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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星雨之夜 (1-3)作者:Kyrie

[db:作者] 2026-08-24 21:09 长篇小说 7450 ℃

【流星雨之夜】(1-3)

作者: Kyrie

2026/8/16发表于:pixiv

字数:18254

  第1章 夏夜的流星雨

  八月的滨江,热得像个蒸笼。傍晚刚下过一场阵雨,来得急去得也快,雨停了,热气从地面蒸上来,把整个老城区罩在一层湿漉漉的水汽里。夜里十点,罗湾区的江边夜市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大排档的烟火气混着江风往脸上扑,塑料凳上坐满光膀子的大哥,冰镇糖水一杯接一杯往肚里灌。

  整条夜市街的霓虹灯牌全亮着,红的蓝的紫的,倒映在湿漉漉的路面上,被脚步踩碎又聚拢,像谁把一整盒彩色玻璃糖撒了一地。“阿强砂锅粥”的招牌是块老式灯箱,繁体字,黄底红字,在蒸汽里一明一灭。摊主们用粤语吆喝,油锅里噼啪作响,白汽一团团升起来,被霓虹灯染成粉的蓝的,再从人群头顶漫开,消散在夜空里。

  我绕过两桌划拳的,在“阿强砂锅粥”占了个靠江的位子,等季修。

  我们这行人有个毛病,聚在一起就得吃饭,吃什么无所谓,得有张桌子。季修说他下班晚,职高那边下午连着四节课,站一天腿都软,让我先点,他马上到。

  “老板,两份虾蟹砂锅粥,一碟炒粉,再来两瓶冰豆浆。”

  “豆浆?”老板娘用围裙擦着手,上下打量我,“大热天的,不喝点啤酒?”

  “不喝,我们都不喝酒。”

  老板娘笑了一声,转身去下单。这就是滨江的好处,谁也不觉得你不喝酒是什么怪事,顶多当你是开车来的。

  我靠着椅背吹江风,看对面江岸的灯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江面很宽,水是黑的,灯是金的,中间那道跨江大桥横在水上,桥上的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缓缓向两岸爬。雨后水汽重,对岸的楼群灯影在水面上晕开,像一幅没干透的画,哪哪儿都带着湿气。

  上游更远处,港区的灯火亮成一片,红红绿绿的灯柱立在夜里,船鸣声隔着一两公里传过来,闷闷的,拖得很长,像这座城市在打哈欠。八年了。八年前我在这个城市读博,和季修同一个实验室,同届,同方向,连工位都挨着。那时候我们俩都以为,这辈子会一直在这条道上走下去,读博,发论文,进高校,做出点名堂。

  结果一个进了职高,一个在二本混日子。

  季修到的时候,砂锅粥刚端上桌,热气腾腾。他比上学那会儿瘦了一圈,脸上有点灰,但眼睛还是亮的,看见我就笑。

  “来晚了,堵车。”他拉开凳子坐下,先给我倒了杯豆浆,“你下午的课几点结束的?”

  “四点。”我给他盛粥,“然后去图书馆改了一下午课件。”

  “通信原理?”

  “嗯,信号与系统,两个班换着上。”

  季修夹了一筷子炒粉,嚼了两口:“我记得你当年研究的是无线通信。”

  “现在也教这个。”我舀了勺粥,“二本的教材讲得浅,学生能跟上就不错。”

  他没接话,低头喝粥。我了解他,这是想起以前的事了。我们读博那会儿,谁也没想到会落到今天这步。他毕业那年出事,坐了三年牢,出来以后顶着“有污点的博士”的名头,没有大学肯要他,最后去了宝湾区的滨江职业技术学院教专业课。职高生基础差,但重义气,有几个学生把他当哥,他也就这么干着。

  “你爸还劝你考编吗?”我问。

  “劝。”季修放下勺子,“他托人问过,大学进不去,中学要关系,编制更难。我懒得折腾,职高干着挺好,工资低点,但图个踏实。”

  “你妈呢?”

  “我妈倒不催。”他笑了笑,“她就在家管账,远程看着公司,整天说我现在这样挺好,别想太多。”

  柳烟是这个意思,我心想。季修他爸季军是做生意的人,常年在外面应酬,家里的事都是柳烟在操持。她这个人通透,儿子坐了三年牢出来,她不抱怨,不追问,只说活着就好。这话听着普通,但对季修来说,是全家的定心丸。

  “你最近怎么样?”季修问我。

  我搅着粥,想了想:“老样子。学校让我下学期多带一个班的实验课,我答应了。反正也闲着。”

  “闲着?”他抬起头,“你爸妈不催你相亲了?”

  “催。”我苦笑,“上周末我妈打了五个电话,说我同学的孩子都会打酱油了,问我什么时候给她带个儿媳妇回去。我说我忙着备课,她说备课有什么用,人家大学老师都是带着家属评职称的。”

  “你爸怎么说?”

  “我爸没怎么说,就坐在旁边嗯嗯啊啊,然后趁我妈去厨房,偷偷给我转了五百块钱。”

  季修笑了,笑着笑着叹了口气:“咱俩这日子,一个被催婚,一个被嫌弃。”

  “她不是嫌弃你。”我说,“她那个脾气你也知道,嘴上不饶人。”

  “我知道。”季修低头,“我就是有点累。白天站一天,回家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她不是在刷手机,就是出去跟人骑车,一骑骑到半夜。”

  我夹了块虾放进嘴里:“她那个摩托是挺贵吧?”

  “贵。”季修苦笑,“三十多万,我说买个代步的就行,她说骑出去要有面子。你看我这工资,月月光,存款为零。”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我知道季修的老婆乐仪,本地小网红,暴走族,金发双马尾,一米八六的个子,往哪一站都扎眼。当时结婚的时候,季修家看的是她年轻漂亮,乐仪家看上的是季修的博士学历和职高编制,两家都觉得捡了宝,结果婚后鸡飞狗跳。乐仪不上班,不做家务,花钱大手大脚,隔三差五拿季修坐牢的事挖苦他。季修性格软,又觉得坐过牢亏欠她,一味忍着。

  这话我没法劝。感情这种事,外人插不了嘴。

  “今天她没出去骑车吧?”我随口问。

  “谁知道呢。”季修看了眼手机,“下午出门的时候说去车行换轮胎,这会儿应该回来了。”

  “那你早点回去,别让她等。”

  季修“嗯”了一声,又喝了两口粥,问我:“你今晚什么安排?”

  “回去睡觉。”我说,“明天早八的课,得养精神。”

  “那你住得远吗?南坪那边?”

  “南坪老小区,一室一厅。”我说,“阳台正好朝江,晚上能看见江那边的灯。夏天热,开着窗还能吹到风。”

  季修点点头:“南坪那边挺好,离学校近。不像我,每天横跨半个城去宝湾上班。”

  “那你现在回去吗?”

  “回。”他站起来,“你吃完了吗?我送你一段。”

  “不用。”我摆摆手,“我自己溜达回去,消消食。”

  季修也没坚持。我们一前一后走出夜市,江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和一点凉意。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拉长,瘦,单薄,像棵被风刮过的树。

  “季修。”我叫住他。

  “嗯?”

  “你要是哪天不想干了,跟我说。咱俩当年一起读的博,一起发的论文,怎么着也不至于在这儿耗一辈子。”

  他站在路灯底下,没回头,过了一会儿才“嗯”了一声,声音有点闷。

  “走了。”他说,“你路上慢点。”

  我看着他骑上那辆旧电动车,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往南坪走。

  夜深了,夜市的声音在身后渐渐模糊。我走出那条霓虹街,回过头,还能看见那片彩色的光被水汽托着,浮在半空,像一场散不掉的梦。

  滨江大道上偶尔有车呼啸而过,轮胎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带起一阵水雾。路边的行道树被路灯照出一片片昏黄,树影湿淋淋地倒在地上,被风一吹,跟着晃。霓虹没有完全退出视线,远处写字楼的轮廓灯,路边商家的灯箱,高架桥上一道道爬行的车灯,都把自己的影子投在没干的柏油路上,红一段黄一段,明一段暗一段。

  这座城市下过一场雨,就像被人擦亮了一遍。我走得不快,脑子里还转着刚才季修的样子。三十多岁的人,背影像个被生活抽干的人。我知道他不容易,可我自己的日子也没好到哪去。

  六年前我在211当青教,非升即走,六年考核。成果我攒了一堆,论文、项目、专利,该有的都有,可架不住站队站错了人,一篇大文章被组里另一条线的同事抢去挂了通讯,评审的时候又碰上人事调整,我连个申诉的机会都没有。考核没过的那个下午,我从学校走回家,三站路,走了一个小时。

  后来我回了老家滨江,进了滨江大学,二本,教通信原理和信号与系统。待遇一般,胜在清闲,没那么多破事。我白天上课,晚上改课件,周末回趟父母家挨一顿催婚,剩下的时间都窝在出租屋里。

  一室一厅,南坪老小区,七楼,没电梯。阳台朝江,能看见江那边的灯。有时候半夜睡不着,我就搬把椅子坐在阳台上发呆,看江面上的光晃来晃去。

  今晚的天气不错,傍晚那场雨把天空洗得干干净净,连空气都透亮了几度,是个看星星的好日子。

  我爬上七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在我身后一层一层灭掉,好像有人在替我收拾这一路的光。掏出钥匙开门,屋里闷热,我顺手把阳台门拉开。

  江风灌进来。

  阳台不大,铁栏杆上缠着一圈去年的旧铁皮,窗台上摆着一盆薄荷,长得有点乱,我懒得打理,它倒是自己活得好好的。隔壁的灯还亮着,透过防盗网的缝隙漏过来一格暖黄。楼下老街的路灯底下,一只猫慢悠悠地走过去,踩过湿漉漉的积水,把倒映的灯影踩碎又拼好。不知道谁家空调外机在滴水,嗒,嗒,嗒,顺着墙根往下渗,在夜里数着秒。

  我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今晚好像是英仙座流星雨的日子。手机推送早上就刷到了,说是今晚到明早都有,峰值在后半夜。

  我搬了把椅子,坐到阳台上。

  算了,看一会儿再睡。反正明天早八的课,课件也改完了,躺着也是睡不着。

  我仰起头,夜空很干净。雨后水汽散了大半,天是深蓝的,靠近城市边缘的地方泛着橙红,是灯海的光晕,像大地把一天的疲惫都煮成了这层薄薄的光。往天顶看,星星稀稀落落,却比平时亮,一颗颗像是刚洗过。

  远处,南坪科技园的写字楼群亮着密密匝匝的窗灯,电视塔顶的红灯一下一下地闪,像在给整片夜空打拍子。我坐着没动,等着,等第一颗流星划过。

  第一颗流星落下来的时候,我正在发呆。

  它从城市上方那道深蓝色的幕布边缘滑下来,细细的一道银线,快得几乎来不及看清,就那么轻轻一划,消失在江那边的楼宇后面。像有人用手指在夜空上弹了一下,弹落了一粒光。

  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英仙座的流星雨,比我想象的安静。没有声音,没有预兆,一颗接一颗地落,像天空在往下掉碎银。城市里看不见多少星星,但流星不需要星星作陪衬,它们自己就是光。我仰着头,看它们划过云缝,划过楼顶的避雷针,划过远处江面上那些碎成金片的灯影。

  一个人看流星雨,原来是这种感觉。

  我想起读博那会儿,实验室的人集体熬夜等英仙座,说要带着数据上山拍星轨。后来那晚大家全睡在机房,流星雨一颗没看,数据也是一团糟,只有季修一个人记得醒过来,趴在窗台上看了半夜,第二天顶着黑眼圈跟我说,他看见一颗特别亮的,像谁把灯从天上扔下来了。

  也不知道他现在在福安那边,能不能看见。

  滨江的夜空就这样,被灯海抬着,泛着一层褪了色的蓝。流星一颗接一颗,有的亮有的暗,有的拖着长长的尾巴,有的只闪一下就没了。我慢慢看入神了,城市的喧嚣好像退到了很远的地方,只剩下头顶这片天,和天幕上一道道划过的光。

  江风从栏杆缝里挤进来,吹得晾衣绳上的衣角轻轻摆动。楼下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远处高架桥上汽车碾过接缝的声音,闷闷的,像心跳。

  我忽然想起下午那节课,后排一个男生趴在桌上睡觉,我敲了敲他的桌子,他抬起头,睡眼惺忪地问我,老师,我们学的这个,以后能干嘛?

  我一时没答上来。

  他大概也只是随口一问,翻了个身又睡了。可我站在讲台上,愣了好一会儿。能干嘛?做基站,做天线,做调度算法,做那些看不见摸不着,却撑起整个通信网络的数学。这问题我当年也问过自己导师,导师说,你就当是在修一座看不见的桥。

  后来我没修成什么桥,倒是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

  流星又落下一颗,正对着江面,亮得倒影都清晰起来,像是天和江之间拉了一条细细的光线。我坐在椅子上,看它慢慢熄灭,心里那点不知名的东西也跟着暗下去。

  算了,想那么多干什么。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孤独得刚刚好。小时候我妈带我看过狮子座流星雨,那时候什么也不懂,就觉得好看,哇哇叫着许愿。后来读书,做科研,发论文,争职称,一转眼十几年过去,我再没抬头看过天。今晚坐在阳台上,七楼的夜风灌进T恤,凉意贴着皮肤往下走,我忽然有点恍惚,好像又回到了十几年前那个什么也不懂的晚上。

  那时我许的愿是当科学家。

  现在我是大学讲师,教通信原理和信号与系统,备课改课件,应付考核。不算科学家,也不算失败者,就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个人。三十四岁,单身,住在南坪老小区七楼的一室一厅里,半夜不睡觉,坐在阳台上看流星雨。

  又一颗流星落下来,拖得长长的,亮得像有人在天上划火柴。

  我鬼使神差地闭了闭眼。

  许个愿吧。虽然不知道许什么。许我明天别起晚了,许我妈别催婚了,许季修的日子能好过一点。许来许去,心里那点东西自己冒了出来,连我都没反应过来,它就成了形。

  许我还能爬起来,再做点像样的事。

  愿望在心里念完,我睁开眼,正想再看一颗,眼皮忽然沉了一下。

  就在那一刻,像是有人把电源插头从我身上拔了下来。

  阳台不见了。江风不见了。七楼的高度和夜空的颜色,全在眨眼的功夫里消失了。意识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把,整个人连带着心神一起,被拽向某个看不见的方向。耳朵里嗡的一声,像隔着一层水,然后水流豁然分开,声音一下子撞进来。

  很吵。

  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金属碰撞的巨响,什么东西碎裂的脆响。然后是巨大的震动,从脚底、膝盖、脊柱一路传上来,震得我脑子发麻。

  我回过神,发现自己趴在地上。

  脸贴在粗糙的柏油路面上,热乎乎的,鼻子里全是沥青和橡胶烧焦的味道。路灯从头顶照下来,白得晃眼。我撑起手臂,想站起来,手刚触到地面,一阵陌生的感觉顺着指尖传上来。

  这手不是我的。

  手指修长,指甲涂着亮晶晶的桃粉色,指尖套着几枚银色的戒指。手腕细,皮肤白,顺着小臂往上看,是半截藕荷色的防晒衣袖子。

  我愣住了。

  我慢慢爬起来,膝盖发疼,低头看自己。防晒衣,机车裤,白色运动鞋,都是女人的码数。胸口沉甸甸的,坠着两团不属于我的重量,随着我起身的动作晃动了一下,勒得呼吸都短了半拍。金黄色的长发从防晒帽底下散出来,垂在肩头。

  这不是我的身体。

  我抬起头,看见一辆银灰色的轿车横在马路中央,车头凹进去一大块,引擎盖翘起,冒着白烟。驾驶座的门开着,一个人歪在座位上,一动不动。更近的地方,一辆黑色的重型摩托倒在地上,车灯还亮着,雪白的光柱斜斜扫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把积水照出一片亮汪汪的光圈,轮子悬空转了两圈,慢慢停下来。

  这条路空得不像夜里的城区主干道。路灯把空旷的柏油路照成惨白一片,湿路面反着光,把两边的广告灯箱和行道树影都收进来,像一面没擦干净的长镜子。远处偶尔驶过一辆车,车灯由远及近,在路面上拖出两道长长的光轨,又由近及远,一路滑向城区的灯海,滑进那片红的蓝的霓虹里。

  往前一百米的路口,红绿灯还在一丝不苟地跳着,红了,绿了,黄了,没人看,也没车停,它就这么独自守着这座空下来的城市。江风从滨江大道的尽头吹过来,带着水汽和一点烟火味,把地上的碎纸片推着打了几个旋。

  我的脚边,躺着一部屏幕碎了的手机,屏幕上映着一张陌生的脸。

  二十出头,浓妆,金色双马尾,耳钉在路灯下闪着光。

  我蹲下去,盯着屏幕里的自己看了很久。身后的江风从滨江大道上吹过来,吹起我的发梢,空气里混杂着血腥味和汽油味。

  八月的夜空很干净,英仙座的流星雨还在下。

  一颗流星划过天幕,倒映在我面前碎掉的手机屏上。

  我在路边蹲了很久。

  脑子里嗡嗡的,像被人搅了一棍子。这不是梦,我掐过自己的手背,很疼,疼得真实。可如果不是梦,我为什么会在一个陌生女人的身体里,站在车祸现场?

