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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个房东 (143-147)作者:尿尿呲大哥

[db:作者] 2026-10-26 05:17 长篇小说 9490 ℃

【我是一个房东】(143-147)

作者:尿尿呲大哥

字数:25000

第一百四十三章 盖章

礼拜五上午,我下楼买菜。

四楼拐角那块墙上多了一张纸。不是社区贴的那种,是打印的,纸很白,字也不歪:代办签约咨询、代跑手续、搬迁安置,底下留一个电话,号码是新的,前三位是这个城市的。

我站在那儿看了两眼,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回屋在本子上添了一行:礼拜五,四楼拐角,小纸报,电话一个。

中午老秦在楼下跟我碰见。

“小储,你看见没。”他说,“四楼那张纸。”

“看见了。”

“前天有人上我那儿坐过一回。”他说,“一男一女,拎着个文件夹,进门就说,您先签,价格好谈。我说我那个房子我儿子管着,他们说那您给儿子打个电话。”

“你打了没有?”

“我没打。”他说,“我不着急。我这一片的老人都知道,急的都是让他们吓着的。”

“你儿子什么意见。”

“他比我还稳。”他说,“他说爸你别签,签了他们明天就改口。”

下午三点多,那两个人上了六楼。

他们敲的是604次卧的门。我在屋里听见的:先是敲门,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说话很客气,客气到不像做买卖——“五分钟,就五分钟,我们进去给您把账算清楚。”

陶佳没开门。她把门开了一条缝,人堵在门里。

“房子的事我不做主。”她说,“你去问我们房东。”

“您就听两句。”

“我不听。”她说,“我上夜班,我得睡觉。”

门关上了。那两个人站在楼道里又说了两句,声音更低。我在门里听着,听见其中一个说了一句“她们这一层是房东说了算”,另一个说“今天先记着”。

过了两分钟,楼道里没声了,声控灯灭了一回;又过了一会儿,楼梯上有点响,是有人往下走,脚步很轻,走到五层那儿停了一下,才接着往下。

我开门看了一眼,楼道是空的。604次卧的门关着,门缝底下没有光。

我把这一趟记在本子上:礼拜五下午三点四十,两个人,一男一女,敲门十二分钟,没进去。

晚上陶佳上来敲门。

“哥,今天下午来了两个人。”她说。

“我知道,我听见了。”

“我没让他们进。”她说,“我在门口把那一句念了一遍。他们说了三回就五分钟,我说了三回一样的话。”

“你做得对。”

“他们走的时候说了句什么你听见没有。”

“没听见。”

“他们说明天再来。”她说,“哥,明天是礼拜六。”

“我明天在家。”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说,“我是跟你说一声,明天有人来。”

她说完就回屋了。她那句话说得跟她报班次一样平,从头到尾没一句多余的话。

礼拜五中午,她还去了一趟城里。

这件事她当天一个字都没跟我说,我是礼拜六才知道的。

礼拜六早上八点多,她下了夜班回来,没进屋,先上我这儿来。

她手里捏着一张纸,折成四折,折痕都压软了。她把纸摊在茶几上。

是一张报名表。表格上头印着“职业技能等级鉴定报名表(高级)”,下面几栏她填得很整齐:姓名、身份证号、现岗位、工龄、已持证书编号。最后一栏是空的,比别的行都宽,左上角印着四个小字:单位推荐意见。

底下有一行更小的字:本栏由申报人所在单位填写并加盖公章。

“我昨天中午坐17路去的。”她说,“城南那个鉴定所,最后一站下车,往东走三百米。”

她说到一半停下来,把表上那几个字又念了一遍,念给她自己听。

“我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说,“门口那个牌子我看了三遍,我怕我进去说的是外行话。后来我进去了,窗口坐着一个女的,四十来岁。我跟她说我要报高级。”

“她怎么答。”

“她先看了我的证,说这个中级是今年下的,时间上够。她把表拿出来,用笔在最后一栏上敲了敲。”她说,“她说表得填全,单位意见那一栏盖不上章,表就不收。我说我自己干活自己考,为什么还得盖单位的章。她说这是规矩,你没单位就等,等到有单位。”

“你听明白了?”

“我听明白了。”她说,“我一天在厂里,我算有单位;我哪天不在厂里了,我这张表就是废纸。”

“你怎么填的?”

“我照实填的。”她说,“我的证号那些我都记着。”

她说到“规矩”两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

“我拿着这张表回来的。”她说,“回来的路上我坐在车上,把这张表看了三遍。我看的不是我的那些字,是最后一栏——那栏底下要盖章。我们车间那个章在他抽屉里。”

我没说话。

“哥。”她说,“我昨天晚上躺在那儿想了一夜,今天早上我想先给你看一眼。看完了我就收起来。”

她把那张表重新折成四折,塞进她那个帆布袋里。

“还有件事。”她说,“我今天早上被调了班。”

“调什么班?”

“从夜里调到白天。”她说,“八点到下午四点。组长早上在车间里念的,念完还加了一句,说谭哥说了,照顾你,你一个姑娘家天天上夜班不好。”

“他当着人说?”

“当着人。”她说,“早上八点交接班,我们那一片十几个人都在。组长拿着排班的单子念的,念完把单子往墙上一贴。”

“念完呢?”

“念完就有人笑。”她说,“有人喊了一句谭哥照顾你啊,还有一个人在台子上拍了两下手。”

“你怎么答?”

“我没答。”她说,“我把工牌挂绳往里塞了塞,就站在我工位那儿等开机。”

她说到这儿伸手把工牌从领子里拿出来给我看了一眼,又塞回去。牌上印着她的名字,后头跟一串工号,边角磨得发白。

“白班是好事。”她说,“我一个月多拿四十块,夜班津贴没了,可我能睡整觉。今天白天八点钟太阳照进车间,我坐在工位上,有一会儿不知道该干什么——我上夜班三年了。”

“中午吃了没有。”

“吃了。”她说,“食堂,三块。热的。我三年没在白天吃过热饭。”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因为他给的不是班。”她说,“他给的是一个说头。他昨天晚上在车间里站着看我整理工位,站了有五分钟。今天早上他就让组长念了这个。”

她把话说到这儿,两只手在裤腿上贴了一下。

“哥,有个事。”

“你说。”

“我昨天中午在鉴定所门口站着的时候,我在想,要是那一栏不用盖章,我这会儿已经在车间里干活了。”她说,“可我后来又想,这一栏我早晚得填。这一栏不填,我这辈子就到这儿了。”

那天中午她回屋睡了一觉。下午两点多她起来,在楼道里碰见刚下班的叶柔。

叶柔手里拎着两个菜袋子,走到楼道口先往地上一放。

“你等我一下。”她说,“我手指头勒出两条印子。”

“你今天买多了。”

“我们科食堂发的。”叶柔说,“一筐西红柿,一人五个。我一个人吃不了,放冰箱里烂。”

她从袋子里摸出两个,塞到陶佳手里。

“你拿着。”

“我不要。”

“你拿着嘛。”叶柔说,“你要跟我客气,我明天就买一兜塞你门口。”

陶佳接了。叶柔弯腰去拎袋子,拎起来的时候又说了一句。

“你今天回来得早。”

“我调班了。”陶佳说,“以后白天干。”

“那是好事。”叶柔说,“我上过夜班,我懂——夜里两点那会儿,人站在那儿,心是空的。”

她拎着菜开门进屋了。陶佳站在楼道里,手里攥着两个西红柿。

“哥。”她回头跟我说,“她嘴上不饶人,手里塞东西。”

“她一贯这样。”

“我们俩住一个屋,我半年了,今天头一回接她给的东西。”

她把一个西红柿举起来看了一眼,才回屋。

礼拜六下午五点多,晓萌回来了。

她那趟车今天到得早,我下去接她的时候她已经在楼门口站着,一手拎着包,一手拎着一袋栗子。

“哥,我考完了。”她说,“题比上回难,可我没有一道是空的。”

她把栗子往我怀里一塞,自己先上楼了,走到五层又回头催我。

“我昨天在车上背了一路。”她说,“我今天考完出来,站在校门口那棵树下头把我的答案又默了一遍,默完我手心里全是汗。”

她上楼的时候在五层拐角那儿停了一下,看了看那片台阶。

“我上礼拜就是在这儿背书的。”她说,“有个姐姐从后头过来,跟我说了一句是索不是酸。我到现在都没谢她。”

“她今天上夜班。”我说。

“那我明天早上等她回来。”她说,“她要是不理我,我就说我是六楼那个背药名的。”

礼拜六夜里十点多,我上阳台去把晾着的毛巾收了。

604那边的阳台上有人说话。

我们这两家的阳台挨着,中间隔着一道半人高的板子,板子上头还钉着一截铁皮。谁站在自己那一头说话,声音就翻过去,不用喊,也不用凑近。她以前在阳台上晾衣服哼歌,我在这一头听得见调子。

今天她在打电话。

“妈。”

那头大概在问她怎么这个点打电话,她笑了一声。

“我今天白班。”她说,“我今天不困。”

“……我这边好,我这边挺好的。”

“你腰怎么样?上次那个膏药贴了没有?”

