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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话(我过分保守的妈妈) (64-66)作者:小鹿不知归处(lzh1223)

[db:作者] 2026-07-08 12:52 长篇小说 6610 ℃

第64章

写在开头:

在爱某丝书屋这个故事的评论区,有幸看到了一位昵称sy583***246的书友去年十一月一号的评论。

遗憾的是。

我今天才知道这个平台。

也是今天才看到你的评论。

距离你的那条评论。

已经过去半年多了。

我没有那平台的账号,新注册的账号也不能评论,因此,在这里说吧。

我不知道你现在是否还在关注这个故事,也不确定,我现在敲的这些字,你还能不能看到。

但我还是想在这里对你说:

谢谢你的认真。

也谢谢你用心的评论。

你的评论我看到了。

即便我们素未谋面,也从未交流过。

能看到你的书评,我很满足。

谢谢你看我的书。

想写的东西,已经写在故事里了。

我相信,总有那么几个人,是和我走在同一条路上的。

……

正文: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干净,清透。

很熟悉。

我的心底‘咯噔’“一下。

坏事了。

“澄澄?”

“哎呀,不好玩儿。”

我转过身去。

看着在我背后这位扎着麻花辫,穿着一条天蓝色碎花裙,挺着胸脯盯着我的姑娘。

这不是…杜老师的迷妹头子吗。

赵澄澄不高,约莫一米六三,体型也很娇小,看上去就是一小只,但脸上有肉,挺可爱,肉乎乎的。

“你怎么在这?”

赵澄澄家离这里很远,她出现在这里,让我很奇怪。

“是我该问你,你怎么在这里?还有,你改姓了?”她眨着眼问道。

“那你现在,是叫…杜沉舟?”

好吧,她听到了。

悬着的心还是死了。

“可你妈妈不是叫张小花吗?你和你妈姓,怎么会姓杜?”赵澄澄一脸困惑地问我。

我妈她…是叫张小花。

学校的档案里,她是这么写的。

背后传来丁叔疑惑的声音:“澄澄,你是不是记错了,小顾…小杜他妈妈是……”

我连忙转过身看着丁叔。

“咳咳咳。”剧烈咳起来。

“什么?”赵澄澄看着丁叔问道。

丁叔没说下去,看着我,长期与人打交道的他察言观色的功夫很深,瞬间明白了我的意思,只是他暂时也脑袋短路了,不知道怎么接上。

“啊,啊啊,噢,嗯……”啊了半天也没啊出个所以然来。

吴阿姨适时开口圆场,笑道:“老丁的意思是小杜的妈妈那么标致的大美女,怎么会叫张小花这么质朴的名字,他不好意思说。”

“妈,你们认识?”赵澄澄眨着眼睛问道。

我暂时松了一口气。

还好。

她的注意力被暂时移开了。

“当然认识啊。”

她继续说:“小张阿姨经常来我们摊子买菜,只是我们以前也只知道她姓张,你今天不说,我们都不知道她的名字。”

我朝吴阿姨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她看了我一眼后便看向别处,表情有些不自然,窘迫转瞬即逝。

我想我读懂了。

应该是读懂了。

人民教师“张小花”。

收入稳定,受人尊敬,社会共识上,这是一个很崇高的职业。

尤其是对吴阿姨他们这一代的人来说。

对教书育人带着很厚的滤镜。

而她。

是一个卖菜的小摊贩。

“原来这是你们家的,我以前都没见过你。”我看着赵澄澄,轻松说道。

“谁说的,以前我经常来的,是你来的少,只是现在我外婆身体不好,我早上要在家里照顾她,就不怎么来了。”

“好了好了,你俩个也别在那站着了,挡着人家了,沉舟,快过来坐。”吴阿姨看我们关系似乎不错,脸上挂上了平时洋溢着的笑容,对我们摆着手,热情说着。

她拿起一个小凳子,擦拭着上边的灰尘和污垢,认真仔细,擦完又打量了几眼,确认没有污渍后递给我。

我接过她擦干净的小凳子,递给赵澄澄,自己拉过一旁还没擦的凳子,坐了上去:“你外婆好点了吗?”

“外婆脑梗,好不了了,已经不会动了。”赵澄澄一边坐下一边说,她语气平淡,这话在热闹的菜市场里显得格外冷清。

我沉默了一下:“记得你以前和我说过,你煮的菜粥很好喝,那你每天早上都要给外婆做?”

“对呀。”

她看着菜市场的人流:“以前,她还能动一点的时候,最喜欢让我推着她出门,看人来人往,说是看着热闹,只是现在去不了了,我力气小,又挪不动她,只能让她躺在床上。”

“有什么我能做的?”我问道。

“大早上的,你们俩小孩别说这些,聊点开心的。”吴阿姨打断我们的话,对我们说着,理解,澄澄的外婆就是吴阿姨的妈妈,听到这个她或许也不好受吧。

现在菜摊前没什么人。

“对了,吴阿姨,能不能帮我个忙。”

我岔开话题。

吴阿姨听到我的话后,把我之前要的菜装好,放在一旁,擦了下手,走过来:“怎么了?”

我把鞋盒从袋子里拿出来。

语气自然:“刚才在那边给我妈看了双鞋子,我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这个款式,你替我瞧一下,我的眼光怎么样,还行不。”我把鞋盒打开,递给吴阿姨。

“挺漂亮的啊,”吴阿姨笑着接过去,看了几眼高跟鞋后,“福满香隔壁那摊子上买的?”

