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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情录 (5-6) 作者:Xuan Tan

[db:作者] 2026-03-12 12:46 长篇小说 3950 ℃

【断情录】(5-6)

作者:Xuan Tan

  第5章 毁心归途

  秦岭,乃华夏龙脉,横亘东西,阻隔南北之气,分划江河之流。

  其脊如利剑,其腹似藏百万甲兵。

  日出时分,万道紫霞自太白峰顶倾泻,恍若天兵开阖;月升之际,松涛翻涌如潮,又似幽冥鼓角,令人心胆生寒。

  山中猿啼一夜,声透长安五更鼓;鹰唳半声,能慑剑客十年魂。

  终南山,正踞秦岭绝巅。

  自古隐者潜踪,帝王之气未散,草莽之血犹温。

  欲入此山,世间唯留三道门户,暗合“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之理。

  自长安南行,朱雀大街尽头,过灞桥折柳,经“洗剑镇”而入。

  镇口残碑刻“侠以武犯禁”五字,传为贞观年间一侠客手书。

  暮春时节,柳絮如雪,常掩去碑下枯骨,唯余酒香与血腥纠缠。

  江湖人言:欲走此道,先弃“名缰利锁”,否则柳丝缠足,寸步难行。

  若取道山北周至。

  取渭水南岸小径,穿行十里竹海,忽见断崖如削,一道铁索横悬,名曰“悔心桥”。

  桥下云雾终年不散,时有前人遗落的刀剑寒光隐现,似在警示: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传言子夜时分,可闻桥下鬼语低吟:“过桥莫回头,回头剑割喉。”

  至于西麓陈仓古道,则最为险远。

  此道最险最奇,须循陈仓古栈,贴壁蛇行,左临深涧,右倚孤崖。

  途中有“避秦村”,村人皆披兽皮,不闻汉魏,唯以松脂涂面,昼伏夜出。

  村后一洞,传为韩信“暗度陈仓”旧迹,洞壁焦黑,仿佛当年火把余烬犹存。

  却说杨清自别了长安后,沿着渭水,一路孤身西行,过了兴平,经了武功,村落渐稀,人烟愈少。

  渴了,便掬一捧清冽渭水,饿了,手中一支削尖的硬木短棍,于水潭浅滩处刺起几尾银鳞活鱼。

  如此风餐露宿,以天为被,以地为席,倒也自在逍遥。

  行了不知多少时日,抵达周至后,再往南下,渭水涛声便在身后渐渐隐去,终于,一个依山傍水的小镇,出现在山坳之中。

  马召到了,此地便是入秦岭的正中门户。

  这是一座山脚下的小镇,远不似长安那般繁华锦绣。

  城墙低矮,石基上爬满青苔藤蔓。

  城门洞开,没有森严守卫,只有几个懒散乡兵倚着墙根晒太阳。

  街道两旁都是些低矮的土木房屋,铺面狭小,幌子上沾着泥土。

  而往来行人也多是短衣褐裳,皆是乡村野夫,间或能看到几个挎着刀剑的江湖之人,只是途经此地,行色匆匆。

  杨清收了木杖,抖落一身风尘,踏着青石板路缓缓入城。街面虽狭,却有一股山野清气,夹着炊饭之香,顺风吹来,撩得他腹中辘辘。

  循味而去,不数步,见一小店,门口悬一块斑驳木牌,上书“醉枫居”三字,墨迹褪得只剩淡淡铁锈色,名字倒是起的十分雅致,可掀帘而入,只觉一股热浪扑面,浊气熏人——屋内竟是人声鼎沸,桌椅歪歪斜斜摆了七八张,早已座无虚席。

  掌柜的是个精瘦汉子,肩搭一条油亮抹布,见杨清立于门口,忙挤过人群,打躬笑道。

  “客官莫怪,今日人多,若不嫌弃,与那二位爷拼个座如何?”

  杨清闻言,目光扫过桌上二人,其中一中年汉子恰杨清目光相接,两人对视片刻,那人微微一笑,挪出半张板凳,杨清拱手谢过,将木杖倚在桌角后便落了座。

  “兄弟,你这脸怎得捂得这般严实?”

  刚坐下,那汉子便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脸上蒙着的半幅灰色布巾,问道。

  “山野之人,面容粗陋,怕惊了诸位酒兴。”

  杨清本不愿多言,但占了人家的座,不好不答。

  “行走江湖,谁还没几道疤?遮得愈严,旁人愈想掀开瞧瞧!听你声音年纪不大,也是奔着秦岭里头去的?看你孤身一人,不如与我们结伴同行。”

  汉子灌了口酒,抹了把嘴,爽朗笑道。

  “小兄弟,这秦岭近来可不太平。毒虫猛兽尚是小事,就怕撞上那些没王法的剪径之辈。我与这位兄弟便是结伴同行,路上总有个照应。”

  那汉子话音刚落,坐在他对面的另汉子便也开了口,此人太阳穴微微鼓起,气息悠长,显然是个内家好手。

  “多谢二位大哥好意,只是小弟脚程慢,恐拖累诸位。”

  听杨清这么说,那中年汉子也没再追问,只是缓缓点了点头,说道。

  “既是如此,那便是我等多事了。”

  杨清未再多言,只叫了一碗素面,一碟酱瓜,默然用罢。他在桌上留下几文饭钱,取了木杖,朝那二人略一颔首,便径自去了。

  出了镇子,便折向南行。行至日暮,官道上已是人迹罕至,山风渐起,四野愈显空旷。

  杨清正寻思何处可以歇脚,忽见山道转角处,林木掩映着一角古寺飞檐。他走近前去,见山门匾额上书着“仙游寺”三字,笔迹已然斑驳。

  只是这寺院寂然无声,暮色四合,却无半点灯火人烟。

  他缓步上前,见山门虚掩,门环上已落满灰尘。

  伸手一推,“吱呀”一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院内荒草齐膝,石阶上铺满枯叶,一股陈旧腐朽之气扑面而来。

  这分明是一座荒废多年的古刹佛寺。

  杨清穿过荒草丛生的前院,步入佛门正殿,只见其中一抹月色自殿顶的破洞中漏下,恰好照在正殿中盘坐的一尊佛像上,望着此景,杨清心头忽地掠过长安广仁寺中那位妖僧的话语——与佛有缘。

  他自嘲一笑,未曾想这缘分,竟应在这么一座荒山古刹之中。

  目光一扫,杨清忽然瞥见积满灰尘的供案上,竟还剩着几支未用的残烛。

  心念微动,他自怀中摸出火石,凑近了轻轻一打,星火迸溅,一豆昏黄的光晕缓缓亮起,驱散了周遭些许幽暗。

  烛光下,那佛像的面容清晰起来,慈眉善目,宝相庄严,比起广仁寺那些令人心悸的魔佛,却不知要顺眼多少倍。

  他举起香烛,对着这佛像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心中默祷:只求佛祖庇佑,让杨清早日寻到娘亲。

  祷毕,他将那点烛火插进了满是香灰的铜炉之中,烛火方才插稳,殿内陡然阴风一卷,将那豆烛光吹得几欲熄灭!

  与此同时,一道凌厉至极的杀气自身后无声袭来,直取他后心要害!

  杨清却似背后长了眼睛,猛然回首!

  他眼中寒光一闪,并无半分惊慌。

  此人自出镇后便一路尾随,他早已察觉,只是未曾料到,对方竟敢在此处悍然出手!

  电光火石之间,杨清不退反进,手中木杖朝地上一顿,借力旋身的同时,“呛啷”一声,一柄寒光四射的长剑已然在手,精准无误地架住了那自黑暗中刺来的一刀!

  “铛!”

  金铁交鸣之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震得那豆烛火一阵狂跳。来人一身黑衣,身法诡谲,刀招狠辣,显然是个中好手。

  两人身形交错,剑光刀影在佛前翻飞,转眼间已过了数十招。

  杨清虽然内功全失,但玉女素心剑法还是精妙无比,加之一身精骨强壮无比,此刻与对方周旋,也丝毫不落下风。

  正僵持间,那黑衣人刀锋一转,划出一道刁钻的弧线,杨清侧身急避,只听“嘶”的一声轻响,他头上的风帽与蒙面的布巾竟被对方的兵刃一并划破,飘然落地。

  烛光之下,杨清那寸许长的短发根根分明。那人见他这般模样,眼中满是惊异,沉声喝道。

  “你是密宗弟子?”

  杨清冷哼一声,并不答话,他内力虽虚,剑招却不减半分迅捷,反而愈发凌厉地抢攻上去,一时间,二人斗的是不分上下。

  便在此时,又一道黑影自大殿横梁之上悄无声息地飘落,手中短刃如毒蛇吐信,直取杨清侧翼!

  又来一个!

  以一敌二,杨清顿时难以为继,一身形展转间已显滞涩,落了下风。

  正当他只觉气息渐促,险象环生之际,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殿外两道刚猛的劲风破空而至!