“你别舍不得用,我下个月再给你寄两盒。”

她说话的声音跟她白天不一样,软,调子往上挑着,句子也短,像隔着饭桌跟人说话。她人是靠在栏杆上的,我看不见她,只听见她那一边的袖子蹭在铁皮上,一下一下。

“屋顶还漏吗?”

“……王叔去看了没有。”

“我寄回去那点钱你别都买药,你把屋顶修了。漏一冬就烂了檩条。”

那头大概是笑了,她也笑。她笑的时候鼻音重。

笑完她又说。

“枣树结得少没事,你别砍它。我小时候就爬那棵树。”

她说到枣树的时候静了几秒。这几秒里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跟着那头大概说了什么,她答得很快。

“我吃得好。”

“……我在这边花不了多少钱,我一个月剩三千多。”

“妈,菜你不用给我寄,路上坏了。”

“……嗯,我知道了。”

停了一会儿,那头的声音大了一点,我听不见具体说什么,只听见她这边答了一句。

“我不回。”

她那句话答得很平,答完又补了一句。

“我明年上半年再考一个证,考完了我再看。”

“我不是不想回。”她说,“我回去了干什么?我们那儿没什么活。你跟妹妹要钱的时候我能给你们,我回去了谁给。”

那头没再说重话,她也没有再解释。后头她跟她妈说的就都是家常了:她妹妹上个月打的两千回来了没有、村里谁家娶媳妇、她妈的血压药是不是又要吃完了、屋后那块地今年种什么。

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慢慢平下来,跟刚才那句“我不回”不像一个人说的。

说到最后她说了一句。

“妈,我这两天挺忙,我下礼拜日再给你打。”

挂了电话她没有立刻动。

我手里那条毛巾还没收,就那么站在这一头。那边静了有半分钟,只有楼下那条街上过去一辆车。然后她转过身来——她转身的时候看见了我。

我们两个人在自己家的阳台上站着,中间隔着一道半人高的板子。

“哥。”

“嗯?”

“你今天睡得晚。”

“我收东西。”

她把手机攥在手里,站着没走。板子上头那截铁皮反着一点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

“哥,我问你一句话。”她说。

“你问。”

“你要是二十四岁,你会怎么办?”

我把手里那条毛巾搭在栏杆上。

“我二十四岁那年,我在厂里站着。”我说,“一个月三百八,住八个人的宿舍。我那时候想的是下一顿饭,不是五年以后。”

“那不一样。”

“一样。”我说,“你想的不是走不走。你想的是这一步你迈不迈得出去。”

她没说话,把手里的手机在掌心翻了个面。

“你那时候有房吗?”她问。

“没有。”

“你怎么弄的。”

“干活。”我说,“我在厂里干了六年,攒下第一笔,二十八岁把这两间屋接下来。”

“难不难。”

“难。”我说,“难的时候我就想一件事:我从哪儿来的。”

“那张表,你去要那个章。”我说,“天底下求人办事不算丢人,丢人的是该办的事到手里了,因为不好意思没办成。”

她隔着那道板子看了我两秒。

“他要的东西我不给。”她说。

“那是你的事。”我说,“章是他的,表是你的。你把这两样分清楚。”

那边静了一下。她把阳台上的两个衣架收下来,叠在一起,又蹲下去把地上一个纸箱踢到墙角。

“哥,我明天去找他。”她说。

“明天他上班?”

“他礼拜天也在。”她说,“他天天在。”

“你去。”

“我不是去要他。”她说,“我是去要盖章。”

她说完进了屋。那边阳台的灯灭了一格,她那间屋的窗帘跟着拉上了。

第一百四十四章 我敢许

礼拜天上午,陶佳又去了一趟。

她是八点四十出门的,九点半就回来了。回来的时候没上我这儿,先回屋,过了十几分钟才过来敲门,站在门口只说了一句。

“他让我明天再去。”

“他怎么说的。”

“他说章不在他那儿,在主任那儿。”她说,“他说他帮我去问。”

“你信么?”

她没答这句话。她把那张折了四折的表从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回屋了。

那张表她这两天带在身上,折痕压得发白。

礼拜天下午五点多,叶柔来敲门。

她今天不一样。她一进门把两瓶啤酒往桌上一搁,跟着从兜里掏出一袋花生,拍在酒瓶旁边。

“哥,今天我请。”她说。

“你请什么?”

“我请这个。”她拿指头在酒瓶上敲了两下,“一瓶四块五,两瓶九块,花生六块。一共十五。”

“怎么这么高兴?”

“我把我们护士长堵住了。”她说。

她说得很得意,眉都飞起来了,人也坐不住,站在我茶几边上比划。

“我今天早上八点交完班就去了。她办公室门口排了两个人,我排第三个。我在门口站了四十分钟,手里有单子的活我先放下,谁叫我我都不走。”

“她不烦你?”

“她烦我。”叶柔说,“她出来的时候跟我说:叶柔你杵这儿干什么。我说护士长我今天就问你一句话,门诊那个岗,下个月有没有我。”

“她怎么答?”

“她说有。”叶柔说,“她说下个月给你排。”

她说完自己“哎”了一声,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像是这一句在肚子里憋了两年。

“我就知道。”她说,“我就知道得堵着她。我们科凡是要岗的人,都是在办公室门口站出来的。有一个男的,在门口站了一个礼拜,我们护士长最后看见他就头疼,头痛了以后他就上岗了。”

“你也准备站一个礼拜?”

“我准备了两手。”她笑着说,“我兜里还揣着三个包子,她要是说没有,我就说明天开始我天天来你办公室吃早饭。”

她笑出了声。她笑的时候一整个肩膀都在动。

我把瓶子开了,倒了两个杯子。她端着杯子跟我碰了一下,一口喝了半杯,喝完脸上就上来了。

“我这两年没喝过。”她说,“我一喝就红,我们科的人都说我一杯倒。”

“那你别喝了。”

“我今天要喝。”她说,“你不许拦我。”

她吃到一半,话就转到别处去了。

“哥,我说一句。”她说,“我前男友,跟我AA。”

“AA什么?”

“就是各花各的。”她说,“买菜记本子。他那个小本子我到现在都记得样子,蓝皮的,中间有一道折痕。我买一袋盐,他记;我买俩包子,他也记,他说那两个包子他不吃,不能算在家里那笔账上。”

“你们一起过?”

“在一起两年。”她说,“他工资比我低,我那时候上夜班多,加班费比工资高。我一个月给他贴两千,两年三万二,他连一次房租都没全交过。”

“你图他什么?”

“我那时候不懂事。”她说,“我以为过日子就是这么过的,谁挣得多谁就多出点,反正两个人算一块儿。后来我们分手那天,他把那个蓝皮本子撕了,撕完他还跟我说:你看,账清了。”

她说到这儿又灌了半杯,把杯子往桌上一磕。

“他可以不给我钱。”她说,“可他不能跟我算账。我这辈子最贵的不是钱,我这三年的班,一天十二个钟头,我拿命换的。他拿个本子给我记一袋盐。”

我没说话。我把那袋花生往她手边挪了挪。她抓了几颗,剥了一个,剥完了也不吃,捏在手里。

“他这两年找过我两回。”她说,“我不回他。我这人嘴碎,可我心里有杆秤——一个人对我好不好,我看一件事——他把我当家里人,还是当合租的。”

她说到这儿抬头看我,眼睛红是酒红的,人还清醒。

“哥,我在你这儿住了一个多月。”她说,“你收我房租,一分不多;我转五块钱你也收;我发烧你背我下楼,你连打车钱都没跟我提。”

“那是两回事。”

“我知道是两回事。”她说,“我今天说的是另外那件事。”

她把杯子推开了,人往我这边挪了半尺。她喝酒上脸,红从耳朵根一路铺到脖子,眼睛里那层水光是酒催的。

“上回在急诊,我问你,我救你一命还是你救我一命,我说我怎么报答你。”她说,“你说以身相许呗。我说什么,你还记得么?”

“你今天来要答案?”