“是啊。”

吴阿姨点点头,认真评价道:“真好看,你妈妈平时常穿这样的,她会喜欢的。”

“我看看我看看。”赵澄澄像个好奇宝宝,凑了上来。

我看着认真打量高跟鞋的母女二人,放松下来:“那就好,我还担心她会不喜欢呢。”

赵澄澄撅了下嘴:“好看,我也挺喜欢的。”

“那你要不要,他们家买一送一,我跟老板砍了下价只拿了一双,但加点钱再去拿一双还是挺划算的,算下来两双比只要一双便宜很多。”我笑道。

“算了吧,我现在还驾驭不了高跟鞋,穿上去就像小孩子偷穿大人的鞋子……”

“吴阿姨,你呢?”

“阿姨就不用了,我鞋子挺多的,穿不了这么多。”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过了一会儿。

“你们俩玩啊,我去看摊子了。”吴阿姨脸上挂满笑意,轻松愉快,先前的窘迫感没有了,招呼了我们一次后就回了一旁的菜摊前。

“好,阿姨您忙。”我说道。

“顾沉舟,哦不,杜沉舟,哎呀,我还是有点不习惯。”

“你吃早餐了吗?”澄澄问我。

“吃过了,你还没吃?”

澄澄朝我点点头。

我看着她的小表情,起身说道:“走吧,想吃什么,我陪你去。”

我知道她还有其他话想对我说。

只是她爸妈在旁边。

总归是不太方便。

“妈,我们去逛逛。”澄澄和吴阿姨打了个招呼。

“你带钱了没?”

“带了。”

“丁叔,吴阿姨,你们吃过了吗?要不要给你们带点什么。”我问他们。

“我们吃过了,你们玩你们的就行。”丁叔和蔼笑道。

“那我东西先放这里,你们帮我看一下。”我说。

“好。”(“去吧。”)丁叔和吴阿姨一起给了我一个笑容。

我们从菜摊离开。

赵澄澄走在我身侧。

我看了她一眼。

其实从小我就不是很喜欢叽叽喳喳的女孩,总觉得她们好烦,情绪一点都不平稳,动不动就笑了哭了不开心了,相处起来总得小心翼翼。

赵澄澄的话。

我不仅不讨厌。

反而挺喜欢她的。

虽然我也说不太清楚是为什么。

大概因为她是一个很真诚的女孩,什么都会对我说,和她待一块儿的时候,不累,很轻松,也很自然。

她和张小花不一样。

张小花七窍玲珑,满脑子都是鬼点子。

她心事全写在脸上。

“杜沉舟,你家在这附近?”澄澄问道。

“嗯,你知道儿童医院吗?”

“知道呀,旁边还有省第一人民医院。”

“对,两个医院中间有一个叫书香林语的小区,我家就住那里。”

“真羡慕你。”赵澄澄轻叹一声。

我看着她:“羡慕?人多,车也多,经常出事故,老是堵车。”

“我和外公外婆住在中铁五局的职工小区里,附近都没什么大医院,那会儿我外公突发心梗,我第一次打120急救电话,等了好久好久,救护车都没来。”

赵澄澄停了一下,似是在回忆过往:“有时候,我也会想,要是我家也住在医院旁边的话,救护车是不是就能来得快一点,外公是不是…就不会这么走了。”

我脚步顿住。

很想对她说点什么。

但这一刻又让我觉得,身旁这个小姑娘的坚强超乎我想象,她经历的远比我多得多。

我说什么都显得多余。

她只是在讲述过往。

听她说就好了。

“打120的时候,你害怕吗。”

“还好,就是家里没有大人,妈妈和舅舅舅妈都在外面忙,就我自己,外婆又不能动,在一旁干着急,要说怕的话,当时挺乱的,外公已经倒下了,我好怕外婆受到刺激……”

“外公走的时候,你在旁边?”我声音平稳。

“在,他紧紧抓着我的手…”

我点点头:“有你陪在身边,外公走的时候,应该不会太害怕。”

“对呀,”澄澄回道,她想了想:“你家那里是不是还有个省歌舞剧院?”

“嗯,我家在十二栋,剧院和我家隔着一堵墙,刚好在隔壁,要是剧院里有大型演出的话,音乐声偶尔也会跑到我家来。”

“这你也知道?”我好奇问道。

“很奇怪?我还知道你出门后往西边走,走出巷子后,路口对面就是五一区图书馆,然后你家小区南门前面是东方广场和购物中心,再下边是玉石翡翠博物馆,再往下,是蓝花楹主题公园,就是我们现在在的地方。”她得意地说着。

“现在信了吧,我经常来这边的。”

“信了,走吧,你想吃什么?”我们继续往前走着。

“嗯…杜沉舟,你觉得这里最好吃的东西,是什么?”

我思索了一下。

“千层饼。”

她惊喜地看着我:“王大娘千层饼?”

“嗯。”

赵澄澄举起手示意我。

我和她击了个掌。

“有品位的,没想到我们口味这么同步,这里最好吃的就是她家的千层饼了,而且好便宜,一个比我家那边要便宜两块钱。”

公园里一条废弃的铁轨穿行而过。

我们买完早餐。

赵澄澄左手抓着千层饼,右手拿着紫米粥,左摇右晃尽量保持着平衡,在铁轨上欢快地走着。

我端着一盒炸土豆跟在她后边。

“杜沉舟。”

“嗯?”

“你和我印象里不太一样,我觉得自己需要重新认识一下你。”

她脚尖点地。

往前轻轻迈了一步。

“以前我还觉得,你是那种家里特有钱的富二代。”

“你怎么会有这种感觉的。”

“你穿得很好呀,看你现在穿的那双鞋。”

我低头看了一眼。

“你知道价格?”