  杨清见又有二人袭来,心知自己若是再无变招,怕今日便要命丧于此了,他正欲伸手去摸腰间袖箭,谁知那两道攻势并非袭向自己,而是分取那两名黑衣人背心,黑衣人顿时惊怒交加,不得不放弃对杨清的攻势,急忙回身格挡。

  借着那二人换来的喘息之机,杨清定睛一看,心中更是讶异,只见他们正是是白日里那酒肆中与自己同桌的那两人!

  只见这二人武功不俗,为首的中年汉子拳风沉稳,另外一人则使单刀。

  两名黑衣人本就没在杨清手上占到多少便宜,此刻以二敌三,阵脚顿时大乱,不出十招,两个黑衣人对视点头,猛然踏地跃起,先后从殿顶的破洞处逃走,转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杨清缓缓直起身,将长剑归鞘。他定了定神,随即朝那两人人郑重地抱拳拱手,深深一揖。为首那中年汉子摆了摆手,爽朗一笑道。

  “小兄弟不必多礼,在下孟天雄,这位是我沿路结识的同行兄弟。”

  紧接,他左边那人也拱手说道。

  “在下张莽!”

  “在下杨清,多谢二位仗义出手,解了此围。”

  张莽目光在杨清那寸许长的短发上打转,忍不住开口问道。

  “你难道是密宗门下弟子?”

  “在下并非佛家弟子,只因头发稀少,所以才覆面而行,免得引来麻烦。”

  有此一问,杨清倒也不觉奇怪,摇了摇头说道。

  “张兄你多虑了,杨小兄弟使的是剑法,确实不是密宗的路数。”

  孟天雄点了点头,说道。

  “杨小兄弟,这秦岭之中盗匪极多,不如我三人一齐都在此处暂行歇息,有个照应总好!”

  不等杨清回答,二人已点燃了早准备好的枯枝,很快,一堆篝火便在佛殿前燃起。

  三人人围着火光而坐,孟天雄随口问道。

  “杨小兄弟,此去何为?”

  杨清闻言,沉默片刻,说道。

  “此去是入西川祭祖。”

  “没想到杨小兄弟小小年纪,竟有如此孝心,要知道这秦岭之中可是盗匪极多!”

  孟天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说道。

  “二位大哥又为何而来?”

  杨清只是微微颔首,反问道。

  孟天雄并不急着搭话,他拨了拨眼前的篝火,火星迸溅,这才缓缓说道。

  “不瞒杨小兄弟,我们乃江南‘五湖义盟’弟子。近年魔教在江南一带兴风作浪,残害同道,手段狠毒,弄得江湖上一片腥风血雨。”

  “我等原本想着北上,求全真教重阳宫仗义出手,一同匡扶正道……谁知!那群道士为求自保,早就暗中投效了蒙古鞑子!”

  说话之间,孟天雄原本还带着些许笑意的脸,渐渐沉了下来,继续说道。

  “心灰意冷之下,本已打算就此南返,另寻他法。谁知在途中,却无意间听闻了一个消息……说是那神雕大侠已重返终南山古墓归隐。”

  “我便想着,既然已经到此,倒不如来此碰碰运气,看是否能有缘得见那神雕大侠,求他为武林同道除去大害。”

  孟天雄这一番话,霎时在杨清心中陡起狂澜。眼前这两位竟也是去寻找古墓的么?他按捺住心头惊异,沉吟片刻,这才抬起头,说道。

  “神雕大侠之名,小弟亦是如雷贯耳。只是……这秦岭山脉何其广阔,孟大哥又如何确定,能寻到那古墓所在?”

  “我等也只是听闻,那神雕大侠所居的古墓就在终南山深处,这才抱着万一的指望,来此寻访一番罢了。至于能否得见……便只能看天意了。”

  孟天雄摇了摇头,说道。

  “就算寻得到古墓,可神雕大侠恐怕是寻不到了!”

  一个清朗温润的声音,带着三分惋惜,七分惆怅,忽地自佛殿门口传来。

  殿内三人皆是一惊,齐齐望去。

  只见门口不知何时已立着一个年轻人。

  他身着一袭素雅的白色长衫,身形颀长,面如冠玉,剑眉星目,顾盼之间,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儒雅风度。

  他手中轻摇着一柄玉骨折扇,看上去不像江湖中人,倒更像一位进京赶考的俊雅书生。

  孟天雄立刻站起身,满脸戒备地盯着来人,但见对方气度非凡,便也没有立刻发作。只是冷声道。

  “阁下是何人?为何鬼鬼祟祟,偷听我等谈话?”

  那年轻人见状,连忙收起折扇,对着三人彬彬有礼地一揖,歉然道。

  “在下花玉楼,此去也是去寻终南山古墓,恰逢天晚,本想借古刹暂歇一宿。不意惊扰了诸位,还望海涵。方才听闻几位谈及神雕大侠,一时情难自已,这才冒昧插言,实非有意偷听。”

  他这一番话说得诚恳无比,神情更是真挚无比。孟天雄本就是个豪爽磊落的汉子,见他举止坦荡,心中戒备顿时去了大半,抱拳回礼道。

  “花兄,失礼了。在下孟天雄,这两位也是与我同行的弟兄——杨清、张莽,既然花兄也是去寻古墓,今夜与我三人一齐在此歇息,明日一同上路,也好有个照应。”

  “既然如此,花某恭敬不如从命!”

  花玉楼微微一笑,身姿潇洒,折扇摇晃,他缓步走到篝火旁,解下腰间悬挂的一个白玉酒葫,方一拔开塞子,一股醇厚甘洌的酒香便瞬时在佛殿中弥漫开来。

  “方才唐突,惊扰了三位,这壶薄酒,权当赔罪。”

  花玉楼含笑说着,将那白玉酒葫大方递了过去。

  “哈哈哈!花公子豪爽了!嚯!好酒!”

  孟天雄本是好酒之人,闻得奇香,早已心痒,当下也不推辞,仰头便灌了一大口,只觉满口醇香,不由得大声赞叹。

  将酒葫递给张莽,张莽也是好酒之人,大灌一口,正要递给杨清,却见他端坐不动,一双眼睛只是静静地盯着花玉楼,眸色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花玉楼却浑不在意,他将玉骨折扇轻轻一收,那双俊朗的眼眸里带着洞察人心的笑意,目光转向杨清,缓缓道。

  “杨兄弟,是在想在下方才说的那句话,对吗?”

  他此言一出,杨清心中一惊,没想到此人竟能看透自己所想,而孟天雄与张莽这才想起此人刚才所说,齐齐望来,心中皆疑。

  花玉楼盘腿而坐,悠悠一叹,缓缓道来。

  “我这一路是从长安城那边过来的。沿途都在传一件事,都说神雕大侠确实是回了终南古墓,只是……都说他在襄阳城下力战时,受了极重内伤。已有数位乡民亲眼见到,他一路大口呕血,神色惨白,看样子怕是时日无多,此番回到故地,只是为自己寻个长眠之所。”

  杨清闻言,心头猛震。

  他虽与杨过父子之情尚浅,然自亲眼目睹他于襄阳城下,英姿如天神下临,侠骨盖世,便已心生无尽钦敬。

  此时再听的花玉楼所言,看来他伤势垂危果然不假,也不知娘亲该何等伤心。

  “哎……竟是如此……竟是如此……我等终究还是来晚了一步!”

  孟天雄长叹一声,脸上写满失望颓然。

  “他娘!魔教妖人尚未伏诛,神雕大侠这般的英雄人物,怎能就此……”

  李闯更是一拳砸在地上,恨声道。

  二人正自慨叹,杨清却抬头问道。

  “那……那你可曾听说,有一位女子与他相随?”

  此言一出,孟天雄等人果然都向他看来,目露讶色,杨清这才意识到自己一时情急失言,连忙垂首沉默。

  “咦?莫非这位小兄弟曾见过神雕大侠?”

  花玉楼抚扇一笑,看向杨清,说道。

  “我……也只是曾听人说起过罢了。”

  杨清思忖再三,解释说道。

  “没错!确是有一位白衣女子一路护送神雕大侠!如果在下猜的没错,她便是十六年前便已销声匿迹的终南仙子!”

  花玉楼点了点头,说道。

  “终南仙子?!”

  孟天雄与张莽不经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异之色!显然,这位终南仙子的赫赫芳名,在江湖之中并不逊于神雕大侠!

  昔年武林大会,群雄毕集,欲争盟主之位。

  她一人一剑,白衣如雪,剑挑群雄!

  锋芒所指,数位名震天下的豪杰败下阵来,就是那横行中原的金轮国师,亦只堪堪与她斗了个平手,自此一战,终南仙子之名,传遍九州,江湖后辈无不将她奉若天人。

  “可……可这不对!花兄!江湖传言确凿,十六年前,那终南仙子为救神雕大侠,身中剧毒,明明已在绝情谷坠崖身亡!尸骨无存!此事天下皆知,怎会又活转过来?!”