  灵魂出窍?穿越?精神分裂?

  我试着去想阳台上的自己。七楼的椅子,晾衣绳上的衣角,江风。画面清晰地浮现出来,我能看见那把椅子,看见自己坐在上面的背影,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电影。阳台上的那个我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像睡过去了。

  我叫他,他听不见。

  我闭上眼,把全部注意力往那边推,想把自己拽回去。推了几下,纹丝不动,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把我拴在这具身体里。我睁开眼,路灯的白光晃得我眼睛疼,鼻腔里还是那股沥青和橡胶烧焦的味道。

  算了,先处理眼前的事。身体的事,等回去再说。

  我撑着膝盖站起来,腿有点软。这身体比我的矮不了多少,但重心不对,胸口那两团坠着,走路的时候一晃一晃,我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我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腕,又摸了摸脖子和肋骨,没有痛感,没有流血,连擦伤都没有。

  那么重的撞击,我居然完好无损。

  我回头看向那辆银灰色的轿车。驾驶座的门开着,那个人的脑袋歪向一侧,车窗玻璃碎成了蛛网,一点点血迹顺着车门往下淌。我咽了口唾沫,走过去,隔着半米站定,喊了两声。

  没人应。

  我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没有呼吸,皮肤已经开始发凉了。

  我蹲在那里,手还悬在半空,一动不动。风从耳边过去,吹起我散落的金发,吹过倒地的摩托,吹过轿车碎裂的挡风玻璃。路灯的光透过那些蛛网一样的裂纹,在地面上折出一小片一小片细碎的亮斑,亮斑里浮着细细的尘埃,慢慢地、慢慢地往下落。

  头顶上,有一颗流星正划过夜空,拖着一条细细的尾巴,安安静静地亮了一下,就消失了。和半个多小时前我在七楼阳台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这座城市刚刚被雨洗过,天很干净,星很亮,一场流星雨落下来,一具身体醒过来,另一个人的生命停在路上。这大概就是这一夜的全部。

  我猛地收回手,退了两步,后背撞在路灯杆上。胃里一阵翻涌,我弯下腰,干呕了两下,什么都没呕出来。活到三十四岁,这是我第一次摸到死人。

  冷静。我对自己说。冷静。

  我掏出那部屏幕碎了的手机。手机还有电,锁屏上是张自拍,金色双马尾,浓妆,对着镜头比了个耶。我盯着看了几秒,然后试着解锁,屏幕上弹出指纹验证,我犹豫了一下,把右手拇指按上去。

  屏幕解开了。

  这是我的指纹。或者说,这是我现在的指纹。

  我翻了翻手机。通讯录、微信、相册,里面全是另一个人的生活。备注“老公”的号码,我一眼就认出了尾号,是季修的电话。相册里最多的就是摩托车,一台黑色的重型机车,各种角度,各种滤镜,还有几段骑车的视频。

  我翻到相册最前面,看到一张合影。季修和一个高挑的姑娘站在摩托车前,姑娘笑得张扬,季修有点局促地站在旁边,像是被硬拉过去拍的。姑娘就是我,或者说,是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

  她是季修的老婆。

  乐仪。

  这个名字闯进脑子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僵住了。季修的老婆,那个一米八六,金色双马尾,骑三十万摩托的暴走族辣妹,那个把他工资花得精光,还隔三差五拿他坐牢的事挖苦他的乐仪。晚饭的时候,我们还聊起过她。

  三个小时前,我坐在江边夜市跟季修吃砂锅粥。三个小时后,我穿着她的防晒衣,站在她的车祸现场。

  世界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回来。

  我捏着手机蹲下来,盯着屏幕上那张合影看了很久。有些事想不通,但眼下没有时间想。现场不能这么留着,总得有人报警,总得有人处理。她老公是季修,我不能就这么撂挑子。

  我拨了报警电话。

  “喂,110,滨江大道中段,泰和路口往南两百米,出车祸了。”我用乐仪的声音说话,话一出口,自己先愣住。这声音又尖又脆,带着一股子我没听过的娇,从喉咙里出来,像换了个人在说话。我赶紧咳嗽两声,压低嗓音,“一辆轿车和一辆摩托车撞了,轿车司机好像没气了,你们快来。”

  电话那头问:“您是当事人吗?”

  “是,我是骑摩托的。”

  “您受伤了吗?”

  “没有,我没事。”

  “请您待在原地,保持电话畅通,救护车和交警马上到。”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攥在手里,攥出一手心的汗。报警的时候,声音得再压一压,不能让他们听出毛病来。我清了清嗓子,试着咳出乐仪那种娇声,怎么也学不像,最后放弃了。反正是撞懵了,说话声音变了,也说得过去。

  交警和救护车来得很快,前后脚的功夫。红蓝灯光在夜色里转,把滨江大道的柏油路照得忽明忽暗。救护人员先去看轿车里的人,看了一眼就摇头,然后转身向我走来。

  一个年轻交警拿着本子过来:“您好,是您报的警吗?”

  “是。”

  “请出示一下身份证和驾驶证。”

  我心里咯噔一下。身份证,驾驶证,我哪来的这些。我面上不慌,低头翻乐仪的手机,她的手机壳里夹着一张身份证,还有一个电子驾照的截图。我照着身份证上的信息念:“乐仪,三…二十三岁,家住福安区。”

  “您住福安,这么晚怎么跑这边来了?”

  “我去车行拿配件。”我照着手机里聊天记录的线索编,“路过这个路口,那辆车从对面突然变道冲过来,我刹车都来不及。”

  “您有没有看清楚当时的车道和信号灯?”

  “我吓懵了,记不太清。”我低下头,声音放轻,“我只记得他车头朝我这边甩过来,然后我就摔出去了。”

  交警点点头,没再追问,转头去勘测现场。我心里松了半口气,又提起来。我编的这些话,经不经得起查,我心里没底。好在现场是实实在在的,轿车变道的痕迹就压在路面上,监控总不会骗人。

  后面的流程走得很快。事故认定,轿车全责,对方车辆报废,肇事司机当场死亡。交警让我签了几个字,又留了电话,说后续保险会联系我。我签“乐仪”两个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才把那个练了很久也没练熟的名字写完。

  签完字,交警问:“要不要我们送您去医院检查一下?”

  “不用,我没事。”我说,“我给我老公打电话,让他来接我。”

  “那行,您注意安全。”

  我走到路边的花坛坐下,拨通了那个备注“老公”的号码。响了两声,对面接起来,季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沙哑和疲惫:“喂,乐仪?怎么了,这么晚还没回来?”

  我张了张嘴,喉咙有点发紧。

  “季修。”我哑着嗓子说,“我出车祸了。”

  “什么?”电话那头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人在哪?伤着没有?你别动,我马上过来!”

  “我没事。”我说,“滨江大道泰和路口,你慢慢来,别急。”

  “你等着!”季修急急地说,“我这就出门,你千万别动,听见没有!”

  电话挂断,我盯着屏幕上那串号码,心里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他连问都没问一句摩托怎么样,没问车怎么样,只问伤着没有。

  三个小时后,他的老婆换了个芯。他自己还不知道。

  季修来得比我想象的快。

  他打了一辆车,从福安到滨江大道,隔着半座城,十几分钟就到了。车还没停稳,他已经从后座探出半个身子,朝我这边的路灯下张望,看见我坐在花坛边,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然后大步朝我跑过来。

  跑到一半,他又慢下来,像是怕吓着我似的,在我面前蹲下。

  “伤着哪了?”他伸手想碰我,又缩回去,“你别动,让我看看。”

  “我真没事。”我晃了晃胳膊,“就摔了一下,皮都没破。”

  他不信,蹲在我面前,把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这才像确认了什么似的,长长吐出一口气:“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他这一连串的样子,让我想起读博那会儿。有一年冬天我骑车摔了一跤,他也在场,也是这么蹲下来,前前后后看半天,然后说“没事就好”。那时我们还是实验室的室友,如今他是我老公,或者说,他以为我是他老婆。

  我看着他鬓角那几根白头发,喉咙有点堵。

  “车呢?”我听见自己问。

  “什么车?”季修一愣,随即说,“车不重要,人没事就行。摩托没了咱再攒钱买,你没事比什么都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钱的事你也别担心,该赔的会赔,别想那么多。”

  我说不出话来。

  三个小时前,我还在夜市上听他说乐仪怎么花钱,怎么挖苦他,怎么让他月月光。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平的,没有抱怨的意思,就像在说一件已经习惯了的事。可此刻他蹲在我面前,急得满头汗,说的却是“你没事比什么都强”。

  这就是季修。全世界都当他是强奸犯,只有我信他是冤枉的。这个连被人糟践了三年婚姻也不肯说老婆一句坏话的人,原来对乐仪也是真心的。

  我低下头,揉了揉眼睛。幸好夜色深,他看不清我的表情。

  “走吧,回家。”他站起来,朝我伸手。

  我借着他的力站起来,膝盖一软,差点又坐回去。他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我的胳膊,又慢慢松开,像是怕唐突了我。

  “能走吗?”

  “能。”我说,“就是摔的时候磕了一下,不碍事。”

  他没再说话,走到我身侧,把胳膊递过来,让我搭着。路灯下,我们一高一矮地往路口走。他比我矮大半个头,这感觉陌生又熟悉,我的个子比他还高,低头就能看见他头顶的旋儿。

  上了车,他报了家里的地址,又对司机说:“师傅,麻烦稳一点。”

  我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滨江大道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跑,江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得我脸上的头发乱飞。我伸手把头发拢到耳后,指尖碰到一枚冰凉的耳钉。

  是啊,我是乐仪了。

  路上他一直在看我,欲言又止的样子。憋到车快进小区,他才开了口。

  “你嗓子是不是哑了?”他说,“你今晚说话,听着跟以前不太一样。”

  我心里一紧。乐仪是本地人,说话带着很重的粤语腔,我这普通话一出口,确实不像她了。

  “摔的时候喊了一嗓子,可能把嗓子喊劈了。”我压着声音说,“撞懵了,脑子到现在还嗡嗡的,我今晚少说点话。”

  “也是。”他点点头,没再追问,“那你今晚少说话,多喝水,明天去医院挂个号看看,别是脑震荡。”

  我“嗯”了一声,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失忆的借口现在还没想好,今晚先用“撞懵了”糊弄过去,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出租车停在福安老小区的门口。季修付了钱,带我上楼。两室一厅,房子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就是客厅茶几上堆着几个外卖盒子,阳台上晾着几件机车服。他进了门,先给我倒了一杯温水,又去翻药箱,翻出一管跌打药膏,放到茶几上。

  “你自己擦一下,哪儿疼擦哪儿。”他说,“我去给你放水,你洗个澡早点睡。”

  “季修。”我叫住他。

  他回头:“嗯?”

  “你今晚……别锁门了。”话一出口,我自己先愣住,这说的是什么话。我清了清嗓子,赶紧找补,“我是说,我怕黑。”

  季修看了我一眼,没多想,点点头:“行,不锁。”

  他去卫生间放水,哗啦哗啦的水声传出来。我坐在沙发上,捧着那杯温水,看着阳台晾着的机车服,心里乱糟糟的。洗澡的时候,我看见浴室镜子里的自己。

  金色的双马尾散在肩头,浓妆被汗水糊花了一点,脸上有点脏,但底子很好,皮肤白,五官明艳,个子高挑,随便一站就是那种让人多看一眼的姑娘。我对着镜子看了很久,镜子里的人也对着我看了很久,好像我们都在等对方先眨眼。

  洗完澡出来,季修已经躺下了,卧室的门虚掩着。他在主卧,我睡次卧。结婚这么久,他们大概是分房睡的,或者说,乐仪不喜欢跟他挤一张床。

  我裹着浴巾走到次卧门口,又折回来,推开主卧的门,站在门口。

  “季修。”

  “嗯?”他还没睡,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

  “我睡不着。”我说,“我能在这屋睡吗?就一晚。”

  他沉默了几秒,翻过身来。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我看见他脸上的表情,有点惊讶,有点局促,更多的是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小心翼翼的欢喜。

  “行。”他说,往床里面挪了挪,“你睡外面,我睡里面,中间隔个枕头。”

  我爬上床,躺在他旁边。床垫不软,枕头有他的洗发水味。我盯着天花板,听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去。奔波了一晚上,他是真累了,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发出轻轻的鼾声。

  我睡不着。

  不是因为换了床,是因为这具身体不让我睡。

  这具身体在烧。

  说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躺下之后,也许是更早,从我在浴室里看到镜子里那个自己开始。皮肤底下好像有一层火在慢慢拱,从胸口往下走,顺着小腹一路烧下去,烧得整个人又燥又热,怎么躺都不对劲。

  我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季修的呼吸很平稳,睡得很熟,隔着一个枕头,他什么都不知道。

  我夹紧双腿,想压住那股躁动,没用。有什么东西在小腹深处一跳一跳的,像个小锤子在敲门。我从来没体会过这种感觉,身为男人的三十四年里,我连个影子都没摸到过这种感受。它不来自大脑,不来自欲望的想象,它就长在这具身体里,是本能的、原始的、不讲道理的。

  我盯着天花板,试图用数学把自己拉回来。信道容量公式,香农定理,贝叶斯估计。念到第三遍的时候,小腹那团火没灭,反而更旺了,连带着指尖都开始发烫。

  我咬了咬嘴唇。

  就碰一下。我对自己说。就碰一下,看看是什么感觉,确认这不是病,然后就睡。

  我把手伸进裤腰,指尖碰到小腹的皮肤,整具身体都轻轻颤了一下。我深吸一口气,手指继续往下,滑过平坦的小腹,滑进那片柔软又浓密的阴毛里。

  触到那两瓣唇肉的时候,我愣住了。

  它们又肥又厚,湿漉漉的,像两片被水泡开的肉瓣,外翻着,饱满得有点过分。我的指腹只是搭上去,整条手臂就麻了。那种感觉太陌生了,又软又烫,还有一层黏滑的液体正从缝隙里渗出来,把指尖浸得亮晶晶的。

  我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手指顺着缝隙往下摸,摸到顶端那颗小小的肉粒。

  它又大又硬,半露在肥厚的唇肉外面,像颗熟透的花苞。指尖只是轻轻蹭了一下,一股电流就顺着那一点炸开,窜上脊柱,炸得我眼前白光一闪。

  “唔……”

  一声闷哼从喉咙里漏出来,我赶紧咬住嘴唇。这声音又软又媚,从我的嗓子眼钻出来,像一根羽毛搔着耳膜。我羞耻得耳朵发烫,手指却像有了自己的主意,不听话地按着那颗肉粒揉了起来。

  身体在回应我。

  每揉一下,就有更多汁水从那条缝里涌出来,把整个下身都泡得又湿又滑。我的腰不受控制地弓起来,脚尖绷直,脚趾蜷缩,连脚踝都在发抖。那种感觉和男人完全不同,快感不堆在一处,而是顺着那一点烧遍整具身体,像有一把火蔓延开来,烧过每一寸皮肤。

  我拼命咬着牙,喉咙里还是漏出细碎的呻吟。

  “嗯……嗯……”

  季修翻了个身。

  我吓得整个人僵住,手指还留在下面,动都不敢动。等了几秒,他的呼吸重新平稳下去,我才慢慢吐出一口气,把脸埋进枕头里。

  羞耻感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把我淹了个透顶。我是男的,三十四岁,大学讲师,正儿八经的理工科博士。我怎么会躺在这里,用别人的身体,摸着自己下身,发出这种声音?