“AJ4黑镭射,现在市场价差不多两千上下。”

我知道我妈给我买的衣服鞋子就没有便宜的。

但我没想到。

这么不便宜。

“没有,假的,某宝一百多。”我轻轻一笑,随口说道。

“是吗?那你平时上学经常穿的那双耐克黑色板鞋,怎么解释?那是麂皮的,不能水洗,一水洗就变硬变形,你的鞋子虽然有磨损,但打理得很好,鞋面基本是原样,说明你都是干洗的,买假鞋的人,谁会打理那么仔细呢?”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我不置可否,也不再解释,问了一句。

我的鞋子我妈确实会送去干洗。

“我小舅妈开洗衣店的,偶尔我会去帮忙,无聊的时候就喜欢拿手机拍送洗的那些东西,查查什么来头。”

“好吧。”难怪。

“所以,虽然以前你在我眼里,虽然,也是一个有教养,也很有礼貌的人吧,但感觉你就是买东西只会去超市,大商场和购物中心什么的那种人。”

她边走边说:“是瞧不上菜市场里的东西的,就是和我们这些小老百姓离得好远好远,让我有种距离感,总觉得你不太好接近。”

嗯?你是夸我还是损我?

“现在觉得好接近了?”

“嗯。”她点点头。

我笑笑:“在这里碰到我,让你感到意外是吗。”

“对呀,我真没想到,可以在这里遇见你,更没想到,你会自己一个人来菜市场买菜,刚才我在你背后待了有一会儿了,还以为自己认错人了,都不太敢相信,你说出名字后,我才相信是你。

“而且,你还给你妈妈买了双鞋子。

“有几个男生会给妈妈买鞋子的。

“就让我现在有点不太确定。”

我接了一句:“刷新你的认知了,让你觉得我和你在学校里认识的那个顾沉舟不一样?”

“是的,所以我现在不觉得你是富二代了,穿着两千块钱的鞋子既不炫耀,也不在意,但你又关注着菜市场里买一送一的女鞋,还有几块钱一把的小菜。”

她在千层饼上咬了一小口:“还知道最好吃的千层饼。”

“你的言行举止,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富二代。”

“那我像什么?”

“像生活优渥,家教很好的家庭里长大的孩子。”

我笑了笑。

富二代吗。

“本来也不是。”

我们找了个小亭子坐下来。

赵澄澄把吃完后的袋子放进一旁的垃圾桶里:“你还没有回答我呢,你妈妈姓张,你怎么会姓杜?”

“嗯…很复杂,你听说过三代归宗吗?和那个差不多,我妈有个大名小名,身份证上是姓张,但她也姓杜,平时生活里大家也不叫她张小花,叫另一个名字。”我随便找了个由头,搪塞道。

“那你妈妈叫杜小花?还是别的什么?”

我愣了一下。

这姑娘的脑子还真是奇怪。

我姓什么不是重点。

重点是我为什么要和我妈姓。

但我刚好借坡下驴,只是心里莫名有点想笑,接着说:“嗯,是叫杜小花,那吕叔姓吕,你妈妈姓吴,你怎么信赵?”

“因为吕叔叔不是我爸呀,准确的说,他不是我亲爸,是我继父,我们是重组家庭,我上二年级的时候,妈妈改嫁给了吕叔叔。”

“你爸呢?”

“我爸是警察,缉毒警察,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牺牲了。”

我再次沉默了。

澄澄看着我,她挺了挺胸脯:“你不用安慰我,也不用和我说对不起,有这样的爸爸,我挺骄傲的。”

是啊。

应该骄傲。

我想到澄澄说她是和外公外婆一起住的,轻声问道:“吕叔,对你怎么样?”

“还好。

“吕叔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工作了,小女儿比我大一点点,她在二十四中,开学也是高二,大姐姐还好,小姐姐她有点讨厌我,小时候我和妈妈过去,她让我不要去她们家。”

她又吃了一口千层饼:“当然,我也理解啦,毕竟吕叔和她才是父女,我和妈妈算是外来的,尤其是我,突然多出一个妹妹很难接受的。

“我不想让妈妈夹在中间难堪。

“也不想触小姐姐的霉头,看她的臭脸,所以我从小就住外公家,离她远远的。

“我可以不去她家,但妈妈嫁过去了就要住在那里,那里也是我妈妈的家嘛。

“反正小姐姐见不到我。

“也不能把火撒到我妈脑袋上吧。”

她的话很平静。

我继续问:“那你不是要和吴阿姨分开。”

她看向菜市场的方向。

轻声说:“分开就分开呗,我妈过得幸福就好了,她开心我就开心。”

又看向我手里还剩小半盒的炸土豆,舔了舔嘴唇,语气欢快:“所以我现在到菜市场来找她玩了呀,你还吃不吃?”

我给她递了过去。

“够了吗?不够我去买。”

她用竹签戳了一块土豆,塞到嘴巴里,辣得咧嘴:“够了。”

“杜沉舟。”

“怎么。”

“我们算是朋友吗,还是同学?”

我看着眼前这个姑娘。

我想,我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讨厌她,反而很喜欢她了。

她说,需要重新认识一下我。

我何尝不需要重新认识一下她。

有那么一瞬间,我很想把我妈就是杜老师的秘密和她分享。

但也只是一瞬间。

正如她的名字“澄澄”一样。

她是一个干净清澈,待人真诚的姑娘,不会藏一肚子心事,直来直去。

不应该替我背负秘密。

要是把我妈是杜老师告诉她。

我相信她能替我保守秘密。

但我却不想把这个变成她的负担。

她就是她自己。

也只应该做她自己。

“怎么能不是呢。”我回应道。

“你说,开学后我们还能做同学,继续分在一个班吗?我还挺喜欢你的,喜欢和你待在一起那种喜欢。”

放假前填文理分科表。

我们都是填的文科。

“我也不知道,”我看着她,开了个玩笑:“但我知道,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她嘴巴里塞着炸土豆。

嚼了几口,含糊不清地照着咕噜了一遍:“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抬起头瞪着我,像只炸毛的猫。

“谁念念不忘了。”

第65章

从菜市场回来。

我回家把东西放下,同时也把给我妈买的鞋子放进鞋柜里。

下了楼。

朝王阿姨的理发店走去。

老远就听到王阿姨敞亮的嗓门:“哎呀,家人们…别这么说…”

“王阿姨。”

我走到门口,喊了一声。

理发店里有一股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王阿姨正对着一部手机手舞足蹈。

“噢,沉舟,你来了,阿姨买了榴莲,你回去的时候带一点回家啊。”

“好,你在做什么?”