  孟天雄猛地回过神来,脸上惊疑不定,追问道。

  “孟兄所言不差,当年坠崖之事确凿无疑。只是……神雕侠侣,情深义重,或许连老天都感其痴心,不忍断绝,这死而复生的玄机,花某亦不甚明了。”

  花玉楼淡淡一笑,说道。

  “若神雕大侠果真不在人世,但若能请动仙子出山,那魔教妖人何愁不灭!”

  张莽当即便道。

  “那是自然,仙子十六年前便是当世高手,如今十六年过去,其神功必然参天地造化,震古烁今。魔教群丑纵有千般妖法,不过腐草萤光,怎敢与皓月争辉!”

  花玉楼点头说道。

  “花兄,这事可是真的?”

  孟天雄看向花玉楼,似乎仍是不信,皱眉道。

  “当真!半月前,在下途经兴平之时,当时便亲眼看到神雕大侠和终南仙子共同登船,一路沿渭水逆流而上。”

  花玉楼闻言嘿嘿一笑,说道。

  孟天雄望着跳动的篝火,眉头紧锁,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可世人皆传,这终南仙子性情清冷,怕是不愿再沾染这些红尘俗事了……”

  “那可未必!”

  花玉楼又冷不丁地冒出一句,打断了孟天雄的感慨。

  孟天雄抬眼看他,说道。

  “花兄,此话怎讲?”

  花玉楼压低了声音,说道。

  “你们想,神雕大侠垂死,只剩一个天仙般的绝色佳人,守着一座空荡荡的古墓,嘿嘿,长夜漫漫,该有多寂寞?”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孟天雄脸色微变,隐约觉得他话里有话。

  “哎……孟兄莫要误会。神雕大侠是当世英雄,在下自是极为敬重。可既然英雄气短,独留古墓仙子一人对月抚琴,形影相吊,何其凄冷!我等正义之士如何忍心!正当代神雕大侠慰仙子芳心,解她心结,免其幽居空谷,与青灯古卷为伴,孤独终老!”

  “若果真得了仙子垂怜,再承神雕大侠遗世绝学,合璧双修,夫唱妇随——届时,还怕不能荡魔驱虏,扫清寰宇?!”

  花玉楼语犹未绝,杨清只觉胸中却似被万箭攒射!

  他素知娘亲心如霁雪,志比寒梅,幽谷十六年幽居尚且不能折其忠贞,更遑论移情于旁人?

  此人言辞轻薄,如此亵渎,实在是罪无可恕!

  然怒火方炽,杨清反深吸一口长气,将杀机尽敛,他看的分明,此人呼吸绵密悠长,显然内功修为不凡。

  更兼此刻自己功力近乎全失,若贸然出手,非但难以立毙此人,反令一旁的孟天雄与张莽错愕相护,徒增掣肘。

  一旁的张莽听完后,皱起眉头,说道。

  “花兄须知,红颜易老,那终南仙子十六年前固然有倾城之色,但到如今怕不剩多少。花兄你玉树临风,一表人才,可莫要因一时怜香惜玉,自误了前程!”

  “哈哈哈,张兄此言差矣!”

  花玉楼闻言,非但没有不悦,反而放声大笑起来,他摇着玉扇,扫过众人,说道。

  “不瞒几位,这正是在下最为惊奇之处!仙子容颜竟与十六年前别无二致,甚至更胜当年!”

  “果真有如此奇事?”

  孟天雄似乎也被勾起了好奇心,连忙问道。

  “若是三位不信,花某有纳影石一枚,可是恰好拓下了当时仙子乘舟而去的绝世风姿!”

  花玉楼唇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指尖轻抚,从怀中拈出一枚鸽子蛋大小的碧色玉石。

  他指间微吐内力,那玉石顿时幽光流转,如活水般氤氲弥漫开来。一片朦胧的光雾在众人眼前铺展凝聚,瞬息间化作一幅栩栩如生的景象——

  只见滔滔浊浪之上,一叶孤舟正溯流远去。

  舟头,一位白衣女子凭风而立,衣袂飘飘,仿佛随时要乘风归去。

  虽只一道背影,却已勾勒出绝尘之姿,青丝如瀑,身段窈窕,遗世而独立。

  孤舟破开翻涌的黑水,桨橹轻摇,载着她,连同那清冷孤寂的气质,一同驶入莽苍河道深处,渐渐隐没不见。

  光影凝固,殿内落针可闻。孟天雄、张莽二人看得痴了,喉结滚动,眼中尽是迷醉与震撼,那仙姿绰约的背影已深深刻入脑海。

  然而,二人屏息凝神之际,唯有杨清,浑身如遭雷击般剧烈一震!那秀美背影,那冷清姿态,他怎会认错?正是他苦苦寻找的娘亲——小龙女!

  花玉楼收了纳影石,翠玉光华敛去,殿内光线随之黯淡了几分,他目光描向三人,那两江湖莽汉自是不用说,当看到兀自身躯颤抖的杨清,心中顿时觉得好笑至极,终南仙子果然是艳冠天下,仅仅一个背影,便让连这毛也没长齐的黄口小儿也动了色心!

  “花兄!这纳影石虽好,可终究是个背影!朦朦胧胧,看不真切!你既亲眼见过仙子真容,何不……何不细细说说?到时候我等也好依据寻找!”

  张莽喉头剧烈滚动,粗犷的面庞罕见地浮起一层异样红光,急切询问分明只是掩饰,其眼底熊熊燃烧的是对仙子真容的窥探欲火!

  “仙子容颜,自是天上少有,人间绝无,眉目如画,玉骨冰肌,此乃江湖公论,不必赘言。”

  花玉楼玉扇一拍,笑着说道。

  “但依在下看来,这仙子身上,至少还有四处堪称人间绝品。”

  说话之间,他伸出四根修长的手指,在篝火前轻轻晃了晃。

  “其一,便是那双藏凶玉腿。行走之间,裙摆摇曳,虽只露一截诱人弧度,花某便知其下定是两根上好羊脂,温润无瑕,多一分则肥,少一分则柴。花某断言:此腿一合,可断英雄魂,可噬风流骨,好一道销魂白玉铡刀!”

  “其二,便是那一道夺魂蛇腰。我敢断言,普天之下,再也寻不到第二条那般柔若无骨、却又韧如柳枝的腰肢。寻常看去,不过盈盈一握。可你若真敢去握……嘿,那便如赤手攥住了一条修炼千年的蛇精,一旦被其缠上,便能断了佛骨,碎了道心。任你金刚不坏之身,也要被这柳条一勒,直化作一滩烂泥!”

  “至于这第三、四妙嘛……唔……已非俗语可描摹,若是硬要说道,又恐有辱仙子清名……在下……还是不说为妙!”

  花玉楼故作沉吟,面露为难之色,说道。

  “我等皆是俗人,就爱听俗的!你尽管说,若有天谴,我等一并担了!”

  张莽眼见花玉楼欲言又止,顿时急得抓耳挠腮,满脸通红地催促。

  花玉楼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邪光,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却压得更低。

  “那便恕在下言语无状……这第三妙,便是仙子那一对裂袍欲出的雪乳!诸位,那两团雪腻,绝非寻常女子可比!寻常走路,便见衣襟下波涛暗涌;山风一吹,素袍紧贴身前,那两座雪峰轮廓便赫然挺立,几欲裂袍而出!峰顶那两点晕红,更是禁地朱砂,光是想象一下含在口中滋味,便足以让世间所有至美之物都显寡淡无味!”

  “至于第三妙,也是最要命的一处,便是仙子那两瓣肥美翘臀,便是隔着一层薄薄的袍子,那浑圆弧度已是惊心。若走动起来,那臀浪便如满月下的潮汐,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嫩得仿佛能掐出水,又紧实得能弹开钢刀!尤其是她转身之际,袍角飞扬,那一瞬间,雪白臀丘与紧束腰肢形成的曲线……啧,好一道让神佛都还俗的弧影!袍角之下,雪臀与腿根交汇之处,那一道幽深褶穴……嘿嘿,想必然便是通往极乐世界的‘一线天’了!”

  “花某斗胆一言,此四处绝妙,皆为世间孤品,见之,已是三生有幸;若能得其一……便是死了,也是无憾!”

  说罢,花玉楼发出一声满足喟叹,随即又换上那副虚伪惋惜的表情。

  “可惜可惜!此等绝世仙子,只可惜神雕大侠已无福消受!合该由真正的男人代他享用爱怜!”

  张莽听得双眼发直,喉头不住滚动,仿佛这番描述已在眼前化作了活色生香的画面,粗犷的脸上涨得紫红,呼吸都急促起来。

  一旁的孟天雄虽觉花玉楼这番言语有辱仙子清名,但心头那股燥热竟也鬼使神差地压过了疑虑,眼神闪烁不定,只觉口干舌燥。

  唯有杨清咬牙切齿,头颅低垂,恨自己功夫低微,若是有爹爹那般绝世武功,定然让这花玉楼血溅当场!

