手。

“那可不行。您是县公,我是营正,规矩不能乱。”我没再说什么,跟着他走进营地。

营地里,那些宪兵正在操练。他们排成几排,手里拿着刀,一下一下地比划着。那动作整整齐齐的,像一个人。那刀挥出去,呼呼地响,那脚跺在地上,咚咚地响。

我看着他们,心里想着别的事。

张横站在我旁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韩大人,您有心事?”我转过头,望着他。

“没有。”他望着我,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您瞒不过我”的光。

可他没再问,只是说:“酒,我这儿有。晚上就在这儿喝。您想喝多少,都行。”我点点头。

“好。”在张横营地里待了一天。

看他们操练,跟他们说话,听他们讲京城的事。那些宪兵,都是从各地选上来的,见过世面,知道的事多。他们说京城有多繁华,说帝京大学有多气派,说陛下有多英明。

我听着,应着,笑着。

可心里,一直想着别的事。

想着今晚。

想着镇守府。

想着她。

想着扎西。

天,慢慢地黑了。

张横让人摆上酒,几个营里的军官也来了,围成一圈,坐下喝酒。那酒烈烈的,辣辣的,喝下去,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张横举着碗,对着我。

“韩大人,敬您一杯。祝您进京顺利,前途无量!”我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那酒烧着,烧着,烧得我心里那团东西,翻得更厉害了。

喝了几碗,我站起来。

“张营正,我去方便一下。”张横点点头。

我走出去,走到帐篷后面,站住。

外面黑黑的,只有营地里那些火把的光,一闪一闪的。远处,镇守府的楼上有灯光透出来。

她在那儿。

扎西——在那儿吗?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悄悄地,往镇守府那边摸过去。

绕过营地,绕过那些帐篷,绕过那些在夜里吃草的马。我走得很慢,很轻,像那天晚上金川部的人摸过来一样。

夜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我一步一步地走,心里那团东西,跳得越来越厉害。

走到镇守府后面,我站住。

那楼上的窗户,还亮着灯。

是她的房间。

我绕到侧面,找到一个能看见那窗户的地方。那里有一堆木头,是平时烧火用的,堆得高高的。我爬上那堆木头,蹲在那儿,望着那扇窗户。

窗户关着。

可那灯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黄黄的,暖暖的。

我蹲在那儿,望着那灯光,等着。

等什么?

等扎西出现?

等她——做那事?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得亲眼看看。

蹲了很久。

腿都麻了。

那窗户,一直关着。

我望着那灯光,心里那团东西,翻着,绞着。

也许阿依兰是骗我的?

也许什么都没发生?

也许我多心了?

就在这时候,我看见一个人影。

那人影从院子那边走过来,走得很快,悄悄的,像怕人看见。他走到镇守府门口,站住,四下里望了望。

月光照在他身上。

瘦瘦小小的。

头发乱糟糟的。

是扎西。

我心里那团东西,猛地跳起来。

他站在门口,四下望了望,然后推开门,进去了。

那门,吱呀一声,又关上了。

我蹲在那堆木头上,望着那扇门,望着那扇窗户。

心里那团东西,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住。

疼。

疼得喘不过气来。

过了一会儿,那楼上的窗户,灯灭了。

一片黑。

我蹲在那儿,蹲在那堆木头上,望着那扇黑了的窗户。

夜风吹过来,凉凉的,吹在我脸上,吹在我身上。

我浑身冰凉。

可那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烧得厉害。

我蹲在那堆木头上,望着那扇黑了的窗户,心里那团东西烧得厉害。

不行。

我得亲眼看看。

我从木头上滑下来,轻手轻脚地往镇守府那边摸过去。夜黑黑的,只有几点星光,照得那房子黑乎乎的,像一头蹲着的野兽。我贴着墙根走,一步一步,小心翼翼的,像那天晚上金川部的人摸过来一样。

走到镇守府侧面,我站住。

那扇窗户,就是她的房间。从这儿能看见那窗户纸,黄黄的,可里头没光,黑着。

我侧耳听。

有声音。

很轻,很远,可确实有。

是从那窗户里传出来的。

我心里那团东西猛地一跳,蹑手蹑脚地靠近那窗户。窗户关着,可那纸糊的帘子,有一道缝——是没糊严实,还是被风吹开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从那道缝里,有光透出来。