  可是手指没有停。

  它自己动起来了,指腹绕着那颗肉粒打转,又顺着缝隙往下滑,探进那两瓣肥厚的唇肉之间。穴口又热又滑,我试探着把中指抵上去,指尖刚碰到那个口子,里面的肉壁就像活物一样收缩了一下,把我的指尖吸了进去。

  那一下,我脑子里的弦断了。

  “啊……”我把脸埋进枕头,压住声音,“不行……这不行……”

  嘴上说着不行,指尖却已经顺着那股吸力滑了进去。里面又热又紧,肉壁层层叠叠地裹着我的手指,一收一缩,像一张会呼吸的小嘴,把我的手指含得死死的。我甚至能感觉到它在主动吸,一下一下的,把我的指节往更深处拽。

  我的腰不受控制地扭动起来,手指在自己身体里抽插,带出咕啾咕啾的水声。

  羞耻。荒唐。可它们全被那一波一波涌上来的酥麻压了下去。

  我从来没想过,被进入的感觉会是这样。不像男人那样硬邦邦地胀,而是一种更深、更软、更黏的饱胀感。手指在穴里转了个弯,碰到一块微微凸起的软肉,我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腰猛地弹起来,脚趾蜷得发白。

  原来在那儿。

  我压着那块软肉揉,穴里的肉壁绞得更紧,像要把我的手指吞下去。汁水从指缝间溢出来,顺着会阴往下淌,把大腿根弄得湿漉漉的。我的身体在抽搐,一波接一波的酥麻从小腹深处涌上来,像潮水拍岸,一层盖过一层,快感越堆越高,直逼某个临界点。

  我从来不知道,女孩子的身体能爽成这样。

  这具身体比我会。我的手根本不用想,就知道该往哪儿按,该用多大的力,该在什么时候换地方。它像一台比我熟练一百倍的机器,自己就知道怎么让自己爽。

  “唔……骚豆……嗯……”我咬着枕头,把呻吟压成气音,指尖捻着那颗硬挺的肉粒,又探进穴里搅,“嗯……好深……手指不够……好想要……更粗的东西……填进来……”

  我从来没跟谁说过这种话。以前看片的时候,我总嫌那些女人的浪叫太假,现在才知道,假的只是台词,身体是真的会想要。

  我用她的大腿根,用她的腰,用这具陌生的、淫荡的、比我还诚实一百倍的身体,摸黑自慰。水声越来越响,我的喘息越来越重,脑子里一片浆糊,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反复打转。

  怎么会这么爽。

  怎么会这么爽……

  卧室的灯忽然亮了。

  我浑身一僵,手指还埋在自己身体里。季修撑着身子坐起来,眼睛半睁半闭,像是被水声吵醒的,迷迷糊糊地朝我这边看过来。看清我在干什么之后,他的动作顿住了,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愣在原地。

  空气安静了三秒。

  我飞快地把手抽出来,扯过被子盖住自己,脸红得能滴血:“我……我没……”

  他也慌了,手忙脚乱地又躺回去,背对着我,声音干涩:“我什么都没看见。你继续,你继续。”

  “不是……”我声音都在抖,“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就是睡不着,然后就……”

  话没说完,我自己都说不下去了。说什么呢?说我是你老婆,但灵魂是你兄弟?

  沉默蔓延了好一会儿。最后是季修先开口的,他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你今晚是不是吓着了?出车祸的时候,是不是怕了?”

  我愣住。

  “是。”我说。声音哑哑的。

  “那你过来。”他说,“我抱着你睡,你就不怕了。”

  我躺过去,他翻身把我搂进怀里,胳膊垫在我脖子下面,另一只手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哄小孩一样。他的胸膛很热,心跳声咚咚的,很有力。

  “睡吧。”他说,“都过去了。”

  我枕着他的胳膊,闻着他身上的洗衣粉味,眼眶有点发热。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他身体某个部位,正隔着薄薄的睡裤,抵在我大腿根上。

  硬得发烫。

  季修也感觉到了。

  他拍着我后背的手顿了一下,像是被自己身体吓了一跳,僵硬了两秒,然后想悄悄往外挪。

  “别动。”我说。

  他不动了,胳膊还搂着我,呼吸却乱了。我贴着他的胸膛,能感觉到他心跳在加快,隔着薄薄的睡裤,那根东西抵在我大腿根上,又热又硬,还在一下一下地跳。

  我咽了口唾沫。

  按理说我该觉得荒唐。我是男的,他是我兄弟,我们在一张床上躺了这么多年,从实验室的上下铺到出租屋的沙发,没动过一点歪心思。可现在躺在这里的是乐仪的身体,而这张床上躺着的,是她的丈夫。

  荒唐的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身体里那团火燎了个干净。

  “季修。”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又软又哑,“你……是不是想要?”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声说:“你今晚吓着了,我不想……我躺你旁边睡就好。”

  “我不怕了。”我说,“你抱着我,我就不怕了。”

  他搂着我的胳膊紧了紧,呼吸越发粗重。我感觉那根东西又胀大了一圈,隔着睡裤烫得吓人。他忍了很久,才哑着嗓子问:“真……真的?”

  我翻了个身,面对着他,伸手摸下去。

  隔着睡裤,我握住那根硬邦邦的东西,滚烫,粗长,一只手差点握不过来。我的指尖隔着布料捋了两下,就听见他喉咙里溢出一声闷哼,腰身跟着抖了一下。

  这是季修。我告诉自己。这是季修。我握着的是季修的那根。

  脑子里那句“你握着你兄弟的鸡巴”横冲直撞,可身体却诚实地起了反应。小腹深处那团火越烧越旺,穴口湿得一塌糊涂,连大腿根都淌着水。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在呼吸发烫,像一只发情的猫。

  “我……我要帮你脱掉。”我听见自己说,“你躺好。”

  他听话地躺平,我坐起来,摸黑解开他的睡裤,那根东西弹出来的时候,我愣住了。

  好大。

  又长又粗,硬得发亮,我一只手只能握住一半。我跪在他腿间,用两只手捧着它,滚烫的触感从掌心直窜脑门。这就是十寸的尺寸,我读博那会儿跟他一块儿泡过澡,见过,可那是兄弟之间打闹的尴尬,跟现在完全不同。现在它正抵着我的掌心,跳动着,带着属于男人的、霸道的气息。

  “乐仪……”他哑着嗓子喊我,“你……别勉强。”

  我差点脱口而出“我不是乐仪”,话到嘴边咽了回去。我俯下身,把脸贴过去,鼻尖碰到那根东西,热乎乎的味道直往鼻腔里钻。那味道陌生又霸道,顺着鼻腔一路烧下去,烧得小腹一阵发紧,大腿根又淌出一股水,把睡裤浸得透湿。这具身体在馋。我脑子里还警醒着,身体却已经软了半边。

  “不勉强。”我说,“我要。”

  我张嘴含住它的时候,季修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那根东西太大了,我的嘴被撑得满满的,舌头上尝到一点咸涩的味道。柱身上青筋盘着,一跳一跳的,舌面贴着那根粗壮的棒身舔过去,能感觉到冠沟那道硬棱,刮过舌头的时候,一阵麻酥酥的电流从舌尖窜到头顶。我笨拙地吞吐了几下,他的呼吸就乱了,手摸索着按住我的后脑,又不敢用力,只是颤抖地抓着我的发丝。

  “乐仪……你今天怎么了……”他喘息着问。

  我把那根东西吐出来,唇舌之间牵出一道银丝,我伸手抹了一下,喘着气,声音又哑又媚:“唔……别说话……大鸡巴好粗……嘴巴都酸了……”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瞬。这种话从我嘴里出来,顺得像是说了几百遍。

  “撞懵了……脑子不清醒……”我贴着他的大腿根,把脸埋进那根粗壮的肉棒边上,含糊地说,“你别管我怎么了……你只管躺着……让我吃……”

  他果然不再问了,仰着头喘粗气,喉结上下滚动。我含着他吞吐了几十下,汁水顺着我的下巴往下淌,我感觉他抖得越来越厉害,才松开嘴,爬到他身上,跨坐在他腰腹间。

  他果然不再问了,仰着头喘粗气,喉结上下滚动。我含着他吞吐了几十下,感觉他抖得越来越厉害,才松开嘴,爬到他身上,跨坐在他腰腹间。

  黑灯瞎火的,我看不见,只能凭感觉。我扶着那根滚烫的东西,让它抵在我湿透的穴口,轻轻磨了两下。

  “季修……”我说,“我要你进来。”

  我心里有个声音在喊,我是男的。我是罗杰。这是基友的老婆,躺在这里的是她丈夫。我怎么能……

  “你确定?”他哑着嗓子。

  我没有回答。我按着他的胸膛,腰缓缓往下沉。那句“我不能”卡在喉咙里,还没成型,就被身体里那团火烧成了灰。

  龟头抵开那两瓣肥厚的唇肉,挤进穴口的那一瞬间,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太满了。

  肉壁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层层叠叠地裹住那根东西,又热又紧,吸得我头皮发麻。我能感觉到自己的穴口被撑开,一点一点地吞进去,每进一寸,都有电流从结合的地方炸开,窜遍全身。脑子里那句“我是男的”还在挣扎,下一秒,整根没入,龟头顶在一处又软又烫的地方。

  我是男——

  啊——!

  那一声从喉咙里炸出来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片白光。我是男的。这个念头散成了渣。这一刻,我只是一个被撑满的、湿透的、正在被填满的女人。

  “啊……啊……”我听见自己发出陌生的呻吟,又软又媚,带着颤,“好大……季修……你好大……”

  “疼吗?”他紧张地问。

  “不疼……就是……好满……”我按着他的胸口,腰往下沉,把它一寸一寸地吞到底。整根没入的时候,龟头抵在一个软软的地方,我浑身一颤,声音都变了调,“啊……顶到了……那里……”

  他抓住我的腰,想帮我,我按住他的手:“别动……我自己来……我先适应一下……”

  我跨坐在他身上,感受着那根东西填满自己的每一寸。整根没入的时候,能感觉到顶端死死抵着最里面那块软肉,稍一抬腰,它就要滑出去,根部却被穴口咬得紧紧的,进进出出都带着水声。穴肉咬着它,一下一下地收缩,像一张贪婪的小嘴。我慢慢地动起来,起先很慢,等那阵过电般的酥麻过去之后,速度一点点加快,越来越快。

  我骑在他身上,金发披散下来,遮住半边脸。胸前那两团沉甸甸的肉随着起落颠起来,一波一波地晃,晃得我眼前发晕,连带着腰自己动起来了,越动越快,越坐越重。

  “啊……大鸡巴……季修的大鸡巴……好舒服……”我的腰自己送着,每一下都坐到底,肉棒直直顶进最深处,“顶到宫口了……啊……又顶到了……好麻……”

  “乐仪……你今天……怎么这么紧……”他喘息着,手指扣紧我的腰,“太紧了……我要受不了了……”

  “那你就用力点……操我……操死我……”我俯下身,贴着他的耳朵,声音发颤,臀肉一下一下砸在他胯上,撞出啪啪的声响,“把我顶穿……别停……我要你把我操穿……”

  他翻身把我压在身下。

  这一下体位变换,让我整个人都懵了。他压在我身上,把我的腿架到肩上,腰一挺,那根东西整根没入,重重地顶在最深处。

  “啊——!”我仰起头,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尖叫,“太深了……顶到最里面了……啊……啊……”

  “疼吗?”他喘着气问,动作却停不下来,一下一下地往深处凿,“这里吗?是这里吗?”

  “是……就是那里……”我语无伦次,“好深……好舒服……季修……你别停……啊……又要顶到了……”

  他扣着我的腰,抽送得又快又狠,肉体碰撞的声音混着咕叽咕叽的水声,在黑暗里格外清晰。结合的地方被撞出一圈细密的泡沫,顺着他的抽送飞溅到我的大腿根上,湿得一塌糊涂。我的身体完全不受控制了,腰自己迎上去,穴肉死死咬着他,吸着他不让他抽出去,腿缠上他的腰,脚跟扣着他的背,不许他离开。

  “啊……要去了……季修……我要去了……”我听见自己喊叫着,声音又尖又媚,破碎得不成调,“大鸡巴顶到宫口了……好麻……要化了……射进来……全射进来……我要……我要你用精液灌满我……把骚逼灌满……子宫……啊……子宫也要……”

  高潮砸下来的那一刻,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感觉和自慰完全不同,从身体最深处炸开,像有人在我肚子里点了一颗炸弹,把每一寸肉都炸得酥麻。我的身体剧烈地抽搐,穴肉绞紧锁死,一层一层地箍住那根还在抽送的东西,死死咬住不肯放,一边绞一边涌出更多的水,把两个人的结合处泡得一片狼藉。

  “啊——!”我仰着脖子,声音破得不成调,“绞住了……我咬住你了……射啊……求求你射进来……灌满我……”

  “不行……太紧了……我要射了……”季修的声音都变调了,他用力扣住我的腰,狠狠撞进最深处,“乐仪……我射了……啊——!”

  滚烫的液体喷涌进来,一股接一股,浇在我身体最深处。我弓起背,感受着那一股股热流灌进来,把小腹灌得满满的,烫得我浑身发抖。他的精液又多又浓,还在往更深的地方钻,我甚至能感觉到小腹被撑得鼓起来一点,被灌满的感觉顺着子宫一路烫上来。

  他射了很久,很久,最后趴在我身上,喘得厉害,那根东西还在我身体里,一跳一跳地吐著余韵。我夹紧穴,舍不得让它滑出去,那些热液被堵在里面,随着我的呼吸一阵一阵地往外涌,顺着大腿根淌下来。

  我躺在他身下,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心跳如鼓。

  我射出来了。

  不,是他射进来了。

  射在我身体里。

  我是罗杰。

  我刚才,用季修老婆的身体,跟季修做了。

  而且我高潮了。

  我是什么时候……开始想要这个的?