  “所以,三位!如此绝艳尤物,你们当真舍得让其孤守古墓?”

  花玉楼浑不在意一旁杨清怒目而视,犹自笑吟吟地说道。

  “我听闻终南仙子志气高洁,我等江湖莽汉,武功平平,貌不惊人,这等仙缘怕是落不到我等身上。倒是花兄你一表人才,或许能让仙子倾心!”

  孟天雄轻叹口气,终是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涩然。

  “孟兄言重了,仙子虽冷艳冠世,却也非真个无情无欲之人,若真当她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未免高看了些!”

  花玉楼摇扇轻笑,眸中流光暗转。

  “花兄之意,这终南仙子还有我等不知的隐秘之事,且一一说来!”

  一旁的张莽大概是多喝花玉楼葫芦里的酒水,此时色上眉梢,全然忘记此行目的是为请神雕侠侣出山救世,反而醉心于听起这终南仙子的风流韵事来。

  “既然张兄如此热切,我便一言!其中真假虚实,请诸位自行分辨!”

  花玉楼似是被他缠不过,猛地摇扇,说道。

  “几位可还记得,当年绝情谷主——公孙止?他便与这位清冷孤高的终南仙子,有一段不足为外人道的香艳纠葛!”

  这第一句话便是当头棒喝,孟天雄与张莽同时倒吸一口凉气,眼珠都瞪大了几分!

  他们当然听过此人名号,据传说,这绝情谷主公孙止年过七旬,相貌丑陋不说,还是个独眼残废,他如何能博得仙子芳心!?

  “据闻,当年仙子与神雕大侠心生嫌隙,负气出走古墓,后因美貌又遭歹人觊觎,流落至绝情谷。那公孙止假意收留,多加照拂。仙子心性纯善,竟被其虚情所蒙蔽,为报恩情,便答应以身相许!”

  花玉楼脸上笑容更深,他轻轻摇着折扇,缓缓续言道。

  “二位当真是以为仙子是看上了那公孙老儿?全因此獠身上有一桩……常人难及的本钱!我曾听江湖前辈说起过,那老儿天赋异禀,胯下驴屌,非比寻常,雄壮粗大,远胜奔马!”

  此言一出,孟天雄和张莽顿时面红耳赤,瞠目结舌,这等秘事,简直骇人听闻,他们对视一眼,却并未多言,只是继续听着这花玉楼添油加醋般的讲述。

  “当年,终南仙子年方不过二八,尚未谙熟世情,冰清玉洁,本以为一夜洞房便可还了这恩情。谁知那公孙老儿一朝得手,又岂肯轻易放过?!红烛帐暖,锦被生香,你们想,仙子那清冷如霜的玉容,一旦染上春色,褪去那一身不染尘俗的白衣之后,又是何等的勾魂夺魄,那老儿见此艳景,哪里还记得什么一夜之约?以金钩锁帐,鲛绡缚腕,将这清冷仙子捆于床榻之上,足足是操了三天三夜才肯罢休!!”

  “听说,操到了第三日夤夜时分,那公孙老儿犹自神完气足,一杆金枪越战越勇,轮流在仙子花宫和小嘴深处爆浆灌精,他还贪心不足,竟编排出“并蒂莲开,各表一枝”这般荒唐由头,非要仙子双穴同绽,玉门齐开才算圆满,终南仙子虽聪慧过人,但也是未尝欲道的雏儿,对于这等歪理邪说更是闻所未闻,她于意乱情迷之下,经不住这这无耻老儿痴缠,一时也就从了!”

  “二位想想,这公孙止那驴屌何等雄壮?仙子后庭本该是瑶台独守的玉门关,便是绣花针也难入分寸,可这公孙止也不知使什么手段,一根驴屌破关而入,直捣黄龙。霎时间,古道热肠翻江倒海,这般销魂滋味,直教这冷清仙子星眸失焦,娇躯酥软,淫汁横飞,一颗冷清芳心生生坠入欲海,再也无法自拔!”

  “可惜可叹,终南仙子这两处圣地,便被这公孙老儿尽数夺去,自此身心俱丧,沉沦难返,心甘情愿伏跪于这公孙老儿胯下舔屌吞精,沦为性奴,豢养于谷中!说来倒也气人,这小老儿也不知修了什么福气,竟能日日夜夜抱着这冷清仙子的大奶翘臀,玩足操穴,真是好不快活!”

  “由此可见,只要胯下的本钱够足,就是这终南仙子再如何清高圣洁,也能让她在你身下变成一条予取予求的性奴母狗!”

  待到花玉楼说罢,佛殿之中已是寂静无比!

  而杨清只是愣愣的坐在原地,脸上虽还强撑着几分镇定,心中却早已翻江倒海,胯下之物更是硬的发疼,几欲破裤而出!

  他紧咬牙关,竭力克制,却怎么也压不住脑中那不堪的画面——他那绝美无双、清冷如仙的娘亲,竟被一个耄耋老头压在身下,玉体横陈,香汗淋漓,娇喘连连,承受着那根粗壮屌物奋力挞伐,大奶摇晃,翘臀高耸,汁液横飞,这画面淫靡至极,让他心神荡漾,欲罢不能!

  花玉楼这番绘声描述,当真比说书先生说的还要精彩几分,饶是孟天雄这般正直之人,也是听得心神激荡,裤裆高耸,他忍不住地追问道。

  “这……这若当真如此……可江湖传闻,仙子后来是为情所伤,才自那绝情谷顶坠崖,这又是为何?”

  “这就是花某所不知的了……不过,依花某所想,要么是她无颜面对神雕大侠,亦或是厌倦了那公孙止的险恶用心,所以才坠崖而亡!”

  花玉楼摇着折扇,眼中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得意光芒,说道。

  而那张莽早已听得是双眼放光,他搓着手,急不可耐地问道。

  “那……那照花兄这么说,我这等粗人,岂不也有机会一亲仙子芳泽了?”

  “那是自然,但花某不才,虽是一介斯文,但这副筋骨之下所藏本钱,自信不输那绝情谷主分毫。”

  他悠然说道,随即又是一笑。

  “只怕到时候,仙子倾心,莫要说花某……不给兄弟你一争长短的机会啊。”

  “嘿嘿,到时候,是龙是虫,仙子她自有分晓!”

  张莽倒也不恼,极为自信的挺了挺胸,说道。

  “哈哈哈!好!就凭张兄这敞亮胸怀,届时,你我二人可效古君子坐而论道之雅,于这仙子冰肌玉体之间,一较高下!倒要看看,是我花某的手段更高,还是张兄你的功夫更深!”

  花玉楼眸光一闪,邪笑说道。

  而一旁,沉默许久的孟天雄,粗重地喘息着,额上青筋突突直跳。

  他本是最以侠义正道自居,可方才花玉楼那一番番香艳入骨的描述,早已将他心中那点道义仁心彻底冲垮,只剩下最原始的欲望在横冲直撞。

  他目光游移,不愿直视二人,却终于声音干涩地开了口。

  “花兄,张兄,若真有这……此等仙缘,不知孟某,能否也有幸品鉴一番?”

  “孟兄!咱们三兄弟齐心,到时候便让仙子尝尝,什么是真正欲仙欲死!”

  听闻一旁的孟天雄也附和起来,张莽更是毫无顾忌,仿佛已将那冰清玉洁的仙子视作囊中之物,大笑道。

  花玉楼也摇扇一笑,说道。

  “哈哈哈!好!好啊!孟兄说哪里话!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此等美事,我三人定要分个上下前后,将这冷清仙子里里外外,尝个透彻!到时叫她三穴齐开, 教她知晓,什么是销魂蚀骨的真正滋味!”

  殿内篝火已然熄灭,只余几点灰烬在冷风中明灭。

  那三人早已各自睡去,只剩杨清背倚破佛台,膝屈盘坐,半身没入暗影。

  檐角悬月,光从屋脊巨罅漏下,碎作银霜,覆他面庞,映得肌肤惨白,恍若纸人。

  他闭上眼眸,试图驱散脑海中那些污秽不堪的画面,可越是压制,那些画面便越是清晰!丹田之中,一股无名燥火更是在四肢百骸逆流冲撞!

  他猛然低头,目光所及,身下那处依旧不受控制的昂然怒张,将裤裆顶起一个狰狞的弧度。

  鬼使神差般,一个荒谬阴森的念头,如毒蛇般自心底最幽暗的角落钻出:那公孙止……便是凭着此等粗壮秽物,才折辱了娘亲么?

  那……如若我也有这般粗壮……是否……也能让娘亲很爽……呢?

  念未竟,杨清如遭雷殛,背脊冷汗暴涌,那念头是如此悖逆纲常,大逆不道,却又是如此的……充满了一种让人不禁奇异战栗的诡秘诱惑。

  本欲斩念摈欲,却觉一颗魔种已植骨髓,瞬息抽条生枝,荫蔽灵台,终成参天鬼树,再难摧折!