“今天我不是来问你的。”她说。

她把这句话说得挺慢,说完自己也顿了一下,像是听见自己在说什么。

“我今天是来收账的。”她说。

她把杯子放下了,手搁在膝盖上,坐着没动。屋里的灯是黄的,她坐的那一片有一点影子。

“哥,我今天喝了两杯。”她说,“我要是明天后悔,你就当我今天没来过。你要是明天后悔——”

“我才不会后悔。”

“你先别说话。”她说,“你让我把话说完。”

她抬起头。

“我这两年没让人碰过。”她说,“我每天脱了护士服洗澡,我站镜子前面看一眼我自己,我就想一件事:我这日子什么时候能结束。今天我想结束它。”

她站起来,走到卫生间门口,回头跟我说了一句。

“我先洗一下。”

她在里头洗了很久,水声停了以后还有一段时间没出来。出来的时候她头发是湿的,脸上那层红退了,人干净得像刚下班的护士。她手里捏着一条擦过脸的毛巾,出来先把它叠成四折,摆在洗手台边上。

“我们科的规矩。”她说,“做事之前先核对三遍。”

“核对三遍什么?”

“核对我要不要。”她说,“我核对了。我要。”

我屋里的灯我一直没关。她走过去把大灯关了,只留下床头那一盏。她做这些的时候不看我,背对着我把头发拢到脑后,拢起来又散了,散了又拢起来,最后她没扎,就那么披着。

“哥。”她说,“你喜欢我么?”

“喜欢。”

“我可不知道你说的是真的假的。”她说,“你最气人的就是这个。”

我过去把她抱住了。

她身上是凉凉的。她三班倒倒出来的那种凉,从肩上一直凉到腰,只有脖子那一圈是热的。她的肩膀很薄,透着骨头,我把手按在她后颈上,指头顺着那条脊背往下走。

我把她那件衬衫从肩上褪下去。她里面是一件浅色的内衣,扣子扣在最后一格。她自己抬手到背后解了一下,没解开,扭头看我。

“你帮我。”

“怎么?”

“我手指头僵。”她说,“我们这一行的人冬天手指头都是硬的。”

我替她解开,那一对掉出来的时候她两只手抱了一下,抱了两秒自己放下了。她的胸不大,往两边轻轻分开;身上瘦,肋条在灯下看得出一条一条;腰那儿有一道浅浅的印,是护士服腰带勒出来的。

“你别看我。”她说,“我太瘦。”

“你不瘦。”

“我瘦。”她说,“我这三年瘦了八斤,秤上写着。”

我手到胸口那两团上,指头刚碰到顶上那两点,她往下塌了半寸。

“你别碰那儿。”

“为什么?”

“那儿一碰我腿就软。”她说,“你别不信,我自己洗澡都不敢搓那儿。”

我又碰了一下,用两个指头夹着转了一圈。她抓着我的衣服,手指头蜷起来,嘴里出来一口气,两条腿在我这边蹭了一下。

“你呀。”她说,“你听人说话吗?”

我低头含住一边,另一只手托着揉。她“嗯”了一声,从头到尾都憋着,憋得脖子上那根筋都出来了。她一条腿往我这边挤,另一条腿支在床沿上,脚跟一下一下地挪。

“你手往上点。”她说,“你别总在底下。”

我往上,从她小腹一路摸到胸口,指头掐着那一点转了两圈。她弓起来,手一下扣住我的手腕。

“哥。”

“嗯。”

“我今天跟你说清楚。”她说,“我这两年都是自己解决。我两年没碰过男人,我可能不太会。”

“我们慢慢来。”

“你说得轻巧。”她说,“你要是弄疼我,我明天就得请假。”

我笑了一下,她也笑,笑到一半没气了,喘了两口。

我手指头往下走,走到下面的时候她两条腿夹了一下,夹完自己慢慢松开。她那儿是干的,我用两个指头贴着外面那两片慢慢磨,磨了有二三十下,才出来一点潮。她自己也知道,伸手在床边上的床头柜抽屉里摸了一下,摸了个空。

“我包里。”她说,“我自己带了。”

她去把包拿过来,从里头掏出一个小盒,放在枕头边上。盒子是新的,塑封还没有拆。

“你什么时候买的?”

“今天中午。”她说,“我下班路过那家药店,我在门口站了十分钟。”

她把盒子拆开,撕得不太利索,撕了两下。我把她手里的东西接过来,撕开,套上。

“你躺下。”我说。

她躺下了,两条腿搭在床沿上,我把她的腿分开的时候她把眼睛闭上了。

我扶着肉棒往那儿送。头一下没进去,只顶在口上;我再往里送半寸,她一下抓住我的胳膊。

“停。”

“疼?”

“有一点。”她说,“胀。你等我一下。”

我停在那儿。她的里面是紧的,夹得我动不了。她喘了三口气,自己往下挪了半寸。

“行。”她说,“你进。”

我一点一点往里送。进到一半的时候她绷住了,两条腿一蹬一蹬的,可嘴上没有一句求饶。全进去的时候她长长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像刚从水里出来。

“进来了?”她说。

“进来了。”

“你别动。”她说,“你先别动,我缓缓。”

我没动。她就那么躺着,里面一下一下地收,收得我后腰发紧。过了有半分钟她才睁眼。

“好了。”她说,“你动吧。”

我慢慢动。头几下她咬着嘴唇不出声,只有鼻子里的气一下比一下粗。屋里静,隔壁是晓萌那间屋——她礼拜一早上才回学校,这会儿灯已经关了。

那一面墙不厚,我们俩都知道。

“你别出声,晓萌在隔壁。”我趴下去跟她说。

“我知道。”她说,“我这一行练的就是不出声。”

我慢慢往里顶,顶到底再出来,出来一半再送回去。她那圈肉从紧到松,从松到滑,三五分钟以后就有了水声,咕叽一声,很小,接着就是一下一下的黏响。她的手从床单上挪到我背上,抓了一把,指甲按进肉里。

“哥。”她在我耳朵边上说,气都喷在我脸上。

“嗯。”

“你快点。”

我快了一点。她的两条腿往我腰上收,脚后跟磕在我后腰上。她喉咙里滚了一声,自己抬手把嘴捂住了。

“你别捂。”我把她那只手拿开。

“不行。”她说,“隔壁。”

“那你咬这个。”我把枕头边上她那件衬衫塞给她。

她咬住衣服,眼睛闭上了。

我扶着她的腰把她翻过去,让她趴着。她趴下的时候两只手撑着床;我从后头扶着她的胯进去,这一下比刚才深,她往前一冲,咬了衬衫叫了一声,声音全闷在布里头。

我从后面把手绕到她前头去,摸到那两点,用指头夹着慢慢搓。她整个腰塌下去,屁股反而抬起来,嘴里咬着衬衫闷出一声。

“你别弄那儿。”她说,“你越弄我越站不住。”

我没停,一手扶着她的胯,一手还在前头揉。

我扶着她一下一下往里送。这一回她快,她的里面一阵一阵地绞,绞得又密又短;她背上一层薄汗,汗顺着脊背那条沟往下走,走到腰窝那儿停住。她的两条胳膊撑不住,人往下趴,脸埋在床单上,两只手在床头板上抓了两下,什么也没抓住。

她第一次高潮的时候是这么来的:她先伸手把嘴捂上,整个人绷住不动,跟前一秒完全不一样——我甚至停了一下,以为她哪儿疼。然后里面一阵一阵往里收,收得没有缝。

抖完她把捂嘴的那只手放下,眼睛睁开了。眼角先湿,跟着出来一条水,顺着眼角往耳朵那边走。

她自己愣了一下。

“我不是难过。”她说。

“那是什么?”

“我没这样过。”她说,“我以前以为就那么回事。”

我把她翻过来,重新进去。这一回不猛,一下就到底,她两把一条腿抬起来架在我胳膊上,膝盖压到胸口那边去。她看着我,眼睛不闪,我把她那只手拉过来,按在我心口上。

“哥。”她说。

“嗯?”

“你别停。你今天别停。”

她这一次比上一次长。她里面一直不松,进一下收一下,收得我又胀又酸。她嘴唇被自己咬肿了一点,脸上那层红又上来了,从胸口一直红到耳朵。她第二次来的时候捂嘴已经来不及,她自己抬手一把抓住枕巾塞在嘴里,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一下,又落回去。

她落回去以后把枕巾从嘴里拽出来,长长出了一口气,胸口一起一伏。

“不行了!”她说,“我真不行了!”