“大早上的,闲着没事,理发的人也少,开个直播玩玩。”

“是吗,我看看。”我走过去,看着王阿姨的手机屏幕,直播还是我教她的,想着没客人的时候,她能和别人聊聊天,不至于太寂寞。

我刚进入摄像头的视野里。

瞬间大变活人,成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

身侧传来王阿姨的哈哈大笑。

我满头黑线:“王姨,你这美颜,是不是开得大了点?”

“哈哈哈。”

“都学会用特效了。”

她眼睛里一闪一闪的,像是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别动,等着。”

她火急火燎地跑向理发师内侧。

拿着三顶假发跑了出来。

认真挑选了一下。

自言自语:“这顶合适。”

朝我走来。

等等,不会是?我好害怕,往后退了两步。

“你站住。”

那顶假发很快,“嗖”地一下落在我脑袋上。

我就这么被王阿姨推着来到镜子面前,无奈地撇了镜子里的自己两眼。

王阿姨迟迟没有动静。

我转头看她。

只见她看着镜子里,眼神呆滞,愣愣的。

我用手在她面前挥了挥。

她回过神来:“天菩萨噢,大白天看见神仙咯。”话里带着浓厚的西南口音。

我皱了下眉:“怎么了?”

“带个假发,你和你妈,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粗来滴,有句话怎么说的,剪贴粘切。”

我怔了一下。

满脸无奈,解释道:“复制粘贴。”

“对对对对,对头,就是复制粘贴,来,你过来,你坐,我给你拍个照片,给你妈发过去。”

王阿姨一把抓起手机,把直播随手一关,举起来对准我:“别动别动,笑一个,对对对,就这样,别动哈。”

我摊了摊手:“需要我摆个‘妖娆’一些的姿势不?”

王阿姨拿着我一顿拍。

我顺从了。

在此期间。

好奇地打量起镜子里的自己。

回忆了一下我妈的发型,照着摆弄了一下假发。

好吧,我也愣在了原地。

我和我妈…确实是复制粘贴。

镜子里的“姑娘”。

真“漂亮”。

看着镜中的我自己,一时不知道该用“帅气”来评价,还是应该用“美”来形容更贴切,恍惚间,我觉得镜子里的那个人就是我妈。

皮肤同样细腻,光滑,只是男性荷尔蒙让我的皮肤更偏向暖色调,不像我妈白里透粉。

可……就算这样,别说男的,恐怕也找不出几个比我皮肤更好的女生吧。

我如是想到。

五官轮廓更是和我妈同出一辙。

要说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同样柔和的下颌线下,喉结在我脖颈间形成一道性感有力的凸起,这个我妈没有,锁骨在T恤领口间若隐若现,这个她也有。

高挺的鼻梁带着几分柔和,脸部线条菱角分明却不显凌厉,嘴唇温润饱满。

眉形修长优雅尾端骤然锐利,眉骨分明中又带着婉转,睫毛浓密纤长,这些地方和我妈也有点略微差别。

眼形略呈杏仁状,眼尾自然含笑上挑,眼睛干净澄澈,如深邃的星空浩瀚无垠。

我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这眼睛,怎么也长在我身上了。

这都是我妈的特点。

精致中带着柔美。

只是来到我身上,因男性的骨骼结构和气质,精致之余,多了些英气逼人。

视线继续往下。

我妈是臀比肩宽,旖旎动人;我是宽肩窄腰,硬朗挺拔,充满力量感。

或者。

用刚柔并济来评价镜中人更合适,既带着女性的柔美精致,又不失男性的英姿飒爽。

怪不得。

我妈之前看着我,说我真好看。

我当时还以为是一句玩笑话,没太在意,现在看来,她说的是真的。

我把假发摘下,戴上,摘下,又戴上,镜中人也随着我的动作来回切换性别。

她的话一字一句不停在我脑袋里回响:

(“而且妈妈不是把自己交给你,妈妈是在分享~”

“当然有~交给你的话,就成了你的,被你占有了~但妈妈没有觉得自己是被你占有了~”

“妈妈的身体,是自己觉得无比珍贵的东西,也是一份礼物~我的孩子喜欢,所以我想和他分享~嗯……就是我们一起共享~”)

好吧。

我就是我妈的男款限定皮肤,血缘不是什么抽象的概念,她以这种形式,如此具体地长在了我身上,长在了我的眉眼之间,我们共享着同一套建模,只是用着不一样的操作系统。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

嘴角翘起。

笑了一下。

“她”也对我笑了一下。

“你好啊,杜浅斟。”

“怎么样?”王阿姨的声音把我拉回了现实。

我把假发从脑袋上摘下。

镜中的“杜浅斟”随之消失,我又变回了那个明朗的少年。

只是我知道。

妈妈早已住在了我的身体里。

“我就说很像吧。”

我嘴角浮现一抹笑意:“是挺像的。”

王阿姨嘴巴里絮絮叨叨:“你说这基因啊,还真是一个蛮神奇的东西。”

“你给我妈发过去了?”