  翌日。

  已是日上三竿,炙热阳光透过殿顶的破洞,在满是灰尘地面上投下刺眼光斑,杨清才在一阵头痛欲裂中悠悠醒转。

  他扶墙而起,后脑钝痛未退,腹中却有一股无名燥火,烧得他口干舌燥。

  他低头一看,裤裆处依旧如铁石般坚挺,丝毫未曾消退。

  环顾四周,殿内空空荡荡,只剩他一人。

  一缕肉香随风钻鼻,带着松柴的烟火气。他循味而出,只见院中已有三人围火而坐。

  孟天雄赤着半边臂膀,手里转动树枝,兔油滴落火中,“嗤啦”作响。

  张莽盘腿啃着兔腿,油汁顺着指缝流到腕上,也不去抹。

  花玉楼却拿一柄小刀,慢条斯理片下一片腿肉,用荷叶托了,递给杨清。

  “杨兄弟,今早你睡的沉,便没叫醒你,先垫垫肚子,吃完咱们就上路。”

  花玉楼嘴角含笑,说道。

  杨清喉头动了动,却并未伸手,花玉楼见状,微微挑眉,问道。

  “怎的,杨小兄弟嫌我的刀脏?”

  “杨小兄弟莫要扭捏!花兄这手片肉的功夫那是比临安皇宫里的厨子还要好!”

  孟天雄哈哈一笑,说道,而一旁的张莽正舔指缝的油,闻言含糊附和。

  “吃!吃完好赶路!”

  杨清垂在身侧的手攥紧又松开,此等心机险恶之辈,若让他独自寻到古墓,以娘亲的武功,虽说不会有何麻烦,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一念至此,他心中已然定计。

  “多谢花兄!”

  杨清终是伸手接过荷叶,低头咬下一口。

  待四人分食了那只野兔,孟天雄转向杨清,说道。

  “杨小兄弟,你往西川祭祖,我等三人欲去终南山,就此便要别过了。”

  杨清正思量如何开口同行,一旁的花玉楼已摇着玉骨折扇,轻敲掌心,含笑言道。

  “孟兄此言差矣。终南仙子神龙见首不见尾,我等此行本就渺茫。杨兄弟祭祖乃是大事,却也不急于这三五日。依我看,杨兄弟心中,对那仙子风采也是好奇得紧,何不与我等结伴同行凑个热闹?纵使无缘得见,领略一番终南景致,也不算虚行。”

  杨清不置可否,算是默认。与其让他脱出自己视线,不如将这人放在身边,时刻盯着,方为上策!

  “既然如此,便算我四人今日结个伴。”

  孟天雄拍了拍杨清的肩膀,笑道。

  几人商议了进山路线后,便沿着黑水河一路向上,花玉楼仍摇着他那柄玉骨折扇,与孟天雄、张莽说些江湖轶事,时不时侧头问杨清一些无关痛痒的话。

  杨清只嗯一声,算是回答,步子却稳,不落后半步。

  河水湍急,色作墨绿,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沉闷的轰响。沿途草木愈发丰茂,山势也渐渐险峻起来。

  如此走了约莫四五里路,前方的水声似乎有了变化。

  那轰鸣之声愈发响亮,却不再是河水奔流的咆哮,反倒像是一道巨大的瀑布从高处倾泻而下。

  几人心中皆是一动,加快了脚步。绕过一道嶙峋的山壁,眼前豁然开朗,景象却让众人同时一怔。

  只见前方原本宽阔的河道,竟被一座巨大的人造石坝生生截断!

  那石坝以巨石垒砌,缝隙间浇筑了铁汁,又以粗大的原木加固,横亘于两山之间,气势雄浑。

  上游河水被它一口吞尽,蓄成一潭,碧得发黑。

  而多余的河水则从石坝左侧的豁口处溢出,形成了一道白练般的瀑布,奔腾而下,正是下游黑水河的源头。

  “这等规模水坝,恐怕非人力可成!”

  张莽仰头,倒吸一口凉气,说道。

  “张兄好眼力。此坝正是昔年中神通王重阳真人,以内力劈山取石,又集千人截流、铸铁、架木,三年乃成。彼时金兵西进,真人蓄水断道,阻其铁骑,留下这镇水奇景。如今这水坝既可蓄洪,又可灌田,化戾气为膏泽,福荫下游无数百姓。”

  花玉楼合扇一指坝身,笑道。

  “哎……若是重阳真人还活于世上,那全真教又岂敢归附蒙古,我等也不必如此辛苦寻找神雕大侠了!”

  孟天雄以手抚石,冰凉透骨,叹道。

  “走!前面便是悔心桥了,过了桥我等便可暂且休息些许了!”

  花玉楼折扇一收,当先迈步。

  孟天雄与张莽并肩追上,脚步踏得碎石沙沙。

  杨清落在最后,暗暗思忖,这花玉楼对此地山形水势如此熟稔,显然并非第一次到此,看来他做好了万全准备!

  山径一转,雾气倏地稀薄,一桥横空。

  桥以铁链为骨,铺着残旧木板,下临深涧,水声如咽。

  桥头石柱上,苔藓斑驳,隐约刻着“悔心”二字,笔力遒劲,却被风雨磨去了棱角。

  “三位,桥下临无底雾涧,一步踏空,便是骨肉化泥。”

  花玉楼折扇一拢,眉间再无笑意,郑重回头说道。言罢,他先举左足,落于铁索正中,借腰身之力稳住晃势。

  孟天雄、张莽随后,各以兵刃横胸作平衡。

  杨清押后,手扣长剑,耳听铁索哑响,目不旁视。

  所幸四人武功俱稳,十数息后,脚底已踏到对岸实地。

  再向前行,山势忽开。

  河道由窄转阔,水色转清,早霞铺在水面,碎金乱闪。

  岸边出现一方石砌小码头,一艘乌篷小船泊在桩旁,随水轻荡。

  篷边坐着一名蓑衣老翁,手里握着一根斑竹篙。

  “四位可是欲寻古墓?”

  老翁抬眼看向四人,嗓音沙哑却带笑。

  “你怎知我等要去古墓?”

  孟天雄面露警惕,皱眉说道。

  “一月来,老朽渡了足足百来拨人,个个口称要去终南山古墓寻那终南仙子,你四人定然也不例外。”

  这老翁似没看到孟天雄的戒备表情,兀自笑着说道。

  “这么说,那终南仙子回古墓之时,也是坐你的船了?你可见亲眼见到她么?”

  一旁的张莽眼光一亮,问道。

  “那是自然!我自小便在此处渡船,十六年前,仙子尚在此地居住之时,偶会托我去山下帮她买些吃穿用度。想不到一别十六年,再见时仙子风采依旧如初,半分不曾老去。”

  老翁捋须而笑,感叹说道。

  “仙子玄功参化,神鬼莫测,岂是我等凡人能预料得到。老丈,渡我们过去吧。”

  花玉楼微微一笑,袖中铜板已悄然备好。

  “船小,四人刚好。上船坐稳,莫乱晃。”

  老翁把篙往岸石一点,船尾微摆,让出踏板,四人依次踏入船舱。

  篷底铺着粗草席,席角卷了几道旧刀痕,却无积水。

  老翁撑起长篙,船头离岸,顺流滑入河心。

  水纹自船舷分开,碎金闪烁,两岸青山缓缓后退。

  小舟又行了许久,老翁忽低声道。

  “再往前一箭地,水底下暗桩最密,是当年重阳真人当年布下的伏犀阵。外人若不知航线,船底必破。诸位坐好,莫探头。”

  篙尖左挑右拨,小船像游鱼般在水面拐出一条弧线。

  杨清侧耳,果然听得船底传来“嗒嗒”轻响,似木桩擦过龙骨,却未着力。

  片刻工夫,响声渐远,水面又复开阔。

  老翁把篙横在膝上,任船顺水缓行,回头一笑。

  “诸位,这次水路快到尽头。老朽只能送到这里,剩下的路,得靠诸位自己去寻了。”

  四人弃舟登岸,沿那幽径前行。山溪在脚边潺潺,水清见底,卵石可数;两侧修竹夹道,翠影筛光,鸟鸣时断时续。

  初时尚觉凉爽,行不到一盏茶工夫,地势忽平,竹树亦稀,只剩一条丈许宽的溪谷。

  溪水至此分成数股,像泼出的银线,在谷底盘成小小回潭,又悄无声息地消失于岩缝。

  张莽抬头四顾,皱眉道。

  “怪哉,来时明明望见前路有山口,怎地走了这许久,仍是这一片谷地?”

  孟天雄解下腰间水壶,咕咚两口,顺手将刀背往地上一磕,凝听回声,却只听到闷闷一声,似四面皆壁。

  花玉楼收扇,蹲身以扇柄拨弄溪水,只见水流虽活,却不增不减,始终围着那方回潭打转。

  他抬眼望向谷顶,日光透过薄云,映入水面,竟分毫不差地折回天空,仿佛谷口之上另有一面无形之镜。

  他抬头看向三人,沉声说道。

  “我们怕是进了回水阵!”