我加了几下力。她也觉出来了。她两只手一下按在我胯上。

“你别拔出来。”她说,“你就这样。”

我射了。她那两条腿还夹着我腰不松,里面一收一收地咬,咬到我软下来。

完了她躺着没动,喘了半分钟才坐起来。她伸手在我那儿按了一下,把套褪下来,打了个结,用床头那两张纸裹起来,扔进她包里那个塑料袋。

她做这个跟她在科里拔针一样利索。

她抽了两张纸,先擦自己,从中间一直擦到两边,擦完把纸叠成一个小方块放在床头柜边上,又抽两张递给我。

“你躺好。”她说,“我给你擦。”

“我自己来。”

“你手够不着。”她说着伸手过来,从根上一直擦到底下。她做这个跟做别的一样认真。

擦完她躺回来,两只手搭在肚子上,看着天花板。屋里安静,只有那盏灯和我们俩的呼吸。

“哥。”

“嗯。”

“我这两年没穿过别人的衣服。”

她说着伸手把我搭在床尾那件旧短袖拽过来,穿上,袖子长到手背,衣摆盖到大腿。她穿着左右看了看自己,自己笑了一下。

“像偷的。”她说。

“穿一晚上。”

“我借的。”她说,“借的得还。还的时候我才来。”

她躺回来,把被子往我这边拉了半尺,自己也往里挪了挪。

“哥。”

“嗯。”

“我今天不想回去了。”

“你上回说你不留宿。”

“上回是上回。”她说,“我今天六点走,你让我睡一觉。我不爱半夜穿衣服出去。”

“哥,我明天白班。”她说,“我六点就得起来。”

“你早饭怎么吃?”

“食堂。”她说,“我们食堂六点四十开饭,三块钱,粥管够。”

“你晚上想吃什么?”

“我想吃你那个蛋炒饭。”她说,“上回你给陶佳炒的那个,我在楼道里闻见了。”

“那你明天过来吧。”

“我不来。”她说,“我刚定了个日子,不能天天来。天天来就不值钱了。”

她笑出声音来一下,笑完把脸转过去,朝着墙。

“我明天早上六点悄悄走,你别送。”

“六点天还黑着呢?”

“黑着好。”她说,“你这楼里五点半就有人扫楼道。我要是六点半出去,正好撞上保洁的在那拖地。”

她说完伸手把床头那盏灯关了。

那一夜楼里很静。晓萌那间屋是黑的,再过去604那两间也黑着;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街上路灯的光,落在那张床上。

后半夜我醒过一回,她睡在里侧,一只手搭在被子外边,呼吸很轻。她平时话多,睡起觉来倒是老实。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侧脸,一路向下,握住了一个饱满的酥胸。回想起前半夜的情景,一切还那么不真实。

天快亮的时候她自己醒了。她没开大灯,摸黑在床边找衣服,把拖鞋拎在手里,光着脚走到门口,才回头跟我说了一句。

“那件衣服我拿走了。”

“拿着。”

“我下礼拜二休。”她说,“我休的时候来。”

“礼拜二那屋没人。”

“我知道。”她说,“礼拜六礼拜天那屋的小姑娘回来,我不来。我这人不爱让人看见。我们科里那些人,谁跟谁好,看一眼就知道了,我可不想让谁看我一眼。”

门带上了,很轻。楼道里没听见脚步声——她大概是踮着下去的。

我躺着没能马上睡着。那一面墙的那一边,晓萌的屋是黑的,她的屋也是黑的,再过去叶柔那间604主卧,刚才被我留下的一床被子还没铺平。

早上六点,我听见她那边的门响了一下,脚步顺着楼道下去了,走得很轻,一直没回头。

七点多,手机在床头亮了一下。

是陶佳。

“哥,我明天去盖章。”

我看着这几个字看了一会儿。她上午才去的,人家让她明天再去一趟——这句话在她那儿是一条路,在我这儿是一件事已经摆好了的结局。

我回了一个“嗯”。

我把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阿凯的号,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兄弟,帮我查个人。城东手机厂,二组线长,姓谭。我要知道他在厂里什么位置、手上有什么、跟谁走得近。”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床头。

楼下那条街上,扫楼道的扫帚声一下一下地过来,从我窗户底下过去。

第一百四十五章 没预约

礼拜一早上八点多,林晚发来一条消息。

“昨天讲到九点。”她说,“底下坐的人一半是外地调过来的,问的问题都挺实的。我嗓子哑了。”

“记得吃药。”

“我买了含片。”她说,“楼下有家粥铺,早上五点半就开门,我连着喝了三天。”

“你住的酒店离讲课的地方远不远?”

“走路七分钟。”她说,“我每天出门先看那条路,路上有一棵特别大的树,我拍了给你看。”

过了一会儿她发来一张照片:一棵树,树底下停着一辆卖煎饼的三轮车。

“这棵树比我们小区那棵大。”她说,“我今天站底下看了两分钟。”

“你讲完最后一场那天怎么走。”

“坐高铁。”她说,“三个城市串着,最后一站讲完我从南边绕回来,路上五个钟头。”

“路上你睡不睡?”

“我不睡。”她说,“我拿本子把下一趟要改的地方记下来。我一上车就清醒。”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条。

“昨天有个人问我,你们公司的合同到期不续,提前多久通知。”

“你怎么答?”

“我说按合同写的那一条走,白纸黑字,谁都不吃亏。”她说,“我讲完底下一片静。我知道他们想听的不是这个,他们想听我说一声不用怕。”

她又发来一条,是张照片:一堵墙,墙上一块白板,白板上是她自己画的表,三栏,字很小。

“这是我今天要讲的东西。”她说,“我昨天晚上画到十二点。”

我回了一条:“你这表画得比我那本子清楚。”

她隔了一会儿才回。

“你那边怎么样?”她说,“有点想你。”

我拿着手机看了一会儿那几个字。

这几个字,我这辈子听过两回多。头一回是许清,她那时候坐在我那张床上,一边把袜子往腿上套一边说的;第二回是沈瑶,她说得更迟,说得更平,说完自己先背过脸去。

那两个人都走了。两个都走了再没回来。她们说的话是真的,人也是真的,可她们都走了。

我这人给不了软话。我这辈子给过人家的都是实的:房子给你留着、门锁给你换、你的班你说了算。可今天我把手机拿起来,打了几个字,看了一眼,没删。

我回的是:“你回来那天,我把壶给你按九十二度。”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坐了两分钟。我自己都觉得这句话不像我说的。

许清那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我这人心里有一间屋,门口挂着牌子,写着不接待。沈瑶后来也说过一回,她说你什么都能给人,就是话不能给。

她们说得都对。可她们都走了,走的时候我一句软话都没说过。今天那条消息我打了两遍,删了又打,最后还是发出去了。

她回了一个字:好。

九点多,陶佳出门。

她今天穿的是那身体面衣服——一件深色的外套,里头是白衬衫,头发扎得紧,鞋子擦过。表装在她那个帆布袋最里头那一层,袋子上头拉了拉链。

“我今天去厂里。”她说。

“进门先说你要办的事。”我说,“他要是不给办,你就要一句书面答复。纸上的东西比嘴上的管用。”

“我记着了。”

“要是他让你下周再来。”

“我就问他是哪一周、哪一天。”

“行。”

她下楼的时候在楼道口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她那个背影走得挺直。

中午十一点四十,她回来了。

她进门先没坐,站在茶几边上把表掏出来,摊开。最后一栏还是空的。

“没见到他。”她说,“他秘书问我有没有预约,我说没有。她说主任今天上午开三个会,让我下周再来。”

“你等了?”

“我等了。”她说,“他开会的地方在那个楼的三层,我就在楼下大厅里等。”

“大厅什么样。”

“一个前台,两台取号机,靠墙一排塑料椅。”她说,“椅子上坐满了等办事的人,有几个老头在打瞌睡。我不坐,我站在楼梯口那边,靠着消防栓那一块。”

“前台没问你?”

“问了两回。”她说,“头一回问我找谁,我说找主任;第二回隔了半个钟头,问我要不要先回去,说明天再来。我说我等着。”

她把脚在鞋里动了动。

“站到最后脚底板是麻的。”她说,“我以前上一宿夜班都不麻。今天我才知道,站着等跟站着干活不是一回事。”

她把这句话说得跟往常一样平,可她的两只手一直没离开那张表。

“后来呢?”

“后来会散了。”她说,“人从楼梯上下来,一批一批的。我在那儿站着,眼睛都不眨。最后出来的那个人是他。”

“主任?”

“不是。”她说,“是他,谭哥。”

她说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从主任办公室出来,手里夹着一叠报表。”她说,“他看见我站在大厅里,愣了一下,问我怎么在这儿。”

屋里静了两秒。

“你怎么答的。”

“我说我来办点事。”她说,“他说你等一等,跟着就从另一边下楼了,没回头。”

“他还说了别的没有。”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我一眼。”她说,“就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我懂:他知道我在等什么。”

她说到这儿,把表重新折起来,折成四折。折了两道以后她把它摊开,又折了一遍,第三遍她折得比前两遍都平。

“你明天还去吗?”我问。

“我不去了。”她说,“站着等没用。今天我在那儿站着的时候想明白了:他不是不见我,他是不想让这件事从别人手里过。”

“这张表给我复印一份。”我说。

“复印干什么。”

“留底。”我说,“你哪天去了、谁跟你说过什么、第几栏空着,都留个底。以后用得上。”

她看了我两秒。

“哥,你办事真细。”她说,“我们车间的人从来不留这个东西,说过的话第二天就跟没说过一样。”

“嘴上说的不算,纸上写的算。”

“那我去楼下复印。”她说,“楼下那个小卖部一块钱一张。”

她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搁在膝上,看着自己的手。

“哥,我以前以为,人只要干活干得好,路就是平的。”她说,“我干活从来不含糊,我们组的合格率我排第一。今天我在那个大厅里站了一个半钟头,我一次都没坐。我站那儿的时候想的不是他,是那句话——人只要干活干得好,路就是平的。”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端起来喝了两口,喝得很慢。

“哥。”她说,“我不怕他不给我盖章。”

“你怕什么?”