  三个小时前我还在江边吃砂锅粥,三个小时前我还在阳台上看流星雨,三个小时前我还在想许愿的事。可现在,我躺在这里,穴里还含着他的精液,身体还在一下一下地回缩,像一张舍不得合拢的嘴。

  身体比意识诚实。这句话我以前不信,现在我信了。

  我伸手摸了摸小腹,那里鼓鼓的,温热的液体正顺着大腿根往外淌。荒唐的念头像走马灯一样在我脑子里转,可身体却软绵绵的,泡在一种从未体验过的餍足里,连指尖都在发麻。

  “睡吧。”季修亲了亲我的额头,声音哑得不像话,“折腾一晚上,你该累了。”

  他把胳膊伸过来,让我枕着,没多久就睡着了,发出均匀的鼾声。

  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等他睡熟,才轻轻拿开他的胳膊,坐起来。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体里还残留着那种饱胀的触感,大腿根湿淋淋的,混着他的精液和我的水。我摸黑下床,走进卫生间,打开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金色的双马尾乱糟糟地披散着,脸颊绯红,嘴唇又红又肿,眉眼间还带着没散尽的媚意。

  这是乐仪的脸。

  而我是罗杰。

  我盯着镜子里的女人,看了很久。忽然,一阵困意铺天盖地地涌上来。我靠着洗手台,眼皮越来越沉,视野越来越模糊。

  意识像被抽走了一样,轻飘飘地飘起来。

  我好像飞过了城市上空,飞过了滨江大道,飞过了一盏一盏的路灯,落回南坪老小区七楼那间一室一厅里。

  阳台的凉风灌进来。

  我睁开眼,看见自己坐在那把椅子上,看见楼下江面上碎成金片的灯影。

  头顶的夜空里,英仙座的流星雨还在下。

  我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宽大的,骨节分明的手指,看了一会儿,又握了握拳。

  指尖还残留着女人的温软触感。大腿根还有一点黏腻的错觉,像是刚才那些热液还留在那里。

  我坐在出租屋的阳台上,身边空无一人,流星一颗一颗地落。

  这不是梦。

  我真的,有两具身体。

第2章 东隅已逝,桑榆非晚

  我在两间屋子里同时睁开眼。

  左边是出租屋的天花板,七楼,老式水泥顶,墙角有一道去年的裂缝,窗台上那盆薄荷在晨光里摇。右边是季修家卧室的天花板,白得干净,顶灯是圆形的,窗帘缝里漏进一线金黄色的光,正好落在枕头边。

  两个画面叠在同一个脑子里,像一个人同时看两块屏幕。我眨了眨眼,左边的手抬起来摸脸,右边的手也抬起来摸脸。一只手掌宽大,指节粗,早上没刮的胡茬扎着掌心。另一只手纤细,皮肤白,指甲上还带着桃粉色的美甲,残留着昨晚没卸干净的颜色。

  不是梦。

  我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昨夜的流星雨,车祸,报警,季修,还有后来那些荒唐的事,都是真的。我现在同时活在两具身体里,一具在滨江大学旁边的老小区,一具躺在基友家卧室,隔着小半座城。

  阳台上的风从左边灌进来,带着早晨特有的凉意。我坐起身,听见楼下老街开始活了,早点铺的铁门哗啦啦卷起来,单车铃叮叮当当地响,谁家收音机里放着一首粤语老歌,混着油锅的滋啦声,一层一层爬上七楼。我摸了摸薄荷叶,叶子上的露水沾了满手。

  然后我把注意力放回右边。

  我用着乐仪的身体坐起来,先闻到一股陌生的味道,是枕头套上没洗干净的香水味,甜得发腻,像是把整个夜店的空气都腌进了布料里。我偏过头,床头柜上压着一张纸条,季修的字,笔画有点急:

  “去上班了。粥在锅里,小菜在冰箱第二层。你昨天受了惊,今天别出门,在家好好休息。”

  下面补了一行小字:“粥可能煮得稀了点,凑合喝。”

  我捏着那张纸条,在晨光里看了很久。这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还算干净,茶几上还堆着昨晚没扔的外卖盒子。阳台上晾着几件机车服,黑底,铆钉,拉链多得能当武器。窗帘是深蓝色的,很沉,把早晨的光滤成一片暗蓝。

  我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心窜上来。这具身体很高,一米八六,走路的时候重心跟我不一样,胸口坠着两团沉甸甸的重量,随着步子一晃一晃。我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才找到自己惯用的节奏,拖着步子去了卫生间。

  镜子里还是那张脸。金色双马尾,浓妆卸了一半,眉尾还挂着一点深色的痕迹,耳钉在晨光里闪。我盯着看了一会儿,伸手拨了拨头发。这身体二十出头,皮肤紧实,眉眼明艳,往镜子里一站,像一幅色彩太满的画。

  我洗完脸,回到卧室,拉开衣柜。

  乐仪的衣柜比我想象的还要满。左边一整排皮衣,黑的,白的,红的,金属拉链反着光,铆钉像兽牙一样排成排。右边挂着一排机车服和短裙,下面码着几双靴子,细高跟的,厚底的,皮面擦得锃亮。整个衣柜像一个小型暴走族展览馆,随便哪一件拎出来,都能在夜市街头炸出一条街。

  我翻了两下,手指忽然碰到一格压在最底下的东西。

  几双连裤袜,深色的,包装袋还没拆,像是买了就一直没动过。我抽出一双,拆开,丝料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像水面上浮了一层油。我盯着它看了几秒,脑子里转过一个念头,自己先愣了一下。

  我怎么挑了这个。

  我没有多想,或者说,我的手指比脑子先做了决定。我坐在床沿,把丝袜一点一点卷起来,套上右脚。丝料贴着脚踝滑上去的时候,凉丝丝的,像有层水漫过皮肤,又细又滑。我慢慢往上捋,过小腿,过膝盖,丝料绷紧的地方勒出浅浅的印子,皮肤底下的温度一点点升上来。

  我把另一条腿也套好,站起来,低头看。两条腿笔直,又长又白,裹在一层深色的丝光里,从脚趾到大腿根连成一片,我自己的眼睛先移不开。这身体明明刚起床,晨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大腿上,丝面把光切碎成一小片一小片,亮得晃眼。

  胸口那两团东西随着我弯腰的动作坠了一下,我赶紧直起身,耳朵有点发热。我扯过一件宽松的棉质衬衫套上,又翻出一条浅色的牛仔短裤,把衬衫下摆扎进去。镜子里的人有点陌生,金发披散着,素净的衬衫,深色丝袜,收敛了昨晚那身辣妹的张扬,像一块被重新调过色的底片。

  我对着镜子看了很久。这还是乐仪的脸,可穿法是我的。我忍不住想,季修要是看见这身,大概会以为自己走错了门。

  我在屋里走了两步,找这身衣服的节奏。丝袜滑过大腿内侧,摩擦出一层细密的温热,每走一步都贴着皮肤,若即若离的。我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腿,又抬眼看了看窗外。晨光落在地板上,把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直,高挑,安静,跟昨天夜里那个张扬的辣妹判若两人。

  我端着粥碗站在窗边,就着晨光喝了两口。楼下的老小区正在慢慢醒来,早点铺的白汽升起来,混进清晨的蓝里。我想起昨晚的事,想起我躺在阳台那把椅子上,许的那个愿。

  许我还能爬起来,再做点像样的事。

  我放下粥碗,在心里对自己说,就从今天开始吧。

  我推开卧室的门,客厅的粥还温着。我在餐桌边坐下来,一边喝粥,一边把注意力放回左边。出租屋里,本体已经在穿鞋了。七楼的阳光斜着打进来,把整间屋子照成暖黄色,薄荷叶的影子印在窗台上,江面反射上来的光在天花板上一漾一漾的,像有人在楼上养了一池水。

  我下楼,走过老街,早点铺的蒸笼冒着白汽,老板操着粤语跟我打招呼,我点头应了一声。梧桐树影在头顶连成一片,漏下来的光斑落在地上,被单车碾过去,碎成更小的光点。穿过两条街,滨江大学的老校门在晨光里立着,门卫大爷坐在传达室里打盹,手里的蒲扇慢悠悠地扇。

  早八的课,通信原理,两个班合上,阶梯教室。

  我站上讲台的时候,底下的学生稀稀拉拉地打着哈欠。我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公式。粉笔灰在晨光里飘,像一层细小的雪。我一边写,一边分出一缕心神,让福安那边的手把碗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哗啦哗啦地洗。

  两个地方的水声一起响,左边的粉笔在黑板上划过,右边的水流过指缝。我握着粉笔的手停了一下,觉得自己像一台刚装好两个显示器的电脑,画面还没调稳,但已经能同时跑两个程序了。

  一节课上到一半,底下有人小声聊天。我敲了敲讲台,回头扫了一眼,他们立刻噤声。我用着乐仪的身体在季修家擦灶台,抹布沾了水,一点点擦过瓷砖上的油渍,晨光从厨房的小窗照进来,照得水汽蒙蒙的。

  这就是我现在的人生。白天,我是滨江大学通信原理课的老师,站在讲台上讲信道容量,讲调制解调。下了课,我是福安老小区季修家的媳妇,擦灶台,叠衣服,收拾一个我认识才一天的家。

  两具身体,两份日子,一个人。

  我把粉笔搁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听着下课铃在楼道里响起来。阳光从教室的窗户整片地泼进来,淹没了最后几排空座位,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浮着,整个教室像还没睡醒。

  下午的福安老小区很安静。

  我用着乐仪的身体窝在沙发里,阳光从深蓝色的窗帘边沿挤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柱,灰尘在光里浮浮沉沉。楼下传来麻将声,哗啦哗啦的,混着几个老太太的粤语谈笑声,隔着一层楼板,闷闷的,泡软了整个下午。

  我摸出乐仪的手机,拇指按上去,屏幕亮了。

  指纹还在。昨晚那个念头又浮上来,我捏着手机,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这手机里装着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人的生活,现在归我用了,用她的脸,用她的指纹,受她丈夫的照顾。

  我深吸一口气,点开微信。

  置顶的有三个人。“老公”,是季修,早上发的消息还挂着红点,问粥喝了没,头还晕不晕。下面一个是“阿标”,一个是“车行陈老板”。再往下,是一大排群聊,名字一个比一个炸眼,“滨江暴走族车友会”“雷霆机车俱乐部”“摩旅兄弟连”,最后还有几个小姑娘的群,头像全是浓妆自拍,群名改得像暗号。

  我点开“滨江暴走族车友会”。里面消息已经刷了几百条,全是在聊昨晚那场车祸。

  “听说仪姐昨晚在滨江大道出事了?”

  “车都报废了,人没事,万幸万幸。”

  “那台车三十多万呢,就这么没了?”

  “仪姐命硬,车没了再攒,人没事就行。”

  底下有人发了个“祝仪姐早日康复”的表情包,后面跟着一溜“+1”。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往上翻了翻,看到乐仪以前在群里的发言,语气冲,动不动就怼人,谁说她车技不好她就骂谁。群友们倒是不介意,嘻嘻哈哈地哄着,一口一个仪姐。

  我又点开那排小姑娘的群。群名叫“今晚吃鸡”,里面的聊天记录停在三天前,是乐仪和几个女孩约着去夜市拍视频的。再往前翻,是一堆自拍,滤镜拉到最大,对着镜头比耶,配文“今天的美女营业了吗”“营业了”。我一张一张划过去,忽然觉得有点替她心慌。这手机里所有东西都在说同一句话,她活得很用力。

  我退出微信,点开她的直播账号。主页置顶着几条视频,全是在修摩托,镜头怼着车架和零件,配着土味的字幕和快节奏的音乐,弹幕稀稀拉拉的。再往下翻,是几条骑车的视频,风从镜头边呼啸而过,她在头盔里喊了一嗓子,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粉丝不算多,评论区有几个人喊老婆,也有几条阴阳怪气的,说她一个女生懂什么修车,底下她自己回怼过,语气冲得像要顺着网线爬过去。

  我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到三个月前,又翻到半年前。视频里的乐仪,跟手机相册里那个笑得张扬的姑娘一样,活得像一团火,烧得噼啪作响,却不知道这火能烧多久。我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我退出微信,点开手机银行。

  余额跳出来的那一刻,我愣住了。个位数的余额,往下滚,还倒欠着两张信用卡和一笔花呗。我又翻了翻购物软件的待付款订单,好几笔大额尾款等着结,最新的是一双限量的高跟靴,两千多。再往前,是一堆摩托配件,护具,贴纸,链子,零零碎碎,加起来够我两个月工资。

  我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终于懂了季修那句“月月光,存款为零”是怎么说出口的。他每个月的工资打进来,被这些订单一笔一笔啃干净,连渣都不剩。乐仪自己不工作,直播赚的那点钱,可能都不够她买那双高跟靴。

  我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把那些待付款的订单一个一个取消。指尖划过确认键的时候,我听见自己轻轻吐了一口气,像是替这间屋子卸下了一笔债。

  然后我站起来,开始收拾。

  茶几上的外卖盒子扔进垃圾桶,沙发缝里翻出两包没拆的零食,厨房的碗筷洗完摆进橱柜,阳台晾着的机车服收进来,叠好,放回衣柜。阳光渐渐西斜,从地板上爬到墙上,把整间屋子染成暖融融的橘色。我擦完最后一张桌子,直起腰,看着这间屋子。

  还是那间屋子,可它忽然有了点人住的样子。

  傍晚六点多,楼下传来钥匙声。

  我坐在沙发上,听见门锁咔嗒一响。季修推门进来,先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客厅会这么整齐,然后目光落在我身上,又愣了一下。

  “你……怎么穿成这样?”他换了鞋,声音有点犹豫,“好看,就是跟以前不太一样。”

  “以前的衣服都太紧了。”我用着乐仪的声音说,尽量放软,“翻半天,就这套舒服。”

  他走过来,把外套挂在门口的衣架上,探头看了看厨房,“碗也洗了?”

  “嗯。”我说,“闲着也是闲着。”

  他回过头看我,那目光让我有点顶不住。昨晚在夜市上,他说起自己月月光的时候,脸上是那种被磨平了的疲惫。可现在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光,亮得让人心慌,好像我随口说的一句话,在他那儿放起了烟花。

  我赶紧岔开话题,“你今天课上得怎么样?”

  “老样子。”他脱下外套,去厨房倒了杯水,出来的时候声音闷闷的,“下午连着四节课,站得腿软。不过想到家里有人,就不觉得累了。”

  他喝了口水,忽然想起什么,走到沙发边上坐下,看着我,“对了,医生那边,你明天还是去查一下。昨天撞了那么一下,脑子嗡嗡的,别落下什么毛病。”

  我心里一动。正好,我本来就想找这个台阶。

  “季修。”我说,“我今天想开手机,密码怎么都想不起来了,急得一头汗。以前的事,好多也记得模模糊糊的,昨天撞完车好像撞丢了什么东西一样。”

  他愣住了,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

  “想不起来就慢慢想。”他放下杯子,声音放得很轻,“明天我请假,陪你去做个检查。医生说没事最好,有事咱们就治。你人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收进楼缝里,天色暗下来。老小区的路灯亮了,暖黄色的光透过窗帘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软软的。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我这具身体往后要过的日子。

  他去厨房热了两个菜,又盛了两碗饭端出来。我坐在桌边,看着他忙进忙出,忽然起身,从冰箱里拿出一瓶他爱喝的冰镇酸梅汤,拧开瓶盖,倒进杯子里,推到他手边。他愣住了,端着饭碗的手停在半空,低头看了看那杯酸梅汤,又抬头看我。

  “你……”他说,“你以前……从来不给我倒这个。”

  “以前是以前。”我说,“现在我记不得了。就当重新认识一遍。”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声音闷闷的,“那……那我们慢慢认识。”

  饭桌上一盏灯,暖黄色的光罩着两个人。楼下有人哼着歌上楼,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整栋楼的烟火气慢慢沉下去,只剩下筷子碰碗沿的声音,一声一声,很轻,很稳。

  有人等她回家,有人替她挡事,有人连她记不得密码这件事,都当成天大的事来哄。

  我在心里轻轻替乐仪叹了口气。这日子以前她看不见,往后,我替她好好看。

  下午三点,我这边接到季修的电话。

  是季修打来的。我站在学校办公楼的走廊里,阳光从窗户斜进来,在地砖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电话那头,季修的声音有点急。

  “罗杰,你下午有课吗?”