“还没有,我正在选,你看看这张,这张最像,头发再盘起来一点,别起来,就更像了……”

我从椅子上站起身。

看了王阿姨的手机屏幕一眼,便不再管她。

拿着假发,在理发店看了起来,目光定格在一个脑袋模型上。

走过去。

把假发戴上去。

“王阿姨,你会编头发吗?”

她还在屏幕上滑来滑去,选照片,听到我的话后,手停了一下:“编头发?自然是会的,你问这个干嘛?”

我用手轻轻拨了拨假发的发丝。

态度诚恳:“我妈头发长,平时就用橡皮筋简单捆一下,想给她换点不一样的款式,师傅,您再教点看家本领呗。”

“行,你等一下,我先把照片给你妈发过去,哎呦喂,她看到了一定会惊呆的,儿子变姐妹了,啧啧啧。”

一会儿后。

王阿姨把手机收起来。

来到我身边。

“其实你不用和我学,你妈自己就会,她年轻那会,花样多的很,什么蜈蚣辫啊,鱼骨辫,法式盘发,太多太多了,每天换着来……”王阿姨看了我一眼,眼神多了点复杂。

这也让我来了兴致。

竖起耳朵认真听着。

“你知道你妈为什么现在都是丸子头,每天就是把头发绑在一块儿,也不披发吗?

“那时你还小,差不多八个月左右的时候吧,那天下着暴雨,我住在楼下,就听你哭,哭了一整晚,那会儿和你妈也还不熟。

“你哭着听得我心疼啊。

“就想着你是不是饿了。

“还是被打雷声吓到了。

“一个二十岁的小姑娘。

“自己都还是个孩子。

“哪里懂怎么带孩子。

“我就上楼敲门了,去看看怎么回事,也没发烧,好好的,喂饱了还是哭个不停,奇了怪了。

“你妈就和我带着你,一起去了儿童医院。

“检查下来,你也没生病。”

“那我为什么哭啊?”我好奇问道。

“你妈检查了体温,喂了奶……最后跑了医院,能想到的都做了,她要应对的可能性太多了,唯独漏了检查脚趾,有根长头发绕在你脚上,小脚勒得肿胀发紫,你穿着袜子,她一直没发现。”

她接着说:“那个女医生发现后啊,就狠狠把你妈数落了一顿,怎么照顾孩子的,这么不上心之类的。”

我心里狠狠揪了一下。

王阿姨深深看了我一眼:“在那之后,你妈就一直都是用橡皮筋把头发捆成一团了,丸子头都成了她的习惯。”

我好想好想跨过时空。

去抱住她。

告诉她没有关系,不是她的问题,是我自己不老实,太喜欢乱动了。

可二十岁的她,离我好远好远。

王阿姨从镜台下边的抽屉里取出几根皮筋,一把小梳子:“坐吧,我先教你点基础的,你先看我做一遍。”

我坐下来。

王阿姨把假发模型调整了一下方向。

让我看得更清楚。

“你们母子俩啊,都一样的性子,什么都替对方想着,嘴上却什么都不说,你妈要是知道你现在在学这个,肯定要高兴坏,我可没有告诉她噢,给她留个惊喜。”

“谢谢。”我看着王阿姨,真诚感谢。

她瞅了我一眼。

“谢什么。”

不止是她教我编发。

王阿姨说得对。

妈妈也是第一次做妈妈。

我哭个不停的时候,她一定很心疼,也会手足无措。

王阿姨的出现。

让她有了个可以依靠,可以寻求帮助的人,也让她不是一个人。

“先教你个简单的三股辫,就是把头发先分成三股,左股压到中股上,就像这样,再把右股压上来……编好后轻轻拉一拉,别太用力,这样显得蓬松……”

我认真地看着。

吴阿姨教了我几个编发发型,示范了几次后。

就让我自己上手练了。

她去给进店的客人理发。

没人的时候她又拿起手机,继续直播起来,偶尔看我几眼,点点头,说一句“不错”,偶尔又把摄像头对着我,让我入镜,但这次她没用那些花哨的特效。

她看着手机屏幕。

热情地读着弹幕,自问自答:“老板娘,你干多少年了,哎呦,那可久了,少说也有二十多年了。”

“背后这个小帅哥是谁?我儿子啊,还能是谁,怎么样,长得帅吧,”王阿姨一脸骄傲得意,“直播间的美女们要理发可以来找我哦,让我儿子给你们剪。”

“帅哥在做什么?这不很明显吗,在学编发嘛。”

“帅哥,你学这个干嘛,是学会了要给女朋友编吗?太贤惠了吧。”

这次王阿姨没答话,把镜头对着我,我看了屏幕一眼,笑着应声:“没有,给我妈编。”

王阿姨又把摄像头对着自己。

“听见没听见没,给我编。”

可把她神气坏了。

她继续和弹幕互动。

“兄弟,我承认,这一刻,直播间没有人比你更帅。”王阿姨念道。

我接过话茬子。

笑着说:“你也可以很帅。”

时间过得很快。

我屁股坐得有点疼,站起来走了几步,活动一下身体。

“欢迎光临。”

王阿姨理发店的“电子前台小妹妹”发出声音。

我转头朝门口看去。

给进来的女性热情地打了个招呼:“早上好啊,胖娘。”

顺便伸了个懒腰。

“噫?小沉舟,你也在这里。”胖娘看了我一眼,惊喜说道,“来的早不如来的巧,我刚还在想着你。”

“是吗,胖娘,那我有什么能为你服务的?”我眼角扬起,顺着她的话说。

“噢,我来修一下刘海,顺便洗个头。

王姨还在给客人理发,抽不开身。

“王姨还要一会儿,我先给你洗个头吧。”我笑着说道。

“好啊,今天也是难得逮着你小子在这里,享享福。”

我从小就是王姨理发店的常客,有事没事就往她这里跑。

在这里等着妈妈下班。

她忙不过来的时候,我也会偶尔帮忙,要是光论洗头的话,我也算是个小师傅了,店里这一套流程我很熟。

有时,我也会给妈妈洗个头。

然后我们再一起回家。

“力道还行吧?”我带着手套,在胖娘头皮上细致地搓按着,问道。

胖娘舒服地闭着双眼,躺在洗头床上:“有劲儿,可比你王姨强多了。”

“你妈呢?”