“我怕他给我盖了。”

她把杯子放下,看着我。

“他今天连见都不见我,是他还没跟我要到这个价。”她说,“哪天他给我一个章,那就是我要付账的时候。”

下午五点多,我下楼买烟,碰见阿凯在楼下抽烟。

他说晚上再来,怕白天上来人看见。

晚上八点多,他上来了。他进门先跺脚,把鞋底那点土跺掉,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在茶几上。

纸是他自己写的,字难看,一行一行:

谭,三十四,进厂十一年,现任二组线长,管三个班四十六个人。

去年三月把两个人从二组调出去,一个转岗,一个辞了。

跟厂办的王副主任是表舅家的关系,人事那个主任他常去送东西。

家里:老婆在老家,结婚七年没孩子,他妈瘫在床上,他一个月回去一趟。

去年卖过三次场料,称重单是人家的,他签的字,东西走的是废品那条门。

底下还压着两张纸:一张是复印的出门条,边角上有签字;另一张是照片,打印出来的,画质不算清楚,但看得明白——街上,晚上,路灯底下,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十指扣着走,女人的手上戴着一枚戒指。

阿凯把照片往前推了推,推到我跟前。

“这女的是他们组的组长,姓刘,结了婚,男人在市里开货车。”他说,“这照片是我表弟拍的,他在那条街上摆过烤串的摊。上个月中旬,晚上九点多,他在收摊,看见这两个人从街那头走过来,走了有五十米,手一直没松。”

“你表弟认得他?”

“他认得。”阿凯说,“他给厂里送过两回夜宵。他说那个人平时见谁都板着脸,那天一路在笑。”

“他还跟我说,那个女的在更衣室里跟人说过一句话。”阿凯顿了一下,“她说他答应她,明年提她当车间副主任。她男人不知道。”

“他知道你表弟拍了吗?”

“不知道。”他说,“哥,这东西我是很巧要到的,不是专门去蹲的。”

我把那两张纸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这个你要来干什么。”他问。

他说这一句的时候声音不高,问完就低着头抽烟,没再看我,也没问第二句。

我从抽屉里拿钱,数了一遍塞到他手里。

“一码归一码。”我说,“这趟是你的力气。”

“哥,这些东西你自己放着。”他说,“要是哪天你想用,我再给你找。”

“行。”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

“哥。”他说,“他不好惹。他不是那种会打人的,他会耗。”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他走了。我把那张纸、出门条、照片,一样一样收进抽屉,压在本子底下压平,然后把抽屉推上。

礼拜一晚上十点十几分,我的门被敲了两下。

陶佳站在门口,工装换成了家里那件T恤,头发披着。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递到我眼前。

是谭哥发给她的消息:

“你的事儿,不好办。不过我可以帮你想办法。我们的事,你认真考虑一下。明天你休假,方便的话,明天我们当面聊聊。”

她把手机关了屏,攥在手里。

“哥。”她说,“怎么办。”

我让她进来,把门带上。

“这条消息你什么时候收到的。”

“九点四十。”她说,“我在屋里坐了半个钟头,才过来敲你的门。我在门口站了一阵,我想明白一件事:这个事我一个人扛不动。”

她坐在沙发角上,还是那个位置,手机放在膝盖上。

“你先说说,明天怎么安排?”我说。

“他没说几点。”她说,“他一般下了早班有空,中午前后。”

“你想约哪儿?”

“厂门口那家茶馆。”她说,“那家人多,我坐那儿不闷。”

“你打算跟他说什么。”

她没有马上答。她把手机在膝盖上翻了个面,翻过去又翻回来,才开口。

“我不跟他绕。”她说,“我坐下就说表的事。我要盖章,别的我不谈。”

“他要是把话往别处带。”

“我就拉回来。”她说,“他绕一回我拉一回。我今天去就是这一件事。”

“他要是还是不给你盖。”

“那我就把这张表拿到人事去。”她说,“我问他们,这一栏空着收不收。我不求他,我去问规矩。”

“说完了呢?”

“说完了我就走。”她说,“我算过时间,从茶馆走回厂里二十分钟,我下午两点半上班,不耽误。”

“他要是把你拉住。”

“他不会。”她说,“他那个人爱面子,茶馆里那么多人,他拉不住我。”

“你明天带什么。”

“表、身份证、还有我那本证。”她说,“我把我能拿出来的东西都带上。他要问我凭什么考高级,我就把证摊在桌上。”

她把这几个数报完,抬起头看我。

“哥,你说怎么办?”

“明天我陪你去。”

她愣了一下。

“这是我的事。”她说。

“你的事我不管。”我说,“明天我去喝茶。”

“你要坐我旁边?”

“我坐别的桌。”

她看了我两秒,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她看了我两秒,没有马上说话。

我把抽屉拉开,把里头那三样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摆在茶几上:一张手写的纸,一张复印的出门条,一张打印的照片。

“今天下午到我手上的。”我说。

她先看那张纸。她看得慢,一行一行往下挪,看到“妈瘫在床上”那一行,她的手指头在纸边上停了一下。看完她抬头看我,没说话。

接着她把出门条拿起来,凑到灯底下看那行签字。她认得这种单子——她天天在车间见,出门条、称重单、废品那条门,她比谁都熟。

“这个是场料。”她说,“一次一吨多。”

最后是那张照片。她没拿起来,就着桌面看:路灯底下两个人手扣着手,女人的指头上戴着一枚戒指。

她把照片推回去半寸。

“哥。”她说,“这个东西要是拿出来,他就完了。”

“不止他。”我说,“那个女的也完了。她家里有男人。”

“我知道。”她说。

她坐在那儿,两只手交叠着,手背上那两条筋绷着。屋里的灯照着她半张脸,她没哭,也没骂人。

“你跟我想的一样。”她说,“这个东西拿出去,就是把一个人得罪死。我以后还得在那个厂里干活,车间里那些人的嘴比谁都长。”

“你现在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来。”我说,“比得罪人更难受。”

她抬起头看我。

“你这话说得真难听。”

“是实话。”

她把那张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看完放回去,位置摆得跟原来一样。她拿起照片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又扣回去。

“我妈要是知道我今天晚上坐在这儿看这个,她得从家里赶过来。”她说。

“你不用告诉她。”

“她不用知道。”她说,“可我自己心里得过得去。”

她坐了一会儿,没什么声音。楼道里有人关了一下门,那声响从门底下进来。

“哥。”

“嗯。”

“我不去也是难受。”她说,“我今天在大厅里站了一个半钟头,他连面都不给我见。我要是就当没这回事,明天回车间上班,他一句话就能把我调去打包那条线。这张表放到明年也还是空的。”

她把两头的账都算到这儿,自己把结论说了出来。

“我去!”

“你想清楚了?”

“我想清楚了。”她说,“我不是去害人。我是带着这些东西去告诉他,我手里有。我用不用,他自己心里有数。”

这句话她说得比她平时稳。

我从抽屉里拿出中午复印好的那两份,放到她手边。

“复印件你带着。”我说,“原件留在我这儿,你什么时候要我都给你。”

“原件你留着。”

“我留着。”

她把那几页纸折了两折,塞进帆布袋最里头那一层,拉上拉链。

然后她把手机点开,翻到那个对话框,一个字一个字打,打完念出来。

“明天三点。”她说,“厂门口那家茶馆。我只谈盖章。”

她按了发送,把手机屏幕朝下搁在茶几上。

“哥。”

“嗯。”

“我以前觉得我这人什么都不怕。”她说,“刚才我打字的时候,手指头是潮的。”

“喝了水再走。”

“我不喝。”她说,“我回去睡了。明天三点,你别迟到。”

她回了她那间屋。她走的时候把那扇门带得很轻。

我把茶几上那三样东西收回抽屉,原件压在本子底下。抽屉里还有先前那两张收执。

明天三点,厂门口那家茶馆。

第一百四十六章 隔壁桌

礼拜二中午,陶佳没吃下饭。

她坐我对面,碗里的米饭扒拉了两口就推开了,那几页复印件摊在膝盖上又收进袋里,收进去又拿出来看了一眼。

“原件在我这儿。”我说,“你手上是复印件,丢了也没事。”

“我不是怕丢。”她说,“我是想再看一遍那行签字。”

她今天穿了那件白衬衫,外头套一件深色外套,头发扎得紧,鞋子是擦过的。袋子上那条拉链她来回拉了两次。

“坐下先让他说。”我说,“他开口之前你别说话。这一条能让他先露底。”

“还有呢?”