  孟天雄不信邪,提气纵身,沿左侧岩壁连踏三步,欲攀高望远。

  哪知脚尖刚落第三块凸石,眼前景象骤变——岩壁仍是岩壁,却已不是先前那一面。

  他落回原地,面露惊色。

  “上去一丈,仍在此处。”

  花玉楼沉吟片刻,自怀中取出一枚铜钱,抛向空中。

  铜钱翻个筋斗,“叮”的一声落进潭心,却无半点涟漪扩散,仿佛被水瞬间吞没。

  他叹口气,说道。

  “水不载物,壁不留痕,此阵以山溪为镜,以日光为刃,周而复始,生生不绝。除非找到阵眼,否则无论走多远,仍在原处兜圈。”

  孟天雄看向花玉楼,说道。

  “花兄既识得阵名,可有法子破?”

  花玉楼似成竹在胸,将折扇一拢,指向谷中回潭。

  “阵眼便在此。水不增不减,铜钱入而无波,皆因潭底有一枚‘镜胎’,吸光摄影,颠倒阴阳。欲破此阵,须以人影日光,扰乱镜面。三位听我号令,便能破阵。”

  花玉楼先令张莽,伏于潭东三丈处,待其号响,便以双拳震地,逼水倒流。

  又命孟天雄,借壁而上,三息后落至潭西,以刀击水,横斩成弧,令水纹斜走,与张莽相错。

  最后看向杨清,令其立于潭南,待水纹交错一瞬,以剑尖挑起一枚卵石,使其跃入半空,遮断折返之影。

  布置完毕,花玉楼自执折扇,退至潭北。

  日光斜照,四人身影恰在潭心交汇,如四瓣奇花。

  他忽地一翻腕,玉骨折扇“啪”地展开,扇骨映日,一道白虹直射潭底。

  “动手!”

  一声令下,四人分头行动,只见张莽双拳轰然擂地,土石迸飞,潭水竟被震得逆卷尺许;孟天雄恰于此时自天而降,刀背劈水,激起一道半月形水幕,水纹尚未合拢,杨清剑尖一点,一枚卵石破水而出,恰挡于白虹与镜面之间。

  刹那间,潭底传来“喀啦”一声碎响,仿佛琉璃迸裂。原本静止的水面忽然荡开层层涟漪,日光乱窜,四周岩壁竟随之碎裂。

  然而异变陡生——碎裂的镜胎并未消散,反而化作千百道银丝,破水激射,直取四人眉心!

  花玉楼折扇疾转,扇面“哗”地张开如盾,挡下正面一束,张莽怒吼一声,双掌合什,生生夹住两道银丝,臂上血线迸现,孟天雄刀光成环,将袭向杨清的银丝尽数斩断;杨清却趁机身形一晃,长剑贴着水面掠过,剑尖挑起那枚尚未落定的卵石,以巧劲将其弹入潭心最深处的裂缝。

  卵石入缝,裂缝中猛地喷出一股漆黑水柱,腥臭扑鼻。镜面彻底崩解,四周景象如褪色的画,层层剥落。四人只觉脚下一空,竟齐齐坠向潭底!

  风从山口灌入,衣袂猎猎作响。

  四人怔立片刻,回望来路——山径犹在,幽篁疏影,却哪有什么溪谷深潭?

  仿佛方才水镜碎裂之声,只是一场短梦。

  “想不到要进这终南古墓,竟是一步一险。”

  孟天雄拧着湿透的衣袖,摇头说道。

  “终南仙子名满天下,若没这机关,只怕墓门早被我们这些个俗人踏破了。”

  张莽咧嘴一笑,言道。

  “倒也未必是机关迷魂,也许仙子厌烦俗客搅扰,只留一线生机,唯有心人放能过此阵。”

  花玉楼以扇骨轻叩掌心,笑得云淡风轻。

  “花兄,你沿途一来如此熟悉,莫非早已来过?”

  孟天雄忽想起什么,侧头问。

  “岂止来过?三入三困。第一次,在下孤身犯阵,镜光一照,形影相吊,转了一夜仍在原处;第二次,便邀了三位精通奇门阵道的好友,却因各怀心思,破阵不成,反遭反噬,只我一人狼狈逃出。第三次,我邀了一位功力深厚的前辈同行,欲以力破阵,却依旧是无功而返。”

  花玉楼收了笑意,叹道。

  “既如此,为何今日换我们四人,反而轻易破阵?”

  孟天雄闻言,不禁皱眉。

  “震地、斩水、遮影、主镜,各归其位,缺一则阵锁不开。三位恰好与我各擅一艺,配合又极为默契,故而才能破开此阵,更难得的是我四人志趣相投,皆为那终南仙子而来,或许是仙子冥冥之中感到了我等痴心,故才手下留情。”

  花玉楼摇头,说道。

  “原来花兄早把我们算得清清楚楚。”

  张莽哈哈大笑。

  “走吧。仙子若真怜我等痴心,便该在古墓前留一盏明灯,省得我们摸黑。”

  花玉楼将折扇一合,当先举步。

  三人相视一笑,并肩踏入山口。

  杨清负手独行其后,心中暗暗思忖,花玉楼此人三入三困,仍不死心,今日又引旁人同来,这等心性执拗得可怕!

  他心底忽然掠过一道清影——素衣如雪,剑气霜寒,娘亲玄功通神,世间之中,除开爹爹,怕是难有敌手,就算是这人心怀叵测,亦不过是自取灭亡而已。

  入了山口,四人又行了半日,此时天色已暗,风挟着松涛,吹得衣角猎猎。

  四人循着残月微光继续前行,终于,饶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一方天然平台,三面绝壁,唯北向一道断龙石封得严丝合缝,石色青黑,隐有铁锈纹路,显是千钧之重。

  张莽抬手推了推,石壁纹丝不动,反震得虎口发麻。花玉楼却不见急躁,反负手立于石前,仰头看那石顶残月,轻摇折扇,似在赏月。

  “花兄,这莫非是仙子设的又一关口?”

  孟天雄见状,连忙问道。

  “机关倒是没有!而此处便是古墓入口了!”

  花玉楼轻声笑道。

  “古墓?!”

  孟天雄与张莽对视一眼,惊异说道,看来今日终于可以见到那传说之中的终南仙子了!

  “不过,这断龙石已将墓口彻底封死,但必留有暗道进入,只是需好生寻找一道番才是!”

  花玉楼合扇,在石前来回踱了两步,缓缓说道。

  “花兄,我等立刻分头去寻!”

  张莽兴奋说道。

  “此刻山中夜色沉寂,入口怕是难寻,不如先在此处歇息一晚,明日一早等再做计议。”

  花玉楼摇了摇头,说道。

  “花兄言之有理,就算我等寻到入口,仙子必然已入寝,如此唐突,倒是无礼。”

  孟天雄考虑周全,说道。

  花玉楼微微一笑,袖中滑出一只尺许高的羊脂玉葫芦,拔塞,顿时一缕冷香溢出,清冽如霜雪。

  “山中夜冷,诸位先饮一口,暖暖身子。”

  “如此好酒,花兄竟还藏有一壶!”

  孟天雄立时大笑,说罢,伸手接过,嗅得酒香甘冽,仰头便灌了一大口,张莽更是不疑有他,从孟天雄手中接过便饮!

  “我不胜酒力,且留些精神为三位守夜。”

  杨清却未伸手,只淡淡道。

  花玉楼也不强劝,将二人喝光的空葫芦收入袖中。

  风更冷,月更斜,四野虫声渐歇。

  不到半炷香,孟天雄忽觉腹中绞痛如刀搅,冷汗刷地浸透重衣,张莽亦面色煞白,魁梧身躯竟佝偻如虾,双手抱腹,砰然跪地。

  “酒……有毒!”

  孟天雄咬牙,刀尖撑地,欲挣起身,却只觉四肢百骸似被万蚁啃噬,真气涣散。张莽怒目圆睁,吼声如雷。

  “花玉楼!你!”

  月光下,花玉楼缓缓展开折扇,扇骨映出森白冷光,笑意却温雅如初。

  “二位且莫怪我!为寻终南仙子所在之地,在下筹谋许久,已损了百来号弟兄,如今夙愿达成,岂容旁人染指?此毒名寒酥,入腹即化,不到半日,肠胃寸断。念在同行一场,我可留二位全尸。”

  “你究竟是何人!”

  孟天雄痛极,仍强撑怒道。

  “魔教——玉面公子,花玉楼!”

  花玉楼轻抚扇沿,语气轻飘。

  “魔教贼子!”

  张莽忽地暴吼,强忍剧痛,双掌拍地,身形如猛虎扑起,竟以身躯撞向花玉楼!花玉楼眼露惊色,却仍是轻蔑一笑。

  “好,好!倒是我小觑了张兄!”