“出远门了。”

“给你自己丢在家里?”

“是啊。”

“那你自己做饭?”

“对。”

“那多麻烦啊,你一个人,去胖娘家凑合吃一口算了。”

“我早上买菜了,要不你和王姨待会去我家吃吧,我给你们做。”

“王婆娘,你怎么说?午饭怎么解决?”

王阿姨没好气地瞪了胖娘一眼。

“你还真去啊,好意思吗,我给你点个外卖算了,沉舟,你也别回去了,就在王姨店里吃吧,想吃什么,待会和王姨说。”

王阿姨和胖娘都是看着我长大的。

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我也不和她们客气。

应了一句:“好。”

一会儿后。

胖娘的头洗好了。

她坐在椅子上,王姨给她修剪着额前的刘海。

胖娘努努嘴,欲言又止,但她还是开口了:“老王,小舟舟。”

我坐在一旁的空椅子上。

看向胖娘,她语调不太正常,有点不舍得,有点悲伤。

“我要回老家了。”她说。

“回几天?”王阿姨没察觉到她的异样,随口问道。

胖娘沉默了,片刻后才开口:“我孙子不是生了吗,儿子和儿媳妇都忙着工作,没人带孩子,让我回去带孩子去。”

王姨拿着剪刀梳子的双手悬停在空中,她或许也听出来了,胖娘说回去,很可能不会再回来。

“那你铺面怎么办?不要了?”

“转让掉呗,咱也没什么本事,苦了半辈子,就盘了个铺面,连住的房子都是租的,我就想着,过两天,把铺面卖掉,还能支持儿子买个学区房什么的,他们现在还在租房子住嘛不是。”

王阿姨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我们心里都清楚。

这座城市,对于胖娘这样的人来说。

有刺激,有机遇,有无数冒险。

唯独没有土壤。

无论你怎么努力,也扎不进根。

风一来,就得走。

“那就做个好看的发型,风风光光,体体面面的回家。”王阿姨平淡地说着,聚散不过寻常,哀伤从不声张。

“嗯,你可得给我整得漂亮点…”

剪好头发。

胖娘在包里摸了一下。

拿出五百块钱,塞给我。

她眼框红红的。

“喏,沉舟,胖娘也没什么好给你的,给你点钱。”

“给我钱做什么。”

“你给胖娘洗头的,你不是喜欢看书吗,拿去买书…买笔…”

我摇摇头,鼻头发酸,强颜欢笑:“胖娘,给你洗个头还用收费吗?而且洗头也不用五百啊,五百都够洗上一年了,要给也是给王姨。”

胖娘擦了下眼角:“就是给你的,快拿着,我自己生的儿子都没有给我洗过头,你天天给我洗头,胖娘能力有限,只能给你这么多,你别嫌弃就好。”

“哪里天天给你洗了,”我的眼眶也有点发热,“那你以前还天天给我擦屁股呢,你都没嫌我脏呢。”

她别过脸去:“胖娘啊,看着你一点点长大,从小你就爱跟在我屁股后边,口齿不清地一声声喊着,胖娘…胖娘…那小嘴儿甜的……”

她静静讲述过往。

我静静听着。

偶尔王阿姨会补充一句。

偶尔,眼里盈满泪水。

偶尔,她们又会开怀一笑。

童年的我活在她们记忆里,又蹦又跳。

“看着你现在长成这么高一个帅小伙,”她吸了下鼻子,“胖娘跟看着自家孩子一样…”

“胖娘要回家了,你也长大了,会去上大学,去工作,以后…恐怕很难再见到你了,拿着,就当给胖娘留个念想…”

王阿姨视线从我身上移开,看着胖娘,用颤音说着:“走就走了,说这些,你非要这样整吗?让我都想流眼泪了。”

“听胖娘话。”胖娘看我迟迟未接过她手里的钱,走过来就要塞进我兜里。

王阿姨话里也隐隐带上了一丝哭腔:“沉舟,你收下吧,你要是不收下,她哪儿走得踏实。”

我知道这是胖娘的念想。

也知道这是她在这座城市里,能留下的全部体面。

我郑重地接过胖娘的钱。

不想给她留下遗憾。

装进包里,用手拍了拍。

眼眶湿润,故作轻松地说:“哎,胖娘给的,好好存起来,留着以后长大了,娶媳妇儿的时候用。”

她们笑起来:“这才对嘛。”

“走,出门。”王阿姨说道。

“去哪?”我们问她。

“还能去哪,煽情也煽情够了,去哪日子不是照样过,吃什么外卖,当然是去吃点好的。”

吃完饭。

胖娘走了。

我们站在王阿姨的理发店门口。

看着她远去。

她没回头,轻描淡写说了一句:“走了啊,你们该干嘛干嘛去。”

王阿姨站在门口,斜靠着门框。

嘀咕了一句:“也不知道,她这儿媳妇啥样,好不好相处。”

她自顾自地继续说着:“你知道吗,你胖娘年轻的时候可厉害了,身上挎着两个蛇皮袋,肩上挑个扁担,手里拎着行李就挤上了火车,一个人到这闯荡…”