“他要是伸手来拿你桌上那几页,你就把杯子压在上头。”

“他抢不走。”

“他不用抢。”我说,“他一伸手,就是要看你松不松手。你不松,他就知道你心里有底。”

她把这两句在心里念了一遍,念完把碗端起来,喝了两口水。

“你紧张?”我问。

“我不紧张。”她说,“我就是饿,吃不下。”

她把那几页复印件又摊在膝盖上,指头在第一页上按了一下。

“哥,这个照片上那个女的,我认得。”她说。

“你在厂里见过?”

“见过两回。”她说,“她管三组,去年年底来我们线上借过料。她那天戴的就是照片上这枚戒指,我记得,因为上头那颗钻石挺大的。她那会儿跟人说她男人给她买的,跑货车攒了半年。”

她把复印件收回去,折好,塞进袋子最里头那一层。

“我当时还挺羡慕她。”她说。

我不爱管别人的事。这一层三扇门,我管锁、管水、管电,谁家吵架我不问,谁跟谁好我也不问。今天我为什么要去,我自己心里清楚:这丫头在这一层住了大半年,她交租一天没差过,她在我这儿没占过一点便宜,反而我经常占她便宜。 她今天要被人拿话堵在茶馆里——我只去坐着。

两点二十,我们一起下楼。

我开车,她坐副驾。她把那几页复印件一直抱在腿上,两只手压着,眼睛看着前面。这一路我们俩没说几句话,红绿灯停着的时候她问了一句,说她那件外套会不会太素。

“素好。”我说,“你去要一张纸,不是去相亲。”

她“嗯”了一声,没再问。

到厂门口那条街,她让我在前面那个路口放她下来。

“我自己走过去。”她说,“你别把车停门口。”

我在路口把车停下,她下车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抱着袋子过马路去了。

我把车往前开了一小段,停在斜对面那个小区门口——门口立着一块牌子,写着临时停车两块一小时。我在车里坐了五分钟,把烟摸出来又塞回去,才下车过马路。

那家茶馆开在厂门口斜对面,两间门面打通了,里头摆着二十来张小方桌,靠墙一排是那种长条的藤椅。这个点人不少,几桌打牌的,几桌喝茶聊天的,门口那个消毒柜一直嗡嗡响。

我挑了靠里那一张,背对着墙,正对着门。

挑这张桌是有讲究的:靠窗那一排看得见街,可背对着门;门口那两张正对着门,进出的人都会先看见你。里侧这一排正好,能看见门,也能看见窗边那一排,中间隔着三四张桌的距离,说话听不全,看得全。

茶单上最便宜的是一壶毛尖,八块。我点了一壶,又要了一碟瓜子。

隔壁桌是四个老头打牌,桌上一副扑克摊着,烟灰缸里全是烟头;另一桌坐了两个女的在挑手机壳,桌边堆了一摞。服务员是个五十来岁的女的,围裙上别着一支笔,来回倒水,倒完顺手把桌上的烟灰缸磕一下。

我把茶倒了一小杯,没喝几口;瓜子一颗没嗑,抓了一把在手里捏着。

等她那十几分钟,我看清了屋里不少东西:门口那个消毒柜上头贴着一张纸,写着碗筷已消毒;墙上挂着一台电视,没开声音,画面上是天气预报;牌桌那边有个老头连着输了两把,把牌一摔,说他不打了。

我数了一下,这个点进来喝茶的人,一半是穿工装的。他们坐下先把手上的活计放下——有人拎着饭盒,有人拎着工具袋。这个点离上班还有一个钟头。

三点整,陶佳进来。

她进门没看我,直接走到靠窗那张桌子前,把袋子放在椅子上,人坐直了,手放在腿上。

三点十四分,谭哥到。

他从门口进来的时候先扫了一圈屋里——看了看右边那几桌打牌的,看了看窗边,又看了看里侧。我在里侧,手里捏着茶单在看。他的眼睛在我身上停了半秒,没停住,走过去了。

他在陶佳对面坐下,把烟盒和打火机搁在桌上。他坐下之前先把他那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尺,跟她的桌子拉开一趟距离——跟谁说话他都要先在中间留出一点空。

我听见他叫了一声服务员,说再来一壶,还说了一句“热的”。

后头的头十几分钟,我只能听见半句半句。他说话声音低,笑的时候有个尾音;她的手一直放在膝盖上,中间只动过一次,把袋子往椅子底下挪了挪。

我看见他给她倒茶,倒完把壶往她那边推。她两只手还放在膝盖上,没碰。

我看见他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又摁了,摁下去的时候往烟灰缸里碾了两下。他说话的时候手在桌上敲,敲的是桌面,一下一下,很轻。

她一个字都没多说。他说话的时候她点过一次头,就一次,点在句号上。

我这边听得见的是他笑的那几声。头一声笑得比较开,第二声短了,第三声没有了。

那壶热水在他手边冒着气,他中间伸手去续过一次杯。他续杯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她正在看窗外。

她还是一句一句把话往表上拉。他每绕一次,她就坐直一点。

第二十分钟上,她从袋子里抽出第一张纸,放在桌上,用两只手指按着推过去。

出门条。复印的。

他的手停在半空,那根刚拿起来的烟没点着。

她把第二张拿出来的时候动作慢了一拍,纸摆在第一张旁边。

那张照片。

他把照片往她那一侧推回半尺,推得很慢,纸角还翘着。

他往后一靠,藤椅出声。他低头看那张照片,看了有十几秒,跟着把烟放下了。他把两只手交叠着压在桌沿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说话声音更低了。

这一段我一句也没听清,只看见他嘴唇在动,看见她的肩膀没有塌,腰也没有弯。

我猜他在说什么:先说这件事不好办,再说这两张纸没用,再说她一个小姑娘别把自己搭进去。这些话我都听过,我在楼下跟人谈房子的时候,对方开头也是这一套。话说得越客气,后头越硬。

他的烟在烟灰缸里摁了又摁。服务员过来续了一趟水,给她那个杯子添满,她两只手还是没碰。

我看她的手。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背朝上,指头并着。中间有一次她的手指头蜷了一下,很快又摊开。

我站起来,拿着杯子去洗手间。

从他这一桌旁边过的时候,我听见了半句话。

“……你妈那个腰,听说一直在看病。”

那半句是他压着嗓子说的,说得跟一句关心一样。陶佳没有答。我从他们旁边走过去,走过那半张桌子的时候,看见她那两只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洗手间在店后头,我洗了洗手,出来又走了一遍那条道。

这一回他抬头了。

他看见我的时候先没动,跟着眼神在我脸上跳了一下,坐直了。我把杯子端回自己桌上,坐下,继续喝我那壶茶。

后头那二十几分钟,他说话的速度慢下来了。

我听见他说了一句长的,中间夹着“姓刘的”“家里”“上学的孩子”这几个字。我又听见他说“你自己想想,你把这个东西拿出去,先倒的是谁”。

她那两只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到桌上,交叠着。她坐着没动,也没有把照片收回去。

再往后,是她说的一段话。她说得不高,可这一段我听得清。

“谭哥。”她说,“我今天来就问一件事。”

这一句她说得慢,两只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到桌上。她把手放在那两张纸旁边,没压上去,就那么挨着。

“我要这个章。我这个证考出来了,报名表上那一栏得盖章,别的我不要。”

“你给我盖,我明天上午照常上班。你不给我盖,我就拿着这些去人事。我自己丢了工作,我也不怕。”

她一说完,桌上就没有声音了。

他从兜里摸出手机,翻了一下,拨了个电话。他说话的声音很低,我只听见“主任那边”和“晚上下班前”两句。打完他站起来,走到柜台那边去了。

回来的时候他手里拿着她那张报名表。

他在表上翻了两下,把最后一栏指给她看,说了一句话。那句话说得很客气,我听全了。

“章给你了。以后你在厂里,安安稳稳干你的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有一点笑。那种笑我在收租的时候见得多——租客说下个月一定交,房东说好,你放心住。

她接表的时候两只手一起接。

她把表接过去,从兜里掏钱,把手边那壶茶的茶钱压在桌上。那张照片还在桌上,她伸手把两张复印件收进袋里,一张一张收,收完才去压那壶茶的茶钱。

他愣了一下。

“这壶茶我自己付。”她说。

她把表折好装进袋子,站起来。她走的时候没有回头,出门的时候在门槛那儿停了一下才迈出去。

她出门以后,谭哥在那张桌子边坐了一会儿。他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兜里;过了两分钟他把手机拿出来打了个电话,说话的时候一只手撑在桌上。打完他把桌上那张照片的位置看了一眼——桌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我在屋里又坐了五分钟才起身。