  花玉楼足尖一点,身形似轻烟,倏然脱出刀光掌影,折扇“啪”地合拢,扇头在张莽胸口轻轻一点。

  张莽只觉胸口如遭重锤,魁梧身躯腾空而起,撞在石壁之上,闷哼一声,口中喷出一口血雾,挣扎两下,晕厥过去。

  折扇一转,花玉楼负手而立,望向杨清,唇边笑意收敛,语气却更冷。

  “武学平平,不如自己了断,也省得我脏手。”

  夜风掠过,杨清青衫微荡,右手按剑,目光沉静。下一瞬,“呛啷”一声,长剑出鞘,寒光如月。

  花玉楼双眸一紧,折扇急挥,“铮铮”数响,扇骨弹出七枚薄刃,银光点点,破空而来,直取咽喉。

  杨清不闪不避,剑尖微颤,起手便是一招素心揽月,剑光似水,贴着扇刃滑入,逼得花玉楼后掠半步。

  两人身形交错,剑扇相击,火星四溅,铮然之声不绝于耳。

  杨清剑路忽然一变,剑尖轻挑,宛若拈花,一式玉女投梭,剑光飘忽,竟似无骨。

  花玉楼脸色骤变,失声喝道。

  “玉女素心剑法!你与终南仙子是何关系?”

  杨清心中一惊,此人见识实在可怕,竟然连娘亲的武学招式都一清二楚,他面沉不语,剑随身转,又是一招素问九转,剑意绵绵,若即若离。

  此招一出,花玉楼心中更是疑云翻滚,出手不由缓了三分,只以扇招拆解,不再进逼。

  杨清见他意在试探,暗暗皱眉,忽地左手一翻,袖中寒光一点,一支细若牛毛的袖箭无声射出。

  “嗤——”

  箭矢入肉,花玉楼肩头溅出一缕血线,身形一晃,折扇险些脱手。杨清趁势欺身,剑尖抵住他咽喉。

  “杨小兄弟,可否让花某死个明白?你与那终南仙子究竟是何关系!”

  花玉楼按住肩口,血从指缝渗出,却依旧从容,低声问道。

  “告诉你这将死之人倒也无妨,终南仙子便是我娘亲!”

  杨清见他面色惨白,气息短促,料他难再作为,便冷声答道。

  花玉楼目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嘴角勾起一抹邪笑,低低咳出一口血沫,说道。

  “竟有如此奇事?”

  话音未落,他身形猛地一震,肩头箭矢竟被内力逼出,“叮”地钉入石壁。掌风起处,一股阴柔劲力如怒潮狂涌,正中胸口。

  杨清猝不及防,整个人倒飞丈余,撞在断龙石侧,气血翻涌,一口鲜血喷在石壁之上。

  花玉楼立起身来,踱到杨清面前,折扇轻敲掌心,笑得悠然。

  杨清以剑撑地,怒目如炬,垂头沉声说道。

  “魔教贼子,要杀便杀!”

  花玉楼俯身,以扇骨抬起他下巴,笑着道。

  “既是仙子血脉,本座怎会舍得杀你?我要让你亲眼看见,你那仙子娘亲如何褪尽那身清傲皮囊——沦为本座胯下一条性奴母狗!”

  话音未落,杨清眸中寒光炸起,剑锋骤起一线银芒,直取花玉楼咽喉。

  折扇一翻,玉骨正磕在剑脊。

  火星四溅,长剑脱手,斜插入三丈外的石地,嗡嗡颤鸣。

  杨清虎口迸血,踉跄倒退,背脊再次撞上断龙石,胸口起伏,却再无一击之力。

  花玉楼收扇,缓步上前,足尖一挑,将那剑踢得更远,淡淡道。

  “留几分气力,莫要自讨苦吃。待花某摘得仙子芳心,彼时你若肯顺服,未必不能同享温柔。母子同榻,共赴极乐——亦是人间难得之奇景,花某也是乐的观之!”

  月色下,杨清双目尽赤,血丝如蛛网密布,却苦于胸骨欲裂,连指尖也抬不得半分。

  花玉楼并指如风,在他胸腹连点三处穴道,气机立断,杨清喉头一梗,连咬牙的声响亦被生生锁在体内。

  “子时将至,阴气最盛。”

  花玉楼也不管杨清,兀自抬头望天,月轮如银钩,斜挂山巅,清辉冷似霜刃。他负手踱步,自语轻叹。

  “仙子此时,想必已卸去素裳,倚榻而眠。孤枕独衾,何等凄凉?若此时得与我同榻而眠,以体温互偎,方不负良宵。”

  说罢,他折扇一合,俯身在断龙石前细细摸索。

  指尖沿石缝游走,寸寸敲击,听声辨位又伏地侧耳,以扇柄轻叩地面,回声或沉或脆,皆记于心。

  然而他摸索半刻,石壁冷硬如铁,苔痕之下毫无缝隙。他眉心渐蹙,回首望去,杨清正僵卧在地,嘴角却勾起一抹冷嘲,目中怒火凝成寒星。

  花玉楼折扇一收,俯身解开杨清哑穴,冷声问。

  “小子,你笑甚么?莫非你晓得入口在何处?”

  杨清哑穴一通,立刻破口大骂。

  “魔教狗贼,痴心妄想!纵你钻遍山石,也休想沾我娘亲半片衣角!”

  花玉楼面无表情,指尖再点,哑穴复闭,只余杨清喉间怒喘。他森然俯身,扇骨轻敲杨清额头,阴测测的说道。

  “待我觅得古墓入口,便取你的贱命。届时我与仙子同衾共枕,日夜淫乐,仍不会忘到你的孤坟前祭拜——到时,我定在你灵位前,将这白衣仙子剥尽素裳,让她在我胯下婉转承欢,哀啼如母畜,你若泉下有知,说不定还要感谢于我,毕竟,你娘亲这般绝世妙品,若无人好生照看,岂非是暴殄天物?”

  语罢,他直起身,折扇“哗”地展开,月光映出扇骨上一点寒芒,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躁火,再度伏身石壁寻找起来!

  第6章 母子重逢

  秦岭夜色,深如幽渊。

  山谷间寒风似鬼泣,穿林而过,卷起层层死叶,簌簌作响。

  月色被乌云反复遮掩,光影如同溃裂的碎银洒落荒山,时隐时现。

  此刻,花玉楼正俯身探看古墓断龙石玄机,蓦地,茫茫夜色被一道裂帛般的厉啸劈开!

  只见一道黑影破月而来,竟是一只硕大无朋的玄铁黑雕。

  其翼展横亘丈余,似乌云蔽月;金睛灼灼如燎原之火,利爪森森若玄冰铸钩。

  俯冲之势疾若奔雷,铁翼掀起劲猛罡风,登时,草木摧折,飞沙走石,山林霎时化作一片狼藉!

  花玉楼只觉恶风袭背,他折扇方举,那黑雕已如鬼魅般临头,霎时,精钢巨爪竟精准扣入他左右琵琶骨,鲜血霎时迸溅,如红梅绽雪。

  他闷哼一声,正欲运功,竟觉丹田滞涩,周身内力如冻凝江河——原是那雕爪暗蕴奇劲,已将他周身经脉尽数封死。

  随即,黑雕振翼,拔地而起。花玉楼身形悬空,转瞬已被巨雕挟入夜空,唯余一声惊怒交加的呼喊,被山风撕得粉碎。

  断龙石下,杨清目睹这惊骇一幕,但见草木残骸仍在狂风中震颤,空中犹存淡淡血雾,那黑雕来去如电,宛如山海经中的上古凶禽,冷汗浸透衣襟,他忽觉这寂夜秦岭之中,也许蛰伏某种更加可怕的杀伐活物!

  不知过了多久,山风忽止,乌云散开一线。

  只见那巨雕去而复返,双翼收拢,落在杨清面前三步处。

  月光下,雕羽黑得发亮,金睛如电,凶威逼人。

  杨清只是与它对视一眼,便觉呼吸停滞,气血不畅!

  这雕俯颈端详,金睛里杀机翻涌,利爪微张,杨清一动不动,只觉寒意透骨,仿佛下一瞬他就要如那花玉楼一般,被其一爪透胸!

  忽地,神雕昂首,一声长啸裂云而出,震得松针簌簌而落。

  啸声未绝,它巨翅一敛,右爪探出——爪如镔铁,却落势极轻,只往杨清胸口轻轻一按。

  “噗”的一声闷响,被制的诸穴顿时通畅,凝滞气血涌遍全身,甚至连方才被花玉楼所伤之处也彻底痊愈,杨清呛出一口浊气,翻身坐起,怔怔望着神雕,不知其究竟何意。

  默然片刻,神雕转身振羽,掠地数丈,落于草色深处,月光之下,双翼微收,铁爪拨草,沙沙作响。

  杨清心头一动,当即提气纵身,足尖点地而至。但见爪下草陷泥开,露出一口圆池,大可容人,泉水自其中涌出,温雾袅袅,映月生辉。

  他俯身探视,暗忖道。

  “竟是一个水门暗道……难不成这就是古墓入口!”