少时春风得意马蹄疾。

她转身。

走进店里。

拿起扫帚,清理散落一地的碎发。

我站在原地。

看着胖娘离去的方向。

手放进兜里,攥着胖娘给的钱。

站了很久。

我会记得。

第66章

我在王姨店里待到傍晚,和她一起吃了晚饭,她锁上门,我们一起回了家。

按理说。

理发店晚上生意更好才对。

但王姨遵循严格的“八小时工作制”。

做生意绝对不能影响她打麻将。

我怀里抱着一个假头模,手里拿了顶假发套。

反正也没事。

现在还早。

回家去网上选几个好看的盘发编发造型,照着继续练练。

客厅里

我把头模放在面前的桌上。

手机也放在桌上。

找了个看起来不累的角度。

挑了一个我很喜欢的造型视频播放,这个挺适合我妈的,简约优雅,能很好地衬托她的气质。

“头发梳顺后,我们从左右耳上各取一小撮头发,把它们都扎起来,再把剩下的头发均分成两份,编成麻花辫…”手机里的女性耐心讲述着一个个步骤。

我看完。

按着记忆实操起来,我的记忆力还算不错,几分钟的视频还是记得住的,那些步骤在我指尖一点一点还原……

看着眼前的作品。

想到我和我妈的相似程度。

这下好了。

她不在我身边也没事。

我可以拿自己做小白鼠,进行调试。

镜子前。

我打量着带着假发的自己。

坏了,还真有一丝心动。

原来,这就叫自恋吗。

转念一想,爱自己,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我摆弄了几下脑袋上的发套。

轻蹙着眉头。

总觉得不太对味儿。

差了点意思。

行吧,我不具备我妈的气质,空有其形,欠缺神韵,拥有的比展现出来得多,溢出的那部分就成了气质。

长得好看只能算是美女。

要成为大美女,主要还是注入灵魂。

回到客厅。

我继续学着做了几款造型。

然后便犯了难。

好多好看的造型,都需要发夹,发簪等其他工具辅助。

我家里只有我妈的头绳和橡皮筋。

看了眼时间,这个点,王姨应该打麻将去了,我穿起外套,出了门。

打算自己去买点。

……

家门口的东方广场旁边就是购物中心,广场后边有一条步行街,这里晚上人流量很大,华灯初上,道路两旁聚集了不少摆小摊子的摊贩,卖着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

我闲庭漫步走在街上。

视线在一个个摊位上搜寻着。

“眼角闪起的泪光,无边无际地游荡,眉下的一记荒唐,庸俗地写在脸上……”不远处有个小姐姐抱着吉他,坐在一颗树下深情地唱着歌。

身旁站了几个驻足听她唱歌的人。

她身边的小摊在闪着灯。

我走过去,在那些亮晶晶的发夹和木质的发簪里挑挑拣拣,选了几个。

“七月的风,八月的雨,卑微的我喜欢遥远的你,”唱歌的小姐姐继续唱着,我停下动作,认真听她唱完后边几句,“你还未来,怎敢老去,未来的我和你奉陪到底。”

摊主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姐姐。

二十岁左右。

长相不算出众。

但很甜,带着淡淡的暖意。

“给女朋友买的?”她站在摊子后边,对着我笑了一下。

大概我一个男生来买这些东西。

很少见?

“不是,给我妈买的。”

我语气轻松地说,这是我今天第二次回答这个问题了。

摊主姐姐听到我的话,她眼神变得柔和了一些:“来买这些的男生,十个有九个都是哄女朋友开心的。”

我笑了一下:“那我算那第十个吧。”

她接过我选的那些小东西,一个个看着:“这个三块,这两个五块,这个八块,”替我装进袋子里。

她看着最后一个黑色镂空水钻的发夹说:“这个要贵一点,二十,嗯…一共四十一,给四十就行。”

我扫了个码,接着袋子,礼貌地说:“好了。”

就要离开。

摊主姐姐轻声喊道:“稍等一下。”

我侧过脑袋看着她。

她从角落拿过一个小盒子,里边摆放着一根黑色的檀木发簪,木纹细密,打磨得很光滑,顶部有朵不知名的花,黑色渐变,我不太认识,看形状,大概是昙花。

挺漂亮的。

角落里比较暗。

我先前都没注意到。

“这个送你。”

“谢谢姐姐,但我不能要,多少钱,我扫给你吧。”

我知道这个要贵一些。

因为别的都是用塑料小篓子装着。

这个单独有个盒子。

她轻轻摇头,脸带笑意,温柔说着:“没关系,放了好久了,也卖不出去,我不喜欢带发簪,最后不是送人也是扔掉。”

她用一个好看的礼品袋把簪子包好。

递给我:“你妈妈应该很幸福,让她戴上,是这根簪子的幸运。”

“谢谢。”

“不客气。”她边说边把收款码收了起来,留给我一个微笑。

好吧。

那只能是下次多来她这里买点东西了。

“那,姐姐再见。”

她轻声对我说:“拜拜。”

我揣着几个小东西,往回走,口袋里的发夹轻轻碰在一起,发出细碎好听的声音。

步行街的喧嚣离我远去。

晚风吹过脸颊带着凉意。

我停下了步子满心欢喜。

对面人看着我僵在原地。

我们互相看着对方,一起笑了起来。

“最近忙什么呢,寒哥。”

“噢,接了两个大单子。”

“你在这做什么,舟哥。”

“噢,我来这边办点事。”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我们找了个花坛。

并肩坐下。

“这两年你干嘛去了?”我看着眼前这个剪着寸头,穿着外卖制服的沧桑少年。

他用双臂支撑着身体,往后靠去,语气轻松平淡:“没干嘛,就四处晃悠。”

“你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个。”

他有些无奈,坦白道:“真没干嘛,就哪里有钱赚就往哪跑,去过一段时间沿海,也去过一段时间江城和北市。”

他看着我,笑了笑。

露出一排牙齿,门牙上缺了一块。

语气尽量轻松自然。

可我知道哪有那么容易,我们现在都还是未成年,在规则之外,能找到工作已经是万幸,哪里来的高收入。

“你呢,舟哥,最近还好吧?”