这五分钟里我想的是另一件事。他今天松口,不全是因为那两张纸。他在这厂里还要站着,他那条线还要人干活,他把一个拿着东西的组员赶走,比给她盖一个章麻烦得多。他今天是算过的。

他后头那句“安安稳稳干你的活”,我听明白了。那句话不是给她台阶,是告诉她:这一页翻过去,厂里怎么看你是另一回事。

牌桌那四个老头散了两个,剩下两个在收牌。服务员过来问我要不要添水,我说不用了。

结账的时候我数了钱,把瓜子那碟原封没动的也算了。

我出门的时候谭哥还坐在那张桌子边上,烟点着了,人往后靠着,看着窗外。

陶佳在街口站着。

她站在一家五金店门口,背对着马路,两只手插在外套兜里。我从后头走过去,走到她身边才叫了一声。

“走吧。”

她没动。

“哥。”她说,“我今天没输。”

“你没输。”

“我刚才在里头,手是这样放着的。”她把两只手从兜里拿出来,摊开给我看。她的手在抖,指头一根一根地抖。

“表拿到了?”我问。

“拿到了。”她说,“他说晚班前让人把章盖上,明天上午给我。”

她把袋子往肩上提了提,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哥,我刚才在里头差点松手。”她说。

“什么时候。”

“他跟我说我妈那个腰的时候。”她说,“他还说那个跟他的女的,明年有孩子要上学。他说这个东西拿出来,先完的不是他。”

“你怎么回她的?”

“我没答。”她说,“我坐着没动,我盯着他那个茶杯看了半天。我心里那把秤就一直在晃。”

“后来呢?”

“后来我想起来你说的一句话。”她说,“你说章是他的,表是我的。我就想:他那个人我不要,我要的是那张纸。这两样得分开。”

她说完这句话,两条腿才重新迈动。

我们一前一后走了一段。她走在前面半步,我走在后头,谁也没说话。

快到我车的位置时,她往边上让了半步,肩膀蹭到我胳膊,她自己先笑了一下。

“我明天早班。”她说,“八点交接班。”

“你那张表明天上午拿到,夹在本子里。”

“嗯。”她说,“我拿到先看一眼那一栏,看完我给车间打个电话,就说表交了。”

“你要不要跟你妈说一声。”

“不说。”她说,“我说了,她得问我今天跟谁去谈的、在哪儿谈的、人家脸色好不好。她问一句我能答,问三句我就答不上来了。”

她走了两步,又补了一句。

“我妈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欠人。”她说,“我要是跟她说我今天拿着别人的东西去要一张纸,她当天就得买票过来。”

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的肩膀才慢慢落下来,脚步也慢了。

上楼那六层,她走在前面,一层一停。走到三层那会儿声控灯灭了,她跺了一脚,灯亮了,她又往上走。走到五层半,她停下来等我,回头看了我一眼。

“哥。”她说。

“嗯。”

“明天我把表交上去,我拍张照给你看。”

“行。”

她站在那儿看了我两秒,忽然笑了一下,那一下笑里没什么得意的意思,就是松了一口气。

她接着往上走。到了六楼,她在自己那扇门前掏钥匙,掏了两下没掏出来,索性把袋子先放在地上。

我从她旁边走过去,她也站起来了。

钥匙还是没找到的时候,她把那句话说了。

“哥。”她说,“我们回家。”

那两个字我有一年多没听谁跟我说过。一个人住一层楼,三扇门,收租收了三年,谁进谁出都跟我打招呼,可谁也不会跟我说这句。

上一次听见是十几年前,我妈在灶台边上说的,说的是她自己那个家。这两个字后来就没人跟我说了。

我站住了。

她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是刚听见自己说了什么,脸上有一点红,赶紧低头去找钥匙。

“钥匙在这儿。”她说,“我揣兜里了。”

门开了。她侧身进去,一只手扶着门框,回头又说了一遍,这一回声音小了。

“我们回家。”

第一百四十七章 舒服吗

陶佳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手还在抖,钥匙插了两回才进去。

门开了,她侧身进去,门没有带严,留了一条缝。我在楼道里站了两秒,推门进去。

她那间屋比604主卧小一圈。床头那盏灯开着,别的地方都是暗的。工装挂在门后那把钩子上,桌上摊着那本《电工基础》,中间夹着一支铅笔;窗台上放着一个搪瓷缸,里头插着两支笔;床头柜上摆着那个帆布袋,报名表就夹在袋里那一层。

“你坐。”她说。

她给我倒了一杯水,白水,凉的。她两只手捧着杯子递过来,递完自己站在桌子边上,两只手在裤子上贴了一下。

屋里收拾得比我想的整齐:床单抻得平,被子叠成一块放在床脚;桌上除了那本《电工基础》,还有一个搪瓷碗,碗里扣着两个馒头;窗台上那个搪瓷缸里插着两支笔,一支是黑的,一支是红的。

衣柜上头放着一个小纸箱,箱口用胶带封着,封口那一面写了两个字:老家。

“哥。”她说,“我跟你说两句实话。”

“你说。”

“我今天站在那个门口的时候,腿是软的。”她说,“我在里头坐了四十分钟,我一直在想两件事:一件事是我那两千六的房租,一件事是我那三百二的报名费。我今天要是空着手出来,这两笔钱我下个月都得重新算。”

她顿了一下。

“我最怕的不是他不给我盖。”她说,“我怕的是我自己先松手。他跟我提我妈的时候,我耳朵里嗡了一下,我心里那杆秤晃得厉害。我在那儿坐着,我盯着他那个茶杯看了半天。”

“后来呢?”

“后来我看见你了。”她说,“你从我桌子旁边走过去那一趟,我腰就不软了。”

她把杯子从我手里接回去,放到桌上。

“哥,我在那个屋里坐的那四十分钟,我觉着我不是个人。”她说,“他跟我说话的时候,我是他手里的一张牌,他拿起来掂一掂,再放下。你坐到那边去了以后,我才觉着我是个坐着跟他说话的人。”

她把杯子放到桌上,站在那儿看了我两秒。

“哥,我今天不要你可怜我。”她说,“我今天就是想跟一个人待着,那个人还得是你。”

屋里静了一下。外头楼道里没有人,604主卧那边也空着——叶柔今天上夜班,这屋里就她一个人。

她走过去把窗帘拉上,回来的时候没关灯。

“今天别关灯。”她说,“我今天想让你看见我。”

我坐在床边没动,她过来蹲在我前面,抬手把我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她解得很稳,一颗一颗往下解,解完把手放在我胸口上,抬脸看我。

“你要是觉得我今天不对劲。”她说,“你告诉我。”

“你没不对劲。”

“我今天有点乱。”她说,“我心里堵了一天了。”

我把她抱起来,放到床上。她两条腿还站在床沿外头,上半身仰着;我把她那件T恤从底下推上去,一直推到肩,她自己抬了抬手,让我把衣服从她头上褪过去。

她里面是一件旧的浅色内衣,扣子在最后那格。她自己伸手到背后去解,解了两下没解开,嘴里骂了一句。

“我给你解。”

“我手是潮的。”她说,“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潮的。”

我把扣子解开,那一对从里面掉出来。她人瘦,肋条在灯下看得清一根一根;腰上有一道横的印子,是工装腰带勒出来的,浅红,还没退。她胸很漂亮,往两边轻轻分开,乳晕小,颜色比皮肤深一点,那两点是立着的。

“你别看我这点地方。”她说,“我们线上女的都这样,一天站十二个钟头。”

“谁看你这点地方。”

“你看。”她说。

我伏下去含住一边。她“啊”了一声,很短,像是被咬了一口。她的手插进我头发里,抓了一把又松开,把胳膊往后撑在床上。

我含着那一点用舌尖压了两下,又绕着打转。她那两点立得快,碰一下就硬;她两条腿在床沿上蹭,脚跟一下一下地挪。

“你轻点。”她说,“我这儿不常碰。”

“哪里不常碰?告诉我,我使劲碰。”

“你坏死了!”她说。

我把手从她腰上往下一路摸过去,摸到她后腰那一块——那一块肉跟别的地方不一样,硬一点,是一块旧伤。

她从后腰那一块开始抖。

“你别按那儿。”她说。“我在线上站了三年,一天十二个钟头,机器那面没有凳子。第三年我那块就开始疼,疼到现在。天冷的时候我腰上要贴一贴。”

我又压了一下,她的腰一下塌下去,整个人往被子上趴了半寸。

“你呀。”她说,“你听人说话吗?”