  “没有。”我说,“怎么了?”

  “帮我跑一趟。”他喘了口气,“我堂妹,你还记得吧,我那个远方堂妹,在城东康复医院躺了两年的那个。她人醒了,医院说今天能出院,我这边下午连着四节课,实在走不开,你帮我去接一下,手续我都办好了,你人过去就行。”

  “行,地址发我。”

  “谢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刚醒,走路还不太稳,你路上照应着点。”

  我挂了电话,手机里进来一条微信,是医院的地址和一张床位号。我看了眼时间,三点一刻,从这里打车过去,正好能赶上。

  我下楼的时候,操场上有学生在上体育课,哨声隔着半个操场传过来。太阳还很高,白晃晃地挂在头顶,梧桐树的影子缩成一小团,缩在树根底下。我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医院的名字,司机一脚油门,把这座城市的下午从车窗边放走。

  城东康复医院不大,一栋白楼,门口种着两排桂花树,八月的叶子绿得发沉。我按着微信里的提示上了三楼,在护士站报上名字,一个小护士领着我往病房走,走廊尽头开着一扇窗,穿堂风灌进来,把窗台上的绿萝叶子吹得轻轻摇。

  病房门开着,我先看到的就是阳光。夕阳还没到,下午的光白亮亮的,从整面窗户泼进来,把病房照得又干净又安静。床边放着一只旧行李箱,拉链上挂着一个小挂牌,写着一个名字。

  然后我看见了床边的姑娘。

  她坐在床沿上,像是一直在等谁。浅色的薄衫,及膝的裙子,平底鞋,素净得像是从一幅水彩画里走出来的。头发黑黑的,柔柔地披着,脸很白,是那种长久不见天日的白,眉眼都淡淡的,整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光里。

  她看见我,站起来,身子轻轻晃了一下,又扶住床沿站稳。

  “你是罗杰哥吧。”她说,声音很轻,“季修哥说有个朋友来接我,麻烦你了。”

  “不麻烦。”我走过去,拎起那只旧行李箱,比想象中轻,“就这些行李?”

  “嗯。”她点点头,“季修哥说,住的地方他收拾好了,东西也不用多带,缺什么再买。”

  我替她把行李箱拎到走廊,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扶着墙慢慢往外走,步子小心翼翼的,走得很慢,像刚学会走路的小孩,每一步都要先确认地面在不在。我放慢脚步,等她走到跟前。

  “慢点走,不急。”我说。

  “嗯。”她应了一声,低下头,唇角弯了一下,“躺太久了,腿不听使唤。”

  下楼的时候,我走在前面半步,她跟在后面,一只手扶着楼梯扶手。我余光瞥见她裙摆底下那双腿,裹着一层油亮的黑丝裤袜,在下午的光里泛着细细的光,从裙摆边沿一直延伸到平底鞋的鞋口。我收回视线,没多看。

  出了医院,太阳已经开始往西偏了。我拦了辆出租车,替她拉开后座的门,她扶着车门慢慢坐进去,动作轻得像怕碰坏了什么。我坐进副驾驶,报了城南的地址。

  车开出去,窗外的医院白楼一点点退远,桂花树的影子从车身上滑过去。她坐在后座,没说话,安安静静地看窗外。八月的滨江,午后最后一截亮堂堂的光铺在街道上,行道树的影子一节一节地往后退,沿街的糖水铺子开始支起遮阳伞,有人在树荫底下摇着蒲扇乘凉。她看得很专注,像在看一场很久没看过的电影。

  我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她刚好也抬眼,目光在后视镜里撞了一下,她愣了愣,弯了弯嘴角,又低下头去。

  我移开目光,盯着前方的路面。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和空调出风口轻微的气流声。

  到了地方,城南一片新一点的公寓楼,电梯房,比福安那老小区体面不少。进了门,屋里收拾得很干净,一室一厅,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冰箱里有牛奶和鸡蛋,都是新买的。茶几上压着一张纸条,是季修的字:

  “热水器会用了再洗,别摔着。门锁密码发你手机了,出门记得带钥匙。有事给我打电话。”

  我把行李放下,站在门口,忽然觉得有点多余。这屋子被安排得妥妥当当的,像是有人把这姑娘的每一件小事都提前想了一遍。

  “那我先走了。”我说,“你好好休息,有需要帮忙的,跟季修说就行,他拉上我一句话的事。”

  “谢谢你,罗杰哥。”她站在门里,冲我轻轻笑了一下,“今天麻烦你了。”

  我摆摆手,走进电梯。门合上之前,我看见她站在门口,逆着光,安静得像一扇刚被擦亮的窗。

  回去的路上,出租车的窗户开着,晚风灌进来。太阳已经偏西,把整条滨江大道染成一片金红色,江面上的光碎成千万片,随着水波一跳一跳的。我靠在座位上,想着刚才那姑娘,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植物人躺了两年,还能醒过来,也真是个奇迹。

  我没再多想。车拐过江湾,福安的方向,天边烧起一大片晚霞,橘的,粉的,紫的,一层一层叠着,把老城区的楼顶镀成金色。我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快到六点了。

  晚上十一点,两间屋子的灯还亮着。

  南坪这边的出租屋,我坐在书桌前,台灯罩着一圈暖黄,摊开一本信号与系统的习题册。明天上午有课,课件得再顺一遍。窗外是江,夜里黑沉沉的,只有对岸的灯影浮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随着风一漾一漾。

  福安那边,季修已经睡熟了。他忙了一整天,下午连着四节课,晚上回来又陪我说了半宿话,沾着枕头就没了声息,呼吸匀匀的,一下一下,在黑暗里数着秒。我用着乐仪的身体躺在床的另一侧,隔着一个枕头的距离,听着他的呼吸。

  我睡不着。

  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从早上套上那双袜子开始,也许是更早,从镜子里看见这具身体开始。丝料贴着皮肤,一整天都在若即若离地磨着,磨得皮肤底下一阵阵发痒。这具身体在暗处悄悄烧着,像一炉没熄尽的炭,表面看不出来,里面红得发亮。

  昨天晚上那些感觉,又回来了。

  身体记得。它记得那根东西顶进来的滋味,记得被填满时每一寸肉是怎样被撑开又合拢的,记得最后那些滚烫的液体灌进来时,小腹是怎样一阵一阵地颤。它在回味。我的脑子是清白的,我甚至还想再改两道题,可这具身体不管这些,它自己回想起了昨晚,越想越热,热得我大腿根都开始发烫。

  它在馋。馋那根东西的形状,馋被顶到最深处时脑子里炸开的白光,馋那些液体灌进来时又烫又满的充实。我夹了夹腿,想压住那股燥热,没用,腿根一夹,湿意反而顺着缝隙渗出来,把睡裤洇出一小块深色。我赶紧松开腿,在黑暗里红了脸。

  我从来没想过,一具身体能馋成这样。

  我在黑暗里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昨晚也是这样。昨晚我没忍住,被它拽着走了一整夜,荒唐,羞耻,可快感是真的。今天它又来了,比昨晚更熟门熟路,像一头认了路的野兽,天没黑就知道往哪儿走。

  我在心里跟它商量,你等会儿,我把这两道题做完。

  它不听。

  胸口那两团东西胀得发疼,顶在睡衣底下,布料磨一下都麻。我侧过身,又翻回平躺,怎么躺都不对劲。大腿根湿漉漉的,像含着一汪温水,每一次呼吸都在往深处烧。我甚至能感觉到乳尖硬挺起来,隔着睡衣,一下一下地蹭着布料,又痒又麻。

  我在床上躺了十分钟,身体里的火越烧越旺,连指尖都开始发烫。我轻轻掀开被子,摸下床,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季修的呼吸很平稳,一点没察觉。我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出卧室,带上门,摸进客厅,又摸进次卧。

  次卧的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银白色的光。我关上门,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心跳得咚咚的。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明明知道。

  可我的手指已经在解裤腰了。

  我用着乐仪的身体,把那层薄薄的睡裤褪到膝盖,靠着门,慢慢蹲下来,又顺势坐在次卧的床沿上。深色的裤袜还穿着,白天穿的那双,在月光里泛着细碎的光。我的指尖隔着丝料,轻轻滑过自己的大腿内侧,丝面滑得不像话,皮肤底下那一层热意猛地窜上来。

  我咽了口唾沫,手指顺着大腿根往里探,隔着丝袜,碰到那两瓣又肥又厚的唇肉。

  它们已经在等我了。

  又软又烫,湿漉漉的,像两片被水泡开的肉瓣,丝料被洇湿了一片,紧紧贴着,把每一道褶皱都拓出来。我的指腹只是搭上去,整条手臂就麻了。我隔着丝料,慢慢揉了两下,那两瓣唇肉翕动起来,像一张小嘴,一张一合地咬着丝面,把更多的湿意从缝隙里渗出来。

  深色的丝袜被洇出一片更深的印子,顺着那道缝往下爬,像谁在月光里画了一条亮晶晶的河。我隔着丝料,用指腹顺着那条缝来回蹭,网纹的粗糙贴着滑腻的唇肉,两种触感叠在一起,又糙又滑,反而比直接摸更磨人。蹭到第三下,我腰就软了,撑着床沿的手一滑,差点趴下去。

  “唔……”我把脸埋进枕头,闷住声音,“又来……又来了……这身体怎么这么……唔……隔着丝都……嗯……”

  我捏着丝袜的裆口,犹豫了一下,把它拨到一边。丝料从湿透的唇肉上滑开的那一下,带出一道细细的黏丝,在月光里闪了一下,断了。我指尖直接贴上那两瓣肉唇,滑,烫,湿得一塌糊涂,指腹刚蹭过那道缝隙,一颗又硬又大的肉粒就从肥厚的唇肉底下冒出头来,顶着我指尖,一跳一跳的。

  是那颗骚豆。昨晚它也是这样,一碰就硬,一揉就让人脑子发麻。

  我用指尖轻轻捻着它,它立刻在指腹底下涨大了一圈。一阵电流从那一点炸开,顺着脊柱窜上去,我整个人都抖了一下,腰弓起来,脚尖绷直,在月光里蜷成一只虾。

  “嗯……嗯……”我把呻吟压成气音,一边揉着那颗肉粒,一边把另一根手指顺着缝隙往下滑。穴口又热又滑,指尖刚抵上去,里面的肉壁就像活物一样缩了一下,把我的指节吸了进去。

  我顺着那股吸力,把手指送进去。里面又热又紧,肉壁层层叠叠地裹上来,一收一缩,像一张会呼吸的小嘴,把我的手指含得死死的,还一下一下地往里拽。我屈起指节,在里面转了个弯,刮过一块微微凸起的软肉。

  就是那里。

  我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腰猛地弹起来,脚趾蜷得发白。那块软肉被我一刮,一阵酸麻从小腹深处涌上来,泡得我脑子发懵。我一边揉着外面的骚豆,一边用另一根手指刮着里面那一点,里外夹击,又快又急,里面涌出更多的汁水,顺着我的指缝往下淌,把大腿根浸得湿漉漉的。

  “嗯……好酸……里面好酸……”我咬着枕头,声音断断续续的,“手指不够……想要更粗的……想被填满……”

  我明明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是男的,三十四岁,大学讲师,手里还放着没改完的课件。可我的手指有自己的主意,越动越快,越动越深,里面的肉壁绞得更紧,像要把我的手指吞进去。水声在黑暗里响起来,咕啾咕啾的,一声接着一声,怎么都压不住。

  我换个姿势,侧过身躺下来,一条腿蜷起来,另一条腿伸直,把丝袜腿压在床单上蹭。丝面磨着床单,又磨着我的腿根,凉丝丝的布料贴着发烫的皮肤,两股温度打架,打得我头皮发麻。我一边蹭着腿,一边把手指送进甬道里,这个角度正好压住那块软肉,每一下都刮在最准的位置上,酸得我腰都软了。

  “嗯……这个角度……啊……正好……”我用着乐仪的声音,把脸埋进枕头,声音闷闷的,“再深一点……嗯……再深……”

  我试着换了个角度,指腹往那处软肉的上方碾,酸麻立刻换了个位置涌上来,从穴心漫到小腹,再漫到后腰。我整个人都软了,趴伏在床沿上,腰自己拱起来,迎着我自己的手指,一下一下地顶。这身体比我会,它自己就知道该往哪儿送,该用多快的频率,该在什么时候收缩一下把手指绞紧,再松开,引着我往更深的地方探。

  “嗯……啊……这样……这样好舒服……”我仰起头,喉咙里漏出气音,“顶到了……又酸又麻……啊……别停……手指别停……”

  南坪那边,我握着笔的手忽然停在半空。

  同一颗脑子,两具身体。一边的指节在里面抽送,刮着那块软肉,一边的指尖还捏着笔,笔尖悬在草稿纸上,留下一个晕开的墨点。我能同时感觉到两种触感,钢笔的凉意,和甬道里的热意,像一只手伸进温水里,另一只手握着冰块。

  这种感觉,比昨晚还要疯。

  我把笔放下,手撑在桌沿,看着窗外黑沉沉的江面。对岸的灯影在水里晃成一片,跟身体里那阵酸麻一起晃。我甚至能看清习题册上正写到第几行,同时感觉着福安那边的手指抽进抽出的水声。一边是数学,一边是欲望,两条线在同一个脑子里打架,打得我浑身发抖。

  楼下老街的路灯还亮着,一只猫从灯下走过,步子轻得像踩在棉花上。空调外机在滴水,嗒,嗒,嗒,顺着墙根往下渗,跟福安那边咕啾的水声对不上拍子,又各自响着。我盯着那只猫消失在楼缝里,忽然觉得很荒谬,也很……说不出的快活。白天我是站在讲台上讲课的人,夜里我是月光里自己摸着自己的女人,两具身体,两种活法,都是我。

  “嗯……”我咬着笔帽,气音从牙齿缝里漏出来,压着声,连自己都听不真切,“里面……又热又胀……笔都要握不稳了……”

  “操……”我用着乐仪的声音,在月光里哑哑地骂了一句,“这日子没法过了……怎么改个课件都能改成这样……”

  骂归骂,手指没停。

  外头揉着骚豆的那根手指收了回来,跟里面的并到一处,两指一起送进甬道里搅动,指腹抵着那块软肉,一下一下地刮,越刮越重。没了外面的揉弄,骚豆反而自己胀起来,又硬又烫,火辣辣的,碰一下就抖。里外两处一起烧,快感堆得像涨潮,一层盖过一层,小腹深处有什么东西越绷越紧,像一根弦,拉到最满,再拉就要断。