“学校,家,两点一线。”

“你现在在哪个学校?”

“市一中。”

他眼里闪过一丝落寞:“啧,厉害啊。”

“别扯这些,你怎么还能把你爹我拉黑了?电话打不通,发消息不回。”

他挠了挠头。

苦涩道:“你也知道,我这人就是好点面子,在学校的时候又太招摇了,看我不爽的人不少,不想被人笑话,更不想被人瞧不起。”

“这能做理由?”我问。

他沉默了一下。

踢了一下脚边的小石子,面色平静:“从我辍学那会儿起,和你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了,我知道,早晚有一天会没话说,不如主动点,提前断了,比起落魄,起码还能给你留个潇洒的背影。”

我站起来,没回头。

往前走着,一步一步。

“你要是只想对我说这些,就当我不认识你,走了。”

他沉默着。

我越走越远。

“我怕!”他像用尽全身力气一般,在我身后朝我大声喊道。

我停住脚步。

“我怕…”他声音小了下去,“我怕你会拦着我,我怕,我怕你会找我,我怕,怕我会影响你…拖累你,我怕,怕我自己…不够格和你做兄弟…”

我转身,三步并做两步,蹿到他身前,紧紧拽住他的衣领。

把他从花坛上一把拽起来。

情绪再也压制不住,朝他吼道:“知不知道老子找了你多久!!!”

他没反抗。

任由我把他拽起。

我看着眼前人。

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那时的他。

又决绝。

又笨拙。

还带着点幼稚。

我松开他的衣领,平静地说:“你把我当什么了。”

他抽动了一下鼻头:“我单子快超时了,你在这等我会儿,我先送了,就在这附近,马上就回来。”

“好,我等你,你不来,我不会走。”

他给了我一个难看的笑。

“我不跑。”

过了几分钟。。

他回来在我身侧坐下。

“舟哥,你现在还去图书馆不?”

“去。”

“还…打不打球?”他又问。

我抬头看着城市上方的夜空,漠然道:“伯牙死后,子期就把琴砸了。”

我们都沉默着,没说话。

良久。

“牙怎么没的?”我问。

“刚从学校出来那会,找了个黑网吧做网管,老板看我小,没满十八,想让我白干活,不给钱。”

他看了街角一眼。

“就和他干了一架,把他揍了一顿,然后他又找了几个人,把我揍了一顿。”

“就这么没的?”

“嗯。”

“揍得好。”我面无表情地说。

他苦涩地笑了笑。

没反驳。

“被揍了还不找我,我有多能打,你难道还不清楚?”我呛了他一句。

但我也知道。

就是因为我能打。

他更不可能把我拖下水。

“说说吧,你干嘛突然就不去学校了。”

“……”

“你也知道,我家做水果批发的,我爸妈这么多年关系一直不好,各玩各的。”

“嗯。”

我应了一声。

这些我以前就知道。

他和我说起过。

他平淡地继续说着:“我妈给我找了个野爹,把家里的钱都卷走了,还和亲戚朋友借了一堆钱,房子也抵押了…总之,两个人一起跑了。”

“虽然,我爸我妈,以前也就那样,凑合着过。

“但我起码还有个家。

“但那天我回家。

“家没了。

“各种意义上的没了。

“我爸没办法,没钱周转。

“他这个人讲了一辈子诚信,又不喜欢欠别人的,男人嘛,都要点脸面,也没告诉别人我家发生的事情。

“能卖的都卖了。

“又去借了高利贷。

“才堪堪把欠的货款给了,把工人的工资发掉,把那女人留下的窟窿填上……”

“我妈这突然的一拳。

“我爸没接住,我也没接住。

“那段时间一团乱麻。

“我爸借高利贷的时候也没看仔细,太急了,就被人家摆了一套。

“他当初借的那些早还够了。

“但利滚利,根本还不完。

“还了本金还利息,还了利息还本金,来来回回,无穷无尽。

“天天有人在我家门口蹲着。

“他索性破罐子破摔。

“最后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对不起我,说要是我也联系不到他,那些催债的人也不会难为我,让我好好的,就人间蒸发了。

“我现在都不知道。

“他还活着,还是死了。”

一会儿后,他接着说:“那时候,每天有人在放学路上堵我,问我爸躲哪去了,我爸有一句话说得不错,我一个小孩,他们也不会拿我怎么样。

“见我也找不到我爸。

“也就懒得再来找我。”

他安静地说,我安静地听。

他的故事说完了,我也听完了。

我们继续沉默着。

我能怪他吗?

还能说什么。

父子俩。

采取了一模一样的方式。

他这两年怎么走过来的,我不知道,但黑网吧发生的那种事,不会只有那一遭。

“你长大了。”

“你也长大了,现在已经比我高了。”他看着我,笑着说。

“但我们还是我们,那些以前做不到的事情,现在可以了。”我说了一句。

接着问:“你接了什么大单子?”

“外卖单子。”

“你办什么事?”

“来给我妈买个发夹。”

我们笑了起来。

他挂在胸前的手机响起提示音:“您有新的外卖订单,请及时处理。”

“大单子又来了?”我继续笑着问。

“可不是吗,害,须知少时凌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他满脸轻松,用一种嘲弄命运的语气说着。

一边说一边站起来。

朝我摆摆手。

“走了。”

“萧寒。”

他站住,没回头。

“明晚,我等着你。”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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