不是灯光。

是那种——月光?不对,月光没这么亮。

是星光?也不对。

那光,细细的,弱弱的,一闪一闪的。

我蹲下来,从那道缝往里看。

看不清。那缝太小了,只能看见一点点东西——好像是床的边角,好像是人的影子。

我慢慢伸出手,把那纸帘子,轻轻拨开一点。

就一点。

够我看清里面的。

我的眼睛,贴在那个小洞上。

房间里,黑黑的,可那不是全黑。窗户虽然关了,可那纸薄,外头的星光透进来,模模糊糊的,能看见人影。

我看见床上,有两个人。

一个躺着,一个趴着。

躺着的那个,身子白白的,在星光里亮亮的。那肚子圆圆的鼓鼓的,挺在那儿——是她。

趴着的那个,瘦瘦小小的,黑黑的——是扎西。

他们在——在亲吻。

我看见扎西低着头,亲她的嘴。她仰着脸,回应着。那画面,在星光里模模糊糊的,可我看得清清楚楚。

心里那团东西,像被刀狠狠地扎了一下。

疼。

疼得我差点叫出来。

我咬住牙,继续看。

他们亲了一会儿,停下来。她伸出手,摸着扎西的脸,那动作轻轻的,软软的,像摸一个孩子。

然后她开口。

那声音从窗户缝里飘出来,轻轻的,低低的,像怕人听见。

“扎西,以后别来了。”

扎西愣了一下。

“为什么?”

“头人回来了。”她说,那声音里有一种东西——是那种说不上来的东西,“我是他的女人。他是头人,是县公。我不能——不能再这样了。”

扎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那声音脆脆的,亮亮的,像个小孩子。

“那我明天向他挑战!”

我心里猛地一跳。

挑战?

“我跟他打一架!”扎西说,那声音里有一股子劲儿,“我打赢了,他就得把您让给我!”

她愣住了。

然后她伸出手,一把捂住他的嘴。

“别乱说!”她说,那声音压得低低的,“你疯了?他是头人!他是县公!你怎么能挑战他?”

扎西被她捂着嘴,呜呜地说不出话。

她放开手,望着他,望着这张傻傻的脸。

“扎西,”她说,那声音软下来,“今天是最后一次了。以后,别来了。”

扎西望着她,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我不懂”的光。

“为什么?”他问,“您不是喜欢我吗?”

她没说话。

就那么望着他,望着他,望着他。

然后她伸出手,开始褪自己的衣裳。

那衣裳——是那件青布的褂子,可里头,还有别的。我看见她从那褂子里头,扯出一件东西——白白的,薄薄的,是丝质的。她把那东西脱下来,扔在一边。

是束胸。

扎西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伸出手,摸她的胸口。

那胸口,在星光里白白的,大大的,圆圆的,像两座小山。扎西的手,在那山上摸着,揉着,那动作生涩的,笨笨的,可那手,一直没停。

她仰着头,闭着眼睛,那嘴里,有声音传出来。

“哦——”

那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猫叫。

我心里那团东西,翻得厉害。那手,攥着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扎西低下头,把脸埋在她胸口。他张开嘴,含住那山尖尖上的东西,一下一下地吮着,咬着。

她的声音,大了一点。

“哦——哦——呀——”

那声音,从那窗户缝里飘出来,飘进我耳朵里,像针一样扎着。

扎西的手,往下摸。摸过那圆圆的肚子,摸到下面,摸到她裙子里头。

她的裙子,是短的,白白的,丝质的,在星光里亮亮的。扎西的手伸进去,在那裙子底下动。

她的声音,更大了。

“呼——呼——喔——”