  可越是胀,越是空。手指再快,也填不满那个位置。

  脑子里浮起昨晚的画面。那根东西的形状,又长又粗,滚烫的,一下一下凿进最深处,把宫口都顶开。身体记得它每一寸的轮廓,记得它抽出去时穴口那阵空虚,记得它整根没入时被撑满的胀感。我在黑暗里仰起头,咬着枕头,手指在里面搅着,脑子里全是那根东西。

  “季修……嗯……”我用着乐仪的声音,低低地叫出那个名字,声音又软又哑,“要是你在……嗯……昨晚那根……又粗又长的……啊……顶到最里面……嗯……”

  我一边叫着他的名字,一边用手指模仿着昨晚的节奏,抽出去,再整根没入,一下,一下,重重地刮过那一点。里面的肉壁绞着我的指节,像在挽留,又像在催促,水声咕啾咕啾地响,在黑暗里又黏又响,怎么都压不住。

  我试着又加了一根手指,三指并拢,穴口被撑得有点胀,肉壁咬着我的指节,绞得更死。我屈着指节,在里面翻搅,刮过那一点的时候,我整个人猛地一颤,差点叫出声来。同一秒,南坪那边,我盯着习题册上的公式,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眼前全是晃的,笔尖在纸上画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嗯……不行了……真的不行了……”我用着乐仪的声音,把脸埋进枕头,声音又软又颤,尾音都破了,“三根……塞满了……啊……骚豆……骚豆也在……嗯……要去了……要去了……啊……要去了……”

  甬道里的肉壁猛地绞紧,把我三截指节死死锁住,一下一下地收缩。我弓起背,脚趾蜷成一团,脑子里一片白光,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一样,只剩下那一波一波涌上来的酥麻,从小腹炸开,顺着脊柱炸到头顶。

  同一秒,南坪那边,我的手指捏断了那支铅笔。

  啪的一声,笔尖在纸上断成两截。我撑着桌沿,喘着气,看着自己发抖的手。窗外江面上的灯影还在晃,像什么都没发生。可我浑身的汗都出来了,后背湿了一片,连指尖都在发麻。

  福安那边,我瘫在次卧的床沿上,穴口还在一下一下地回缩,咬着我的手指不肯放。我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手指抽出来,湿淋淋的,在月光里泛着亮。

  身体里的火还没灭。

  我躺在黑暗里,喘着气,感受着那阵余韵一层一层退下去,又一层一层涌回来。刚才那一下,从指尖到脚尖都在抖,可它退下去之后,留下来的不是餍足,是更深的,更空的燥热。

  我盯着天花板,想,完了。

  我在次卧的床沿上坐了很久,才慢慢缓过来。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我腿上。裤袜的裆口被拨到一边,还湿着,凉丝丝地贴着大腿根。下身还在轻轻一收一收地颤,酸酸软软的,连腿都在发软。我低头看了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把裤袜拢好,站起来,腿一软,扶着墙才站稳。

  去洗手间洗手的时候,水流过指缝,我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几秒。脸颊绯红,眼角还挂着一点水光,嘴唇被自己咬得有点肿。我拧开水龙头,往脸上泼了把冷水,等那层热意退下去一点,才蹑手蹑脚地摸回主卧。季修睡得正沉,呼吸绵长,翻了个身,把被子往怀里搂了搂。我躺回床的另一侧,隔着那个枕头,盯着天花板。

  身体的余韵慢慢退潮,退到一半,又恋恋不舍地涌回来一下。我夹了夹腿,把它压下去,心里有点发虚,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痒意。这具身体比昨晚更贪了,它尝过滋味,就知道往哪儿想。往后这种日子,怕是没个完。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在黑暗里轻轻吐了口气。

  南坪那边,我捡起断成两截的铅笔,看了一眼,扔进垃圾桶,又抽出一支新的。习题册上那道歪歪扭扭的线还留在那儿,像刚才那阵快感的证据。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伸手把那页撕下来,揉成团,丢进垃圾桶。

  台灯还亮着,窗外江面上,对岸的灯影稀了些,夜很深了。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顺手拿起手机,准备定个闹钟。

  屏幕上躺着一串微信消息,季修发的,时间显示十点二十三分,我改课件改得入神,一直没看见。

  “今天谢了,跑一趟帮了大忙。”

  “我堂妹跟我说了,说你人挺好的,她想改天请你吃个饭,当面道谢。我说行,改天你们认识认识,她刚醒过来,也没什么朋友。”

  “对了,你明天上午有课吧?早点睡。”

  我盯着那几行字,在台灯的光里看了一会儿。季修的措辞还是老样子,客客气气的,替人张罗事的时候,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周全。我能想象他说这些话时的语气,大概是笑着的,眉目舒展,像解决了一桩心事。

  我回了一句,“行,改天。你也早点睡。”

  消息发出去,我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江。深夜的江面很安静,月光在水上铺了一条银白色的路,风一吹,就碎成千万片,又慢慢聚拢。我忽然想起下午那个姑娘,安安静静坐在阳光里的样子,她说的那句“谢谢你,罗杰哥”,声音很轻,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

  改天就改天吧。我心想。就当是替季修多照看一个人。

  我把台灯关掉,屋子里暗下来。福安那边,我用着乐仪的身体,也闭上眼睛。两具身体隔着半座城,在同一个深夜里一起沉下去,呼吸同步,心跳同步,像同一个人躺在两张床上,被同一片月光盖着。

  月光从南坪的窗台落进来,落在窗台那盆薄荷上,又顺着福安的窗帘缝,落在那张深蓝色的床单上。两间屋子的夜一样凉,一样静,楼下的猫在路灯底下打了个哈欠,江风从两个方向吹过来,把同一片夏夜吹得又轻又软。

  这日子荒唐归荒唐,可一天过下来,居然也不坏。

  我闭上眼睛,听着楼下老街的风声,慢慢睡着了。远处,江面上最后几盏灯也熄了,整座城市沉进夏夜的深处,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3章 云销雨霁,彩彻区明

  我在两间屋子里同时醒来。

  这一回不用再确认什么。左边是出租屋七楼的天花板,墙角那道裂缝还在,窗台上那盆薄荷被晨光照得亮晶晶的。右边是福安卧室的圆形顶灯,窗帘缝里漏进一线金黄,落在枕头边。两个画面叠在一起,我眨了眨眼,把左边的手抬起来揉了揉脸,右边的手掀开被子,赤脚踩上地板。

  刮胡子的水声响起来的时候,福安那边,我已经在用着乐仪的身体洗脸了。冷水扑上脸,抬起头,镜子里一张明艳的脸,金色双马尾,耳钉在晨光里闪。我对着镜子站了一会儿,把头发拢到脑后,拿皮筋扎起来,又觉得自己这样看着像要去上课的女学生。

  才几天工夫,这套流程已经熟得不用想。第一天我醒来要在心里念两遍“不是梦”,第二天我盯着两张天花板发呆,到了今天,我已经能一边刮胡子,一边想冰箱里还缺什么菜。

  两具身体,两份人生,一个我。白天我是滨江大学的讲师,晚上我是福安老小区某户人家的媳妇。这日子头两天过起来像踩在钢丝上,今天踩上去,已经不那么晃了。

  今天有个正事。昨天季修说了,要请假陪我去做检查。

  早上七点半,我用着乐仪的身体在玄关换鞋,季修已经把车钥匙挂在了手指上等我。他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头发大概是新理的,鬓角干干净净,整个人透着要办大事的郑重。

  “紧张吗?”他问。

  “还好。”我说,“查完就安心了。”

  “嗯。”他点头,“查完了咱们去吃点好的,你想吃什么,咱就吃什么。”

  我弯腰系鞋带,他顿了顿,又说,“那个,我查了,说是得空腹,抽血才准。粥我给你盛好了,搁锅里,查完回来再喝。”

  我心里动了一下,抬头看他。他别开目光,先去按电梯了。

  市第一人民医院,神经外科在三楼。挂号,排队,问诊,抽血,CT,一整套流程走下来,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等报告,季修一趟一趟地跑,买水,问护士,又把片子取回来,在手里攥着,比我还紧张。

  护士在叫号台喊名字,“乐仪,乐仪在吗。”

  我坐在椅子上,怔了半秒才反应过来,那个名字是我。前天它还属于一个我不认识的人,现在我顶着它坐在医院里,用她的脸,用她的指纹,用她丈夫一路小跑着替她取回来的片子。

  “在。”我站起来,应了一声。

  诊室里,医生是个中年男人,把片子翻来覆去看了一阵。

  “大脑没有出血,没有骨折,各项指标都正常。”他推了推眼镜,“你们说的记忆缺失,在外伤后很常见,医学上叫逆行性遗忘。有可能慢慢恢复,也有可能有一部分一直想不起来,人没事,比什么都重要。”

  “那她以前的事……”季修问。

  “想不起来就不必强想。”医生说,“身体是好的,日子是往前过的。家属不用太担心,让病人放轻松,顺其自然就行。”

  我坐在那儿,把医生的话听完,心里那根弦一寸一寸松下来。

  从今天起,“失忆”不再是我一个人的秘密。它成了病历上一行正式的字,有医院的章,有医生的签名,白纸黑字,板上钉钉。乐仪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欠了多少花呗,在哪个车友群里跟人吵过架,全被这一行字轻轻盖过去了。往后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了解释。她忘了,她重新开始。

  我偏过头看季修。他坐在旁边,握着我的手,医生说一句,他点一次头,比我还认真。从头到尾,他没问过一句“你怎么连我都忘了”,一句都没问过。

  出了医院,阳光白晃晃地铺在台阶上。季修牵着我的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做了很久的思想准备,才开口。

  “昨天你说,就当重新认识一遍。”他说,“那今天开始,咱们正式认识。我叫季修,你老公,职业是教书,爱喝冰镇酸梅汤,最爱三块五那一瓶。”

  他说得很认真,像背课文。我看着他,没忍住,笑出声来。

  “记住了吗?”他问。

  “记住了。”我说,“三块五那一瓶,不是两块的。”

  他愣了一下,耳朵慢慢红了,“你怎么知道……哦,对,你昨天看见我喝了。”

  我笑着摇头,没拆穿他。他挠了挠后脑勺,也跟着笑,晨光落在他脸上,把眼角的细纹照得很软。

  中午他把我送回福安,自己赶回学校补课。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看着他骑着电动车拐过街角,才转身上楼。

  午后两点,滨江的太阳白得晃眼。我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天。高架桥从老城上空横过去,车流一辆接一辆,声音像远处的潮水,涨一阵,落一阵。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把阳光折成一片片亮斑,落在老街的糖水摊上,又滑到地上,跟着风慢慢地动。八月的蝉叫得没完没了,一层一层堆起来,把整条街都灌满了。

  下午,我把注意力放回南坪那边。

  滨江大学的走廊里,阳光从窗户斜进来,在地砖上拖出长长的影子。刚下课,我夹着讲义走回办公室,倒了杯水,在窗边站定。楼下是操场,有几个学生在打篮球,哨声隔半个操场传过来。

  分身那边,我拎着环保袋出了门。

  老小区的菜市场在街尾,摊子支在树荫底下,阿婆们摇着蒲扇,用粤语拉着家常。我蹲下来挑番茄,一米八六的身高蹲在菜摊前,像一只收不起来的鹤。卖菜的阿婆看了我两眼,用粤语问我要什么。

  “番茄,挑几个。”我用普通话回她。

  “后生女咁高慨,”阿婆啧啧两声,“成个模特咁样。”

  “……谢谢阿婆。”

  我拎着番茄落荒而逃,心里想,这身体在菜市场比在讲台上还扎眼。以前乐仪大概从不进菜市场,她的手指甲留得长,美甲掉了一半,露出底下干净的甲面,挑菜的时候差点把番茄掐出水来。我蹲在摊前,第一次觉得这双手的主人,以前是真的没过过这种日子。

  我替她把日子过了。挑菜,砍价,买一条鲫鱼,让老板刮鳞的时候多刮两遍。拎着东西往回走,路过老街,糖水铺的老板在门口支起炉子,香气一阵一阵飘过来。八月的风热烘烘的,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

  走到半路,天色忽然暗下来。南边的云堆得又黑又低,一场阵雨说下就下,豆大的雨点砸在柏油路上,腾起一层土腥气。街边的人都往骑楼底下躲,我也跟着躲进去,站在一排铁闸门前面,看雨点把老街洗得发亮。水洼里映着天空和电线,一道闪电远远地亮了一下,雷声闷闷地滚过来,压得很低。

  雨来得急,去得也快。十分钟后,太阳从云缝里重新露出来,把湿漉漉的路面照成一片金。我拎着鲫鱼走出骑楼,踩着水洼往回走,把水面上的天光踩碎成一片一片。

  黄昏的时候,两边的天一起暗下来。

  福安这边,我把菜拎回家,淘米,择菜,灶台上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响。南坪那边,我坐在办公室,把最后一份作业改完,钢笔搁下,伸了个懒腰。晚霞从两个方向的窗户同时照进来,橘红色的,铺在两种人生上。

  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水汽升起来,忽然想,这日子这么过,好像也能过。

  白天我是个讲师,教孩子们信道容量,教他们怎么在噪声里把信号捞出来。晚上我是个妻子,给一个从牢里出来,从没被人好好爱过的男人做饭。他以为自己在照顾一个失忆的妻子,其实是我在照顾他,用他的老婆的身体,用我自己的心。

  日子还是那些日子,可过起来,居然挺踏实。

  手机响了一声,是季修发来的微信:“下班了,大概二十分钟到家。晚上想吃什么?”