我把她翻过来,让她仰面躺着。她胸脯一起一伏,喘得挺急;我一只手顺着她小腹往下走,从裤腰里进去。她两条腿并了一下,跟着自己就分开了。

她那儿是热的,湿得比她自己预料的快。我手指头在缝口那儿贴着磨了十几下,出来的时候指头上挂了一条,她低头看了一眼,脸上一红,把眼睛闭上了。

“你今天快点。”她说,“我今天不想要慢慢来那种。”

我把她那两条腿分开,进去的时候她两条腿一下收紧了。她里面紧,一层一层裹上来,裹得清楚;我停了一下,她自己也停了一下,两个人都在等那口气。

“行。”她说,“你动吧。”

我先动了几下。她抓着床单,喉咙里那种声是短促的,一下一下,不往外放;她平时说话干脆,到了这儿反倒不肯出声,全身的劲都用在憋上。

“你叫吧。”我说。

“我不叫。”

“隔壁叶柔上班了。”

“我知道,我不好意思叫。”她说。

我托着她的腰往里送,一下一下顶到底。她的里面慢慢松了,水声出来,咕叽一下,跟着是麻绳一样黏的响;她两条腿挂在我胳膊上,脚趾头开始蜷。

“哥。”她喘着说。

“嗯。”

“你今天用点力干我。”

我加重了些。她的呼吸乱成一片,气从牙缝里出来,抖到胸前那两点上;她一只手从床单挪到我背上,指甲按进去。她第一次是这么来的:从后腰那一块旧伤开始抖,抖得一路往上,抖到肩,抖到脖子;她绷住,里面一阵一阵地咬,咬得没有缝。她咬完才把憋着的那口气放出来,胸口一起一伏。

她仰着脸看我,眼睛没有闭。

“别停。”她说。

“不停。”

我把她翻过去,让她趴着。她两只胳膊撑着,脖子往下塌,后腰那一块旧伤正好朝着我。我扶着她的胯从后面进去,这一下比刚才深,她往前冲,脸埋进枕头里,闷着叫了一声。

这一回我快。她背上那层汗出来了,从肩胛往下走;她两只手在床头板上抓,抓得指节发白。她那块旧伤在灯下看得清清楚楚,一道浅浅的凹,是被日子压出来的。

她第二次来的时候先抖,后绞,抖到一半把自己撑起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哥。”

“嗯。”

“你站起来。”

我抽出来,站到床边。她从床上下来,跪在床沿前头的地上,一只手扶着我的腿,另一只手把我那根握住。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低头含了进去。

她含得深。第一次进去有点急,含到一半的时候喉咙缩了一下,那一声从鼻腔里哼出来;她退出来半寸,喘了两口气,又含回去。她一只手在底下一圈一圈地撸,另一只手按在我腿上,舌头在下面那条上打转,转到头那儿就用舌尖挑一下。

含到第三回的时候她找到那个节奏,进去的时候吸气,出来的时候鼻子里出气,嘴角有口水挂下来,她也没擦。她的头发全散在我腿边上,我那根上糊着一层亮的。

这个时候我才反应过来一件事。

我平时觉得她成熟。她算账、报数,跟线长坐在茶馆里一张一张摆纸,说话先给结论,一天十二个钟头站下来,腰上的旧伤都不吭声。我一直当她是个大人。

可这会儿她跪在我前面,赤裸着,嘴里含着我那根;她背上那道工装腰带压出来的印还没退,肩上有一小块晒出来的深色,膝盖压在地砖上,两条腿细得跟竹子一样。

她今年才二十四。

我把手从她头发上放下来,改去托她的下巴。

她含到最里头的时候我后腰一紧。她自己也觉出来了,手上加了劲,往里含到根上,喉咙一收一收。

我射在她嘴里。

射的时候她那两只手一直没松,喉咙那股劲也没躲,一口一口往里咽。

她没动,含着,两只手还扶着我。她的喉咙滚了一下,隔了一两秒又是一下。等她松开的时候,嘴里那口东西她咽下去了;她用舌头把边上那点舔进去,又低头在那根上从头到尾舔了一遍,舔得很干净,舔完才抬起来看我。

“哥。”她说,“舒服吗?”

我蹲下去把她的脸捧起来。她眼睛是红的;她那张脸上汗和灯一起亮着。我看了她两秒,看得愣了一下——她跪在那儿抬着头,嘴唇上还有点亮的,鬓角那一缕头发湿着贴在皮肤上,好看得不像话。

白天她在楼道里那个样子,跟她这会儿不是一个人。

“舒服。”我说。

“那就行。”她说。

她站起来去洗手间,进去之前先把地上那件T恤捡起来,抖了抖,搭在椅子上。

她那间屋的窗一直关着,屋里有一股热味。我把窗户开了半条缝,坐回床边,把烟摸出来,又塞回去。

过了有半个来小时,她从洗手间出来,脸洗过了,头发用手拢了拢。她坐到我旁边,没说话,伸手把我那根又握住。

“你还要?”

“我明天早班。”她说,“现在我还不困。”

她自己弄了一会儿,弄不硬,就低下头再含进去。这一回她含得比刚才慢,一下一下的,含一会儿退出来换口气,再含回去;她一只手在底下托着,另一只手按在我腿上。屋里静下来,就剩她那点水声和我自己的呼吸。

硬起来以后她自己跨上去,一只手撑着我的胸口,慢慢往下坐。她坐进去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跟着就松开了。她动得不快,用腰前后磨,磨一阵停一阵;她低头看我的时候眼睛不闪,还笑了一下。

“今天我不行了。”她磨了一会儿说,“我腰软了。”

“你下来吧。”

“我不下来。”

她就那么坐着,说完了自己笑了一下,又接着磨。这一回是我扶着她翻身,重新进去,慢了挺久,她在我身下一直看着我的脸。

到最后她还是自己跪下去的。她最后一回含进去,含到最里头,喉咙收缩着,我射在她嘴里;她又咽了一次,咽完还是那一句。

“哥,舒服吗?”

“舒服。”

她这才笑出声,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笑完去打水洗了脸,回来躺到我旁边。

“哥,我今天没输,可我知道,我也没赢。”她说。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

“哥,我这人不会说好听的。”她说,“今天下午在那个茶馆里,我要是自己一个人坐着,我撑不住。今天我谢谢你。”

“你不用谢我。”

“我不是谢。”她说,“我是记着。我这人什么都记着。”

她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把脸朝着墙。

“你回去睡吧。”她说,“我明天早班,五点四十就得起。”

我起来穿衣服。她躺着看我,没起身送,只说了一句。

“明天章到了我拍给你看。”

礼拜三上午十点多,她发来一张照片。

是她那张报名表,最后一栏盖着红章,章印得很清楚,连下面那行日期都看得见。她跟着打了一行字:哥,拿到了。鉴定所那边说,下个月考。

我回:记着把表收好,别折。

她回:我夹在本子里了。

中午的时候她又发来一条,只有一句:车间里有人围过来看。

后头的事,是她晚上回来跟我说的。

她说今天上午表到她手上的时候,她那一片的人一下就围过来了。

先是坐她右边那个女的拿过去看,看了半天,说这个章是真的。跟着又过来三个,一个凑在她桌子跟前看那一栏,一个拿手机拍了一张,说要发给他们线上的群里看看人家怎么考的。还有人问她花了多少钱、走了谁的路子、是不是认识什么人。

她说那会儿她手还在干活,眼睛盯着线上过去的那一块板子,一句一句答。

“我就说了一句。”她说,“我说这是领导对我成绩的认可。”

“他们信吗?”

“信不信我不管。”她说,“我就这一句。谁再问,我还是这一句。”

这一句她说出口时,坐在我沙发角上,声音不高,跟她报数一样平。

后头那件事她说得慢一点。

上午十一点多,组长把她叫过去了。他先给她递了一根烟,她说她不抽,他把烟收回去,自己也没点。

他先说厂里不容易,说这半年接了三个单子砍了两个,说并线以后他手上的人要重新排。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

他的办公室是半间,玻璃隔断,外头能看见里头。他把上次的报表拿在手里,翻了两页,又放下。

跟着他说到她的班次:她原来顶夜班,一天多四十块的津贴,从下周起不用顶了,她的活往打包那边挪一点,那边轻省,白天干。他说这是照顾。

她说她当时没说话。

他最后说的是那一句。

“陶佳。”他说,“你以后有什么想法,先来跟我说。别自己一个人跑到办公室去。”

他说完就低头翻桌上那叠纸,没再看她。

“我听懂了。”她跟我说,“他不是在教我怎么办事。他是让我以后别把他扯进去。”

她坐在我这儿,把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握得挺紧。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我。

“哥。”她说,“这个厂,我大概待不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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