那喘息声,一声一声的,从那窗户缝里飘出来,像什么东西挠着我的心。

扎西的另一只手,把她的裙子撩起来。

那裙子底下,是她的腿。

白白的,长长的,圆圆的,那腿上,套着东西——黑黑的,薄薄的,亮亮的,裹着那腿,把那腿的形状勾得清清楚楚。

是丝袜。

黑丝袜。

我心里那团东西,轰的一下炸开了。

黑丝。

她穿着黑丝。

她穿着黑丝,在这儿,跟扎西做这事。

那黑丝,是我从西宁给她带的。那次去西宁,我专门找了好几家铺子,才找到这种丝袜。我想着,等她生了孩子,身子恢复了,让她穿给我看。

可现在,她穿着它,跟扎西。

这不是第一次。

她穿着它,就是故意穿给他看的。

是诱惑。

是赤裸裸的背叛。

我望着那黑黑的丝袜,望着那裹在丝袜里的腿,望着扎西的手在那腿上摸着,心里那团东西,烧得厉害。

扎西的手,在那腿上摸了一会儿,然后往上摸,摸到她腿中间。

她那里,还有东西——是内裤,薄薄的,小小的,也是丝质的。扎西的手,隔着那内裤,在那地方揉着。

她的声音,越来越急。

“呼——呼——喔——啊——”

那喘息声,在夜里飘着,像什么东西在叫。

扎西的手,把那内裤往下扯。

那内裤,薄薄的,小小的,被他扯下来,扯到腿上,扯到脚踝。

她的身子,全露出来了。

白白的,圆圆的,那肚子鼓着,那腿长长的,那腿中间,黑黑的——那黑黑的,不是丝袜,是别的。

扎西把她翻过去,让她趴着。

她趴在那儿,那屁股圆圆的,大大的,在星光里亮亮的。那屁股底下,那腿中间,有水在流,亮亮的,湿湿的。

扎西跪在她后面,把自己那东西掏出来。

那东西,黑黑的,粗粗的,在星光里竖着。

他扶着她的屁股,把那东西,往她那里送。

“呜——”

她叫了一声,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闷闷的,沉沉的,像什么东西被堵住了。

扎西动着。

一下,一下,一下。

她的身子,跟着动着,那胸,那屁股,都在晃着,在星光里晃着。

她的嘴里,含着手指。

是自己放的。

那手指,白白的,细细的,塞在嘴里,堵着自己的声音。

可那声音,还是漏出来。

“呜——喔——呜——喔——”

那声音,一声一声的,从那窗户缝里飘出来,飘进我耳朵里,像刀子一样,一下一下地割着。

我蹲在那儿,望着这一切。

望着她趴在那儿,望着扎西在她后面动着,望着她那白白的、晃着的身子,望着那黑黑的丝袜裹着她的腿。

我浑身发抖。

那手,攥着拳头,攥得指甲都掐进肉里。

那下面,那东西,硬得发疼。

可那疼,比不上心里的疼。

那是我的女人。

那是我孩子的娘。

那是我妈。

现在,她在另一个男人身子底下,叫着,喘着,流着水。

我闭上眼睛。

可那画面,还在。

就在那儿,一遍一遍地放着。

我睁开眼睛,又看了一眼。

她还趴着,还叫着,还在那星光里晃着。

扎西还在动,一下一下的,越来越快。

她忽然叫了一声,那声音尖尖的,长长的,像什么东西断了。

然后她软下去,趴在那儿,不动了。

扎西也停下来,趴在她身上,喘着气。

两个人,就那么趴着,在那星光里,一动不动。

我蹲在窗外,浑身冰凉。

过了很久,很久。

扎西爬起来,穿好衣裳,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

我听见门响,看见他从镇守府里出来,四下望了望,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我蹲在那儿,没动。

房间里,她一个人躺着,躺着,躺着。

然后她爬起来,坐在床边,抱着自己的腿,把脸埋在膝盖里。

她的肩膀,在抖。

在哭。

我望着她,望着这个在星光里抖着的女人,望着这个刚刚跟别人做完、现在又一个人哭的女人。

心里那团东西,翻着,绞着,疼着。

我想冲进去,质问她,打她,骂她。

可我没动。

就那么蹲着,蹲着,蹲着。

直到天边,泛起了一点白。

我才从那木头堆上滑下来,悄悄地,往张横的营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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