  我用着乐仪的身体回了三个字,随便你。

  发出去又补了一句:“买了鱼,清蒸。”

  那边回得很快:“好。”过了几秒,又追了一条:“那,今天辛苦你了。”

  我盯着那句“辛苦你了”看了好一会儿。一个丈夫对妻子说“今天辛苦你了”,本来是极平常的一句话,可我知道,以前那个人,大概一次都没听他这样说过,也没让他这样说过。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切菜。菜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节奏稳稳的。南坪那边,我背上包,锁好办公室的门,走下楼梯,老校门在暮色里亮起灯来。

  两具身体,两条回家的路。

  我在两个方向同时迈开步子,走得一样稳。

  第二天,我还没起床,手机就炸了。

  福安这边,我用着乐仪的身体,睡得正沉,床头柜上的手机震了一下,又震一下,最后干脆连成一片。我迷迷糊糊摸过来,屏幕一亮,车友群里已经刷了几百条。

  “仪姐呢,出来说句话。”

  “听说你没事了,聚一个啊。”

  “劫后余生,必须烧烤。”

  “老地方,车行门口,今晚。”

  底下还有人发了个“祝仪姐早日康复”的表情包,跟了一溜加一。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往上翻了翻,阿标在半夜私信过一条:“姐,醒没醒?醒了吱一声,哥几个都想看看你。”

  我靠在床头,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

  这三天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占了她的身体,用她的脸,用她的丈夫,那她的朋友呢,她的圈子呢。那些在她出事后第一时间跳出来关心她的人,我总不能一辈子不搭理。我翻了翻群里的聊天记录,把常说话的几个名字记下来,阿标,陈老板,大头,一个比一个糙,全是骑摩托的。

  我对着镜子站了一会儿,打开衣柜。

  左边一整排皮衣,黑的,白的,红的,铆钉像兽牙一样排成排。我在那排皮衣前面站了很久,抽出一件黑色的,短款的,拉链半开,领口微微上翘。这套衣服我头一回穿,穿上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今天再穿上身,倒觉得,穿皮衣出门,好像也没什么。

  她是骑摩托的,穿皮衣是她的命。我替她接着。

  然后我拉开下面那层抽屉。几双连裤袜叠在那儿,我伸手进去,指尖掠过去,停在一双油亮的黑色上面。不知怎么的,脑子里闪了一下前两天医院走廊里那截裙摆底下的油亮,也只是一闪,我没多想,把它抽了出来,坐在床沿,一点一点卷起来,套上右脚。丝料贴着脚踝滑上去,凉丝丝的,过小腿,过膝盖,绷紧的地方勒出浅浅的印子。我把另一条腿也套好,站起来,两条腿笔直,又长又白,裹在一层油亮的黑丝光里。

  最后是靴子。

  那双靴子立在衣柜底下,黑色皮面,铆钉钉满了鞋身,鞋带缠到脚踝往上,细高跟,后跟细得像一根钉子。我扶着墙,把脚伸进去,鞋带一圈一圈收紧,勒过小腿肚,把丝袜压出一道印子。我站起来的那一下,整个人往上拔了一截,头顶几乎蹭到门框。

  镜子里的我,高得离谱。

  一米八六的身体,加上这双靴子,小两米。我站在门框底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皮衣,丝袜,高跟靴,金发披散着,像个从机车杂志封面上撕下来的人。跟前两天那个素净的自己不一样,跟以前那个浓妆艳抹的乐仪也不一样,是另一种收拾过的利落。

  我拎起包,推门出去。

  高跟鞋踩在老小区的楼道里,嗒,嗒,嗒,一声一声,脆得惊人。下楼的时候我扶着楼梯扶手,每一步都踩稳了再走。过街的时候,路灯底下,行人抬头看我一眼,又低头看看自己,眼里那点意思,说不上来,我假装没看见。我拉开门进便利店买水,老板仰头看了我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靓女,要乜嘢。”

  我有点理解乐仪了。这身体在人群里,本来就是会被多看两眼的。

  车行在罗湾区,江边,老地方。我到的时候,天边还烧着最后一截晚霞,橘的粉的紫的叠成一片,把江面染成一大片流动的金。江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湿漉漉的凉意,把烧烤的烟吹得斜斜的。轮渡的汽笛远远响了一声,在暮色里拖得很长。烧烤炉已经支起来了,烟熏火燎的,一群人在门口围着桌子吹水。我远远站着,先听见有人喊,“仪姐!这儿!”

  是阿标,黑黑瘦瘦,笑起来一口白牙。他跑过来,先上上下下打量我,然后愣了一下,“姐,你……没事吧?看着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撞了一回,想开了。”我学着乐仪的调子,把话说得软一点,“车没了再攒,人没事就行。”

  阿标挠了挠头,没接上话。旁边几个哥们都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东问西。我挑能答的答,不能答的就笑。有人起哄让我讲讲车祸经过,我就把跟交警说过的那套又讲了一遍,讲到自己被撞飞那一下,人群里安静了几秒,陈老板拍拍我肩膀,“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我端着杯豆奶,站在烧烤摊边上看他们闹。烟熏上来,把我的眼睛熏得有点发涩。

  说实话,我以前不太喜欢热闹。可现在坐在这群糙人中间,听他们用粤语骂骂咧咧地烤串,觉得,乐仪的命里,也不是只有坏东西。她有一群真把她当自己人的车友,有一个愿意请假陪她做检查的丈夫,她自己看不见,我替她看见了。

  有个叫大头的凑过来,压着声音问我,“仪姐,那车真的报废啦?三十多万呢,你不心疼啊?”

  “心疼啊。”我说,“人还在就行,别的都是身外物。”

  大头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说,“姐,你变了。以前谁碰你那车,你能追着人家骂三条街。”

  我笑了笑,没接话。他大概以为我会像以前一样怼他,见我没吭声,自己反倒有点讪讪的,转头去烤鸡翅了。

  烤到一半,手机响了。

  我摸出来一看,来电显示两个字:妈妈。我走到江边栏杆旁边,接起来。电话那头吵吵嚷嚷的,好像是在打麻将,我妈的声音隔着一阵哗啦哗啦传过来:“喂,乐仪啊。听你继父说,你前几天出车祸了?”

  “嗯,没事了。”我说。

  “没事就好。”她说,“对了,那个肇事司机,听说当场就没了?那赔偿怎么算的,人家家里有没有钱啊?”

  我握着手机,站在江风里,一时没说话。

  “喂?乐仪?听见没?”她催促,“我跟你说,这赔偿你可得抓牢了,别让人家糊弄过去。你那个老公,呆头呆脑的,别让他乱签什么字。”

  “知道了。”我说,“妈,我头还有点疼,先挂了。”

  “哦行,那你歇着。赔偿的事记着啊。”

  电话挂了。我站在江边,看着江面上的灯影碎成一片一片。路灯在江岸上亮起来,一盏,两盏,倒影在水里拉成细长的光柱,风一吹就揉碎,又慢慢聚拢。风把我的头发吹起来,皮衣的拉链头磕在栏杆上,叮的一声。

  我没替她叹气。我只是想,原来她妈妈是这样打电话的。女儿差点死在马路上,她一句“你伤哪儿了”都没问,开口第一句是赔偿怎么算。乐仪以前那么作,那么捞,大概也不是天生的。

  身后传来阿标的声音,“姐,回来吃串了!”

  “来了。”我应了一声,转身走回去,脸上又挂上笑。

  吃完散场,快十点了。我打了个车回福安。高跟鞋踩在楼道里,又是嗒嗒嗒的一路。我用着乐仪的身体,扶着墙,摸黑掏出钥匙,门刚开一条缝,屋里的灯就亮了。

  季修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人却没在看,手里攥着手机,听见门响,腾地站起来,“回来了?”

  “嗯。”我弯腰换鞋,把靴子脱下来,脚踩回地板,人立刻矮了一截,“车友会聚了个餐,就回来了。”

  “我……给你发消息,你没回。”他说,“我看你第一次出门,怕你走丢。”

  我换好鞋抬头,看见他站在灯光底下,衬衫还没换,鬓角那撮新理的头发翘起来一点,一脸我其实等得很焦躁但我不说的表情。我有点想笑,又有点想抱他一下。

  “没丢。”我说,“就是手机没电了。”

  他这才松一口气,目光往下落,落在我的靴子上,又顺着我的腿往上,慢慢停在我脸上。灯是暖黄的,他站在一米八的高度上,抬眼看着一米九几的我,喉结动了一下,声音有点干,“这双靴子……我以前没见过你穿。”

  “衣柜里翻出来的。”我说,“好看吗。”

  他别开目光,耳朵尖红了一片,“……好看。”

  从那天起,家里的饭,就都是我做了。

  头几天季修还抢着进厨房,说“你歇着,我来”。后来他发现,我炒的番茄炒蛋确实比他做的好吃,就老实坐在桌边等着了,只是每次都要在厨房门口站一会儿,看着灶台上的火,像在确认什么。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他回过神,笑了笑,“就是觉得,家里有个做饭的人,真好。”

  我背对着他,把锅里的排骨翻了个面,没接话。心里那点软乎,连自己都不太好意思认。

  两天过去,家里的日子慢慢有了形状。我早上送他出门,晚上掐着他下班的点把饭做好,菜端上桌,筷子摆好,人往门口一坐,等他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他进门先换鞋,再抬头找我在哪,找到就笑,像一天下来攒的那口气,进门才肯吐出来。

  他大概是这个家里,第一个发现我变了的人。不对,应该说,他大概是第一个敢相信的人。

  第三天晚上,他洗完澡出来,我正窝在沙发上看手机,见他出来,顺手把茶几上那杯晾好的温水推过去。他接过去,喝了一口,说,“今天刘老师问我,说你家那位,是不是最近身体不好,怎么感觉脾气好了特别多。”

  “你怎么说的?”

  “我说,”他低头看着杯子,“她不是脾气好了,她是重新做人了。”

  我愣住,抬头看他。他耳朵又红了,飞快地补了一句,“我意思是……重新开始。你以前跟我说的那些浑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以前跟他说的那些浑话。坐过牢的人,配不上我,之类。那些话是乐仪说的,不是我说,他一件一件都记着,现在怕我想起来了,会难过。

  我没揭穿他。我只是说,“季修,那些事我忘了。往后你也别记了。”

  他端着杯子,看了我很久,最后轻轻“嗯”了一声。

  那天夜里我睡得不沉,迷迷糊糊听见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我这边拢了拢,又拢了拢,把我裹成一个卷。我睁开眼,看见他闭着眼,手还搭在我腰上,像怕我半夜跑了。

  我没动,就着月光看了他半天。这男人三十好几,坐过牢,被全世界当过强奸犯,娶了个不爱他的老婆,可他把最后那点好,全留给了这个家。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做饭,他还在睡。我把粥熬上,蒸了两个蛋,又炒了个青菜,端上桌,去卧室门口看了一眼。他侧躺着,被子裹得紧紧的,头发乱糟糟的,像个大小孩。

  “起床了。”我敲了敲卧室门框,“饭好了。”

  他猛地睁开眼,像被吓醒了,看见我站在门口,愣了好几秒,才哑着嗓子问,“你……做饭了?”

  “嗯。”我说,“快起来,凉了不好吃。”

  他坐在床上,半晌没动,然后忽然掀开被子下床,趿着拖鞋就冲进厨房。我听见他站在灶台前,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探出头来,眼睛亮亮的,“还真是热的。”

  我哭笑不得,“你以为是假的?”

  “我以为是做梦。”他说,“做了好几年这样的梦,头一回是真的。”

  我心里一酸,又有点想笑,把筷子递给他,“快吃吧,话那么多。”

  他接过筷子,坐下了,埋头扒了两口粥,又抬头看我,眼眶有点红,飞快地低下头去。我没点破,装作没看见。

  那天傍晚,太阳正往楼缝里沉。整片天空烧成金红,云一层一层压着,像谁把颜料打翻了,泼得到处都是。对面楼顶的太阳能板把最后一缕光反射过来,在阳台地砖上跳了一下,又灭了。楼下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麻将声从哪家的窗户里漏出来,混着饭菜的香气,一层一层往上爬。

  他在阳台给那盆茉莉浇水,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择豆角。他浇着浇着,说,“乐仪,你以前……从来不坐这儿。”

  “以前是以前。”我说。

  “嗯,以前是以前。”他跟着念了一遍,像在练习这句话,“那……以后,你天天坐这儿,行不行。”

  我手里的豆角停了一下。

  “行。”我说,“我天天坐这儿,你可别嫌烦。”

  他低着头,给茉莉浇水的动作放得很慢,耳根悄悄红了一片。

  那天夜里,我在客厅的穿衣镜前站了一会儿。

  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我穿了一件宽大的T恤,下摆盖到大腿根,底下是那双常穿的黑色油亮裤袜。丝料贴着皮肤,凉丝丝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镜子里的自己,高挑,安静,金发散下来,水珠顺着发梢滴在锁骨上。

  我忽然发现,这具身体,好像一天比一天更想靠近季修了。

  说不清是身体的意思,还是我的意思。吃饭的时候,我会把菜夹到他碗里,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备课的时候,我端水进去,路过他身后,会停下来多站两秒。他说话的时候,我的眼睛会一直落在他身上,移不开。

  以前我在心里管这叫入戏。现在我不这么想了。这身体是她的,可这颗心是我自己的。它想对他好,一半是替他老婆还债,一半是真的想。

  我对着镜子看了半天,有点臊,转身去客厅把灯关了。

  第二天傍晚,季修加班,回来得晚。我在厨房把菜热了两遍,自己先在桌边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去玄关把灯打开,留了一盏,坐下来等他。

  楼下传来电动车的声音,然后是钥匙声。他推门进来,先看见玄关亮着的那盏灯,脚步顿了一下。

  “你……还没睡?”

  “等你吃饭。”我说,“菜都凉了,我去热。”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他话说到一半,我已经站起来,赤着脚踩过地板,把菜端进厨房。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跟进来,靠在厨房门框上看我。我弯腰开火,T恤下摆随着动作往上滑,露出一截油亮黑丝裹着的腿,又滑回去。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又飞快移开,声音发紧,“你……在家也穿这个?”

  “凉快。”我说,“穿着舒服。”

  他没再说话。我背对着他,听见他轻轻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的声音,在安静里清清楚楚。

  锅里的油热了,滋啦一声,菜倒下去,腾起一股白汽。我背对着他翻了两下,听见他往门口挪了半步,又停住了。

  “季修。”我说,“过来帮我递个盘子。”

  他“哎”了一声,两步跨进来,从碗柜里拿盘子,递到我手边。指尖碰到指尖,两个人谁都没收回去。

  灶上的火映着他的侧脸,他低头看着我,喉结又动了一下,低声说,“明天……我早点回来。”

  “嗯。”我说,“我等你。”

  晚上十一点,福安这边的灯,只留了玄关一盏。窗外远处的高架桥上,车灯流成一条缓缓移动的河,红的往东,白的往西,隔着一片老城的屋顶,远远地淌过去。楼下的便利店还亮着,蓝白色的光铺在路面上,谁家的狗远远叫了一声,又安静下来。

  季修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看见我坐在沙发上看他,脚步顿了顿。

  “还不睡?”他问。

  “等你。”我说,“你说了今天早点回来。”

  他笑了,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毛巾搭在脖子上,水珠顺着鬓角往下滑。我伸手把他脖子上的毛巾拿下来,替他擦了两下头发,他整个人僵了一下,像被什么定住了。

  “季修。”我看着他,叫他的名字。

  “嗯?”

  我凑过去,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很轻,很慢,像是怕惊着他。

  他愣住了。那晚,是身体的本能拽着我们走,黑灯瞎火,慌慌张张。今天不一样,灯亮着,我清醒着,我想好了。失忆了也好,重新认识也好,往后这张床上的每一次,我都想认真对待他,把他当一个值得被好好爱的人。

  他的呼吸乱了一拍,喉结滚了一下,哑着嗓子说,“乐仪……你真的没事吗?医生说……”

  “医生说没事。”我说,“季修,我想要你。今晚,我想慢慢来。”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拒绝了。然后他轻轻吸了一口气,把我整个人抱起来,像抱一件易碎的东西,抱回卧室。

  卧室的灯没关。他把我放在床上的时候,动作很轻,像在放一件瓷器。

  我穿着那件宽大的T恤,底下是黑色油亮的连裤袜。他垂着眼睛看我,手指搭在我腰侧,半天没动。我拉着他的手,让他贴在我腰上,对他说,“你看,我没事,我好好的。”

  他这才敢动。指尖从我的腰滑上去,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擦过T恤底下的轮廓,很轻,很小心。我仰起头,把他的手按在胸口,他掌心烫得吓人,贴着我的心跳,一下,一下。

  “乐仪……”他又叫了我一声,声音低低的,“你以前,从没这样过。”

  我心里一颤。以前那个乐仪,当然从没这样过。她没爱过他,可我爱他,用她的身体,用我自己的心。

  “以前是以前。”我学着他的调子,“我现在记不得了,就当重新认识一遍。”

  他低头,亲了我的额头,又亲了亲我的眼睛。嘴唇很软,带着一点胡茬的痒。我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贴着他的唇说,“季修,你亲亲我。”

  他喘了一下,低头吻下来。

  这一次,没有章法,没有技巧,只有一双笨拙又认真的嘴唇,一点一点地吻过我,从嘴角到耳垂,再到颈侧。我仰着脖子,感受那点温热一路往下滑,T恤被卷起来,他的唇落在锁骨上,又落在胸口,每一处都停很久,像在重新认识这具身体的每一寸。

  前戏吻到一半,我推了推他的肩膀,他停下来,胸口起伏着,眼睛在灯光里亮得逼人。

  “躺好。”我说。

  他愣了一下,还是乖乖躺平了。我翻身坐起来,跪坐在他腿边,看着那根东西把睡裤顶出一个明显的轮廓,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带着点连我自己都没料到的坏。

  我抬起一条腿,黑色油亮的裤袜在灯光下泛着光,脚背轻轻贴上去,蹭过那个轮廓。他浑身一僵,倒吸一口气,声音都变了调,“乐仪……你……”

  “嘘。”我说,“今天我说了算。”

  我用脚尖一点一点挑开他的睡裤,脚背贴着里面的布料,慢慢碾着那根东西。油亮的丝面滑过他的皮肤,隔着两层布,热意直往脚心里钻。他绷着腰,手抓着床单,指节发白,“你……你从哪儿学的……”

  “没人教。”我说,“身体自己会。”

  这话不假。这具身体在发烫,脚心贴着那团滚烫的时候,我自己的呼吸也乱了。我曲起脚趾,隔着丝袜,夹住那根东西,试着上下动了两下。脚背绷直的时候,丝面勒进脚踝,压出一道浅浅的印。他闷哼一声,腰猛地往上顶了一下,“呃……别……会射的……”

  “那别射。”我故意放慢,脚趾夹着他,一下一下地撸,油亮的丝面贴着冠沟磨过去,勒出一圈浅浅的凹,“忍着。”

  他抓床单的手青筋都起来了,眼睛红红地看着我,喉结上下滚着。我用脚心贴着他,感觉到那根东西在丝面底下跳了跳,又胀大了一圈,我心里跟着得意起来,这具身体,真会玩。

  他实在忍不住了,一个翻身坐起来,抓住我的脚踝,把我整个人拽过去,压进怀里,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真是……撞了一下,学坏了。”

  “是你教的。”我笑着说。

  他低头堵住我的嘴,手已经顺着我的大腿摸了上去。

  丝袜还穿着。他的手指顺着我的大腿内侧往上,隔着丝料,碰到那两瓣又肥又厚的唇肉的时候,他的呼吸明显乱了。

  它们已经在等他了。

  隔着一层丝面,湿意一点点洇出来,在油亮的黑丝上洇出一片更深的印子,像墨在水里晕开。他隔着丝料,用指腹轻轻蹭了一下,我腰就软了,闷哼一声,“嗯……别隔着……痒……”

  “那怎么办?”他哑着嗓子问。

  我咬着嘴唇,自己把手伸下去,把丝袜的裆口往旁边拨开。丝料从湿透的唇肉上滑开那一下,带出一道细细的黏丝,在灯光下闪了一下。我听见他呼吸猛地一沉。

  他分开我的腿,那根东西抵上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滚烫的,粗壮的,龟头抵在穴口,隔着一层薄薄的湿意,一下一下地磨。我夹紧腿又松开,喉咙里漏出气音,软软地求他,“进来……季修……进来……”

  他没有急。他撑着身体,一点一点地往里送,像怕弄疼我。穴口被慢慢撑开,软肉一层一层地排开,含着那根肉棒往里吞。我弓起腰,抓住他的手臂,指节发白,“嗯……好满……怎么……这么满……”

  “才一半。”他喘着气说。

  我这才意识到,十寸这东西,我真的还能把它全吃下去。那夜的事我怎么会忘。身体记得更清楚,它记得被填满的每一寸,记得宫口被顶开时那股酸麻。它张开嘴,把剩下的半根也吞了进去。

  整根没入的那一下,我眼前白光一闪。

  “啊……进去了……全进去了……”我用着乐仪的声音,尾音都在抖,“顶到了……里面……嗯……好深……”

  他动起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在发烫。那根肉棒在我身体里进出,每一下都刮过穴壁上那块软肉,酸麻从小腹一层一层涌上来。我咬着嘴唇,不想叫得太大声,可他顶到深处那一下,声音还是从喉咙里漏出来,“唔……嗯……别顶那儿……啊……顶到了……”

  我推了推他的胸口,他停下来,喘着气看我。

  “换我来。”我说。

  我跨坐到他身上,他仰躺着,看着我从上往下,一点一点,把整根吞进去。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我的影子罩在他身上。我扶着他的肩,慢慢动起来,这个角度最深,每一下都坐到底,宫口被顶得又酸又麻。

  “嗯……好深……这个角度……啊……”我仰起头,金发散下来,落在他胸膛上,“老公……你摸摸我……嗯……”

  他伸手握住我的腰,却没急着动,另一只手抬起来,把卷到锁骨边的T恤又往上推了推。灯光底下,两团沉甸甸的重量随着我的呼吸晃,K罩的乳浪一下一下拍在他脸上。他喉结动了动,支起头,张嘴含住一边乳尖。

  “啊……嗯……别吸……”我腰一软,差点坐不住,扶着他肩膀的手指收紧,“老公……好麻……嗯……别含着……啊……”

  他含着不放,腰也跟着动起来。我一上一下地坐,臀肉一下一下地砸在他胯骨上,丝袜的裆口还挂在腿根,湿漉漉地贴着皮肤。结合处咕啾咕啾地响,水声在安静的夜里清清楚楚。我低头看他,他额角全是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像要把这一刻的样子刻进脑子里。

  “老公……”我俯下身,贴着他耳朵,用气音说,“骚逼在咬你……你听见没……嗯……一直在咬……你的鸡巴……好烫……嗯……怎么这么会顶……”

  说出口的那一秒,我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我是罗杰,三十四岁,男的,大学讲师,此刻却在用基友老婆的身体,对着基友叫老公,说骚逼在咬他。可我没有一点不适。这身体太诚实了,它尝过这十寸的滋味,就像猫尝过鱼的滋味,咬着他的时候,每一寸肉壁都在欢腾。

  他忽然翻身,把我放倒在床上。

  这一个动作他做得突然,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压了上来,脸对脸,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喘着气说,“乐仪……我……我想看你。”

  他架起我的腿,搭在腰上,缓缓沉腰。这个姿势更深,整根钉进来的时候,我感觉到宫口被顶住,又酸又麻,像有什么要从最深处涌出来。

  “啊……宫口……顶到了……”我抓着他的背,声音都变了调,“别……嗯……那里……太深了……啊……”

  他的节奏慢下来,又慢又重,每一下都撞在同一个点上。我被他磨得浑身发软,穴里的肉壁一阵一阵地收缩,绞着他的东西不放。窗外远远的,高架上的车流声涨起来,又落下去,像这座城市隔着一片屋顶在喘气。他闷哼一声,撑在我两侧的手臂都在抖,“你……夹得太紧了……”

  “嗯……因为是你……因为是你我才这样……”我喘着说,腿缠上他的腰,脚跟扣在他腰后,“老公……快点……再快点……我要去了……嗯……要去了……”

  他加快了,又重又急,整根进整根出,水声被撞得噗嗤噗嗤地响。我仰着脖子,脑子里一片空白,快感从小腹炸开,顺着脊柱窜上去,把最后一点意识也冲断了。

  “啊——”我弓起腰,脚趾蜷成一团,穴里的肉壁猛地绞紧,把他锁得死死的,一下一下地收缩,“去了……我去了……啊……”

  他闷哼一声,被我绞得差点交代,咬着牙忍了一瞬,才重新动起来。

  同一秒,南坪那边的出租屋里,我握着笔的手停在半空。

  台灯罩着一圈暖黄,摊开的讲义上,笔尖悬在一道公式旁边,迟迟落不下去。快感从福安那边一路灌过来,顺着脊椎爬上后脑,我的手指都在发麻。我盯着那道公式看了半天,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最后把笔一放,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闷闷地骂了一句,“操……这课……是真备不下去了……”

  福安这边,我抱着他的背,在他耳边说,“射进来。”

  这句话没有经过思考,它从身体深处自己爬上来。

  “季修……射进来……灌满我……嗯……我要你射进来……”

  他最后几下又快又狠,我感觉到他在我身体里胀到最大,然后一股滚烫的精液喷涌出来,烫得我整个人一颤。

  烫,满,还有东西一跳一跳地灌进来,把最深处填得严严实实。我被他压在身下,感受着那一波一波的灌满感,小腹一阵一阵地颤,穴里的肉壁还在一下一下地吸,像是舍不得放他走。

  “嗯……”我闭着眼,声音又软又哑,“好烫……好多……还在流……嗯……”

  他趴在我身上,喘了很久,才慢慢抬起头。我睁开眼,看见他低着头,喉结上下滚了两下,声音哑得像是喉咙里含了砂。

  “乐仪,你忘了那么多人,那么多事……怎么就……还记得怎么爱我。”

  我看着他,喉咙发紧,堵得说不出话。

  “我没忘。”我说,“我是重新学会了。”

  他闭上眼,把脸埋进我颈窝,肩膀轻轻抖了一下。我搂住他的背,一下一下地拍,像拍一个受了很久委屈的小孩。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落在他背上,落在我还挂着丝袜的腿上。

  他趴着趴着,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我是不是……做得不够好,你以前才会那样对我。”

  “不关你的事。”我说,“以前是以前。从今晚起,都是新的。”

  他没说话,只是把我搂得更紧了一点。我感觉到他胸腔里的心跳,咚咚咚的,跟我的叠在一起,慢慢合成了同一个拍子。

  第二天是个周末。

  八月的早晨,天空蓝得发空,几片云高高地挂着,像被风定住了。福安这边的阳台不大,晾衣架横在半空,我刚把一件衬衫挂上去,季修就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豆浆,递给我一杯。阳光从楼缝里漏下来,把晾着的衣服照得透亮,水珠滴在水泥地上,吧嗒,吧嗒,在光里炸成一粒一粒的亮光。

  “今天不用上课?”我问他。

  “嗯,周末。”他说,“下午本来想去看看堂妹,她出院一个多星期了,我还没好好去看过她。你……要不要一起去?”

  “我去合适吗?”我说,“又不熟,人家姑娘刚醒过来,见生人怕不自在。”

  “也是。”他想了想,“那我下午自己去,回来跟你说说她的情况。”

  他喝了一口豆浆,像想起什么,语气平常得很,“对了,她昨天给我发消息,说想吃桂花糕。说是小时候在外婆家吃过的那种,现在满大街都找不到那个味了。我让她先别惦记吃的,把腿养好再说。”

  “她恢复得怎么样了?”我随口问。

  “挺好的。”他说,“前两天已经能自己下地慢慢走了,不用扶。手也能拿筷子了,就是还有点抖。医生说这速度算快的,躺了两年,底子还在。”

  我点了点头,把另一件衣服抖开,挂上去。

  阳光晒在背上,暖烘烘的。我听着他在旁边絮絮叨叨,说她前几天问他以前实验室的事,问得还挺细,说她说想看看他的老照片,说等她能走利索了,要请那天接她出院的朋友吃顿饭,当面道谢。

  “她说她欠你一个人情。”季修笑了一声,“我说罗杰那人好说话,你别有心理负担,改天我张罗,大家一块儿吃个饭。”

  “改天。”我说,“你安排就行。”

  我嘴上应着,心里那点念头只转了一下,就散了。这姑娘躺了两年,醒过来,说话做事倒不像个睡了两年的人,条理清楚,还惦记着还人情。我想,她本来就是个懂事的姑娘,躺了那么久,脑子倒躺明白了。

  阳台上的风把水珠吹散,我弯腰把盆里的衣服捞起来,拧干,晾上去。季修站在旁边,目光跟着我的手走,不知道在看什么。

  “季修,你老看着我干什么?”我头也没回。

  “没……没什么。”他有点慌乱,“就是觉得……家里有个人晾衣服,真好。”

  我背对着他,没忍住,弯了弯嘴角。

  中午吃完饭,我收拾完碗筷,把注意力放回南坪那边。

  出租屋里,本体的手机正在响。

  来电显示:妈。我盯着那个字看了三秒,接起来。电话那头,我妈中气十足的声音直接砸过来:“罗杰,你上回说的那个相亲,你到底去不去?人家姑娘条件那么好,本科毕业,在银行上班,你爸都替你把话说出去了,你要是不去,你爸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妈。”我揉了揉眉心,“我这学期课多,真没时间。”

  “课多课多,你哪回不是课多。隔壁老王家的儿子,比你小三岁,二胎都会打酱油了。你表妹比你小五岁,人家去年就嫁了。你说你,三十好几了,书也念到头了,怎么这点事还想不明白呢。”

  我听着电话那头连珠炮似的话,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她喘气的空隙插了一句,“妈,我知道了,我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考虑,你每回都这么说——”

  “妈,信号不好,我先挂了,回头给你打。”

  我挂断电话,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午后的阳光把老街照得明晃晃的,蝉鸣一声接一声。我坐了一会儿,把手机翻过来,又翻过去,最后叹了口气。

  三十好几,二本讲师,工资不高,没房没车没存款,在南坪租着一室一厅。这样的条件往相亲市场上一摆,就是个明码标价的滞销货。而那些被安排来的姑娘,多半也差不多,要么挑我的条件,要么图我的编制,话还没说两句,先问房子在哪。我早就看透了,也懒得被人挑来拣去。

  我不是不想成家。我是想找一个,看我这个人,而不是看我这张履历的。

  傍晚,季修从城南看完堂妹回来,给我带了份糖水。他坐在沙发上,一边喝糖水,一边说起下午的事,“她今天能自己下楼了,慢慢挪,跟她说别急,她说躺了两年,太想晒晒太阳了。”

  “挺好的。”我说,“人醒过来,日子就有盼头。”

  “是啊。”他应了一声,忽然话锋一转,像是不经意地提起,“对了,下午她问我,说罗杰哥多大年纪了,我说跟咱们差不多大,还单着呢。她说,那怎么不给他介绍介绍。”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你堂妹还操心这个?”

  “她那人,就是爱替别人操心。”季修说,“不过她这话倒是提醒我了。罗杰,你……要不要我给你留意着?我们学校有年轻的女老师,人品都不错,还有我堂妹那边,她刚醒过来,认识的人不多,但你要是愿意,改天我组个局,让你们见见,就当交个朋友。”

  我端着糖水,看着碗里晃动的倒影,一时没说话。

  “算了。”我笑了笑,“我这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三十好几了,二本教书,一个月工资就那么点,房子也没有。现在相亲的姑娘,一个比一个精明,先问房,再问车,轮到人的时候,我这点条件,人家也看不上我。我懒得去被人挑。”

  “你别这么说。”季修急了,“你书教得好,人又踏实——”

  “行了行了。”我摆摆手,岔开话题,“你堂妹刚醒,别让她操心这些有的没的。你管好你自己的日子,比什么都强。”

  季修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低头继续喝糖水。

  我没再提这事。那晚我坐在出租屋里,台灯亮着,讲义摊在桌上,看了半天,一个字没写进去。窗外的江面黑沉沉的,对岸的灯影碎在水里,一漾一漾的。我想起我妈那通电话,又想起季修那句“我给你留意着”,最后什么也没想明白,把台灯关了。

  福安那边,我用着乐仪的身体躺下,季修已经睡着了,呼吸匀匀的。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睡得很沉,眉头是松的。我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

  两具身体,两条人生。一条被催着往前跑,一条正被人温柔地接住。我闭着眼,在黑暗里想,日子再荒唐,只要这两头都有人等着我,就都还过得下去。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远处,江面上的灯一盏一盏熄了,整座城市沉进夏夜的深处,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贴主:丫丫不正于2026_08_16 5:37:37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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