  他趋前几步,低声问道。

  “神雕前辈,这便是古墓入口么?”

  神雕不答,只用爪背轻叩青石三下,“嗒嗒嗒”,声音清脆,似某种暗号。

  它退开半步,侧头低鸣,竟似一声叹息,随即转身,拍翅没入夜色,只留下地上一片被劲风扫出的弧形浅坑。

  杨清见那神雕远去,他回首凝视泉洞,胸中欢喜渐生,这定是古墓入口了,他正欲进去探寻一番,却又猛地一醒,回头望向古墓青石旁,孟、张那二人尚倒在地上,痛苦呻吟,四肢抽搐。

  “我既无解毒之法,又怎救得了你们?”

  杨清喃喃一句,随即眉锋一沉,暗暗思忖。

  “况且你二人对娘亲心怀妄念,此刻报应已至。不过,念在你二人曾救我一命,待我寻到娘亲,再来料理你二人!至于是死是活,全凭天意。”

  念及此处,他不再回头,撩起衣摆掖在腰间,探足入水。泉水温热,淹过足踝,竟无寒意。杨清深吸一口气,沿着那滑不留手的石阶缓缓下行。

  水雾升腾,月色被石壁隔绝,眼前只剩一条幽暗水道,不知通往何处。身后,孟、张二人的呻吟渐不可闻,只余泉水汩汩。

  泉眼狭狭,初尚温软,转瞬冰寒刺骨。杨清双臂如桨,拨水前行,黑暗裹身,唯闻汩汩水声与己心跳相搏。

  游了不知多久,杨清只觉胸臆渐紧,耳鼓轰鸣,若是再不换气非得憋死不可,正当他惊惧交加,就要憋死在这水道之中时,忽觉被一道暗流往上抬起,头顶一空——“哗啦”一声,已破水而出。

  冷意似从亘古积来,未及睁眼,已先侵骨。

  杨清打了个寒噤,抹去脸上水珠,放眼四顾,只见此处穹顶低垂,黑石嶙峋,水珠自石笋尖端缓缓坠落。

  杨清解下外衫,拧去水渍,贴身系好,抬步循梯。

  梯尽处是一条甬道,穹顶愈低,几欲压额。

  石壁间隐有剑劈斧凿之痕,年深苔封,行不数步,寒气更盛,呼出的白气旋即凝成细霜附于唇畔。

  他不敢大口提气,只把指尖贴在石壁上,稳住心神。

  壁面滑腻,其上覆着一层厚厚苔藓,稍一用力,便有腥湿水珠渗出,顺腕而下,冷得他连心跳都打了个突。

  杨清又走了许久,越往深处,寒意越重,竟似无数细针透过肌肤,直刺骨髓。呼出的白雾在面前凝而不散,像一道随时会扑来的森然鬼影。

  忽有“喀啦”一声轻响,仿佛枯骨错位。

  杨清倏地收足,背脊紧贴冷壁,屏息侧耳,骇然无比,黑暗里,只有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撞得胸腔生疼。

  正自凝神,忽觉脚下一虚,竟似踩空。

  还未及惊呼,耳畔“嗡”的一声锐响,甬道两侧石壁倏然绽开两道孔隙,数支短矢如暴雨疾射而出,带着森然破风之声!

  杨清瞳孔骤缩,几乎反应不及,幸而身子筋骨健壮,猛地一个虎扑,贴地翻滚,堪堪避过。短矢擦肩而过,劲风割面,刮得生疼。

  他心头狂跳,尚未喘息,又闻“嗒嗒”声起,脚下石砖骤然下陷半寸。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前方甬道石壁突自翻落,一排森寒铁刃自上而下齐齐劈落!

  杨清急切之下,双手猛撑地面,腰背一拧,整个人凌空翻起,险险贴着铁刃上缘跃过。寒光在脚踝下掠过,几乎削去鞋底。

  落地之际,他胸口已是一片火辣剧痛,险些呕出一口血来。

  杨清紧握拳头,死死逼住喉头,只觉额头冷汗滚滚而下,脊背早被冷意湿透——此地机关层叠,处处索命,自己竟还能苟活……或许冥冥中尚未绝路!

  甬道重归死寂,唯余杨清粗重喘息。那一刻,他仿佛连自己心跳声都被放大,震得耳鼓轰鸣。

  杨清咬紧牙关,把心中恐惧生生咽下,继续向前,不知走了多久,一个转角后,竟果真看到一线亮光,如豆如星,悬在极远极暗处。

  他心头乍喜,脚下不由加快,三步并作两步,几乎要奔起来。

  忽地——一缕冷风掠面,带着幽兰般的寒香,直透脑际。

  下一瞬,只听得金铃颤动,随即一刀黑影无声欺近,剑锋破空,一柄七尺青芒已抵在他咽喉。

  剑尖冰凉,却不刺入,只轻轻一点,便封住他所有退路。持剑之人隐在暗处,唯有一双冷眸映着微光,宛若两轮寒月。

  杨清背脊骤僵,呼吸凝滞,似乎下一刻那青芒就要将他封喉!

  “你是何人?”

  声音低清,似冰泉击石,字字生寒。

  剑光忽闪,黑暗被那一点寒光划开,露出一张雪雕玉琢般的极美脸廓!

  杨清抬眸望去,只见这女子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横波,唇色透出一点朱砂,黑发散落,只用一根素带松松挽住,几缕垂在耳侧,衬得颈项修长,肌肤冷白,无一丝血色。

  一眼看去,恍若幽兰,冰魂雪魄,美得近乎非人。

  杨清只觉泥丸宫宛如遭雷电极中,那双冷清眼眸——与他梦里千百次描摹的,一模一样,眼前之人不是自己苦苦找寻的娘亲小龙女,又能是谁?

  “娘亲!”

  杨清喉咙里迸出一声哽咽,热泪夺眶而出,竟不顾剑尖仍抵在喉,猛地扑上前去。

  即便是剑锋在他颈侧划出一道细痕,血珠滚落,他却浑然不怕!

  “你……”

  小龙女不料此人形色疯癫,竟连命也不要,她心头一震,足下微错,剑芒倏地后收三分,寒光离喉仅余寸许。

  杨清扑空,踉跄跪倒,尘埃四起,抬眼之际,只见一双秀白小鞋,鞋尖缀着细小明珠,冷辉点点。

  他膝行一步,双臂环住那素裙下露出的一截小腿,触之冰凉若玉,却牢牢抱定,泪如雨倾,只是痴痴喊着娘亲二字。

  小龙女低首凝视,墙上幽烛映出少年鬓发如棘,形似佛门沙弥,然而那熟悉身形却分明是那在襄阳城下,拼死也就要替自己挡箭的苦命亲子,她指尖微颤,眸中冰雪顿时尽化,长剑几欲坠地,唇边轻喃。

  “清儿?”

  杨清闻言,终于仰起脸,却只见那绝美冷清的眸中有水光打转——分明是怜思凝成的冷露。

  他再也忍不住,立起身来,扑进娘亲怀里,额头抵在素白衣襟,鼻息肆意贪婪嗅着那温软幽香,泪水滚溢而出!

  剑尖终于落地,寒铁触石,素手轻抬,小抚过杨清颈侧的血痕,真气微吐,封住血脉,止了那一线殷红。

  “娘亲,我找了你好久……”

  呜咽之声在耳,小龙女环住他,指尖穿过他短寸鬓发,轻轻摩挲。

  良久,两道紧贴身影才缓缓松开,杨清被泪水浸透的视线渐渐清晰,这才惊觉,自己方才伏在娘亲胸前,哭得力竭,竟将她素白襟口浸湿一片。

  他本能抬袖欲拭,却又只僵在半空,原来娘亲胸膛前的素白中单被彻底浸透,雪色隐现,隐约映出两团极为饱满浑圆的弧度,僵住的手忙不迭缩,讷讷道。

  “孩儿无状,污了娘亲衣裳……”

  小龙女微笑不语,指尖拂过他眼角残泪,并无丝毫责备之意,反是满心无尽柔情!

  四壁寒苔幽碧,水珠沿石棱滴落,声声如漏,终不再似先前那般凄冷……

  寒玉床散发着淡淡冷雾,氤氲缭绕,母子并肩而坐,玉面映出清霜般的微光。

  杨清低声细语,将自己的经历娓娓道来,从襄阳一战后,等他醒来之时,已身处在长安广仁寺——那暗藏魔焰的诡秘之地,那时他便发现自己内功尽失,后又意外遇见那段烈、迪娅二人欲行刺于忽必烈,却最终失败。

  “那时孩儿虽功力全失,却助他们侥幸脱出魔寺。幸而那二人非歹恶之徒,孩儿便表明身份,他们不仅将娘亲昔年出身始末尽数相告,更陪孩儿赴秦岭寻访,奈何终是空手而返。”

  杨清语声渐低,接着说道。

  此后,他不愿耽误迪娅、段烈的北上之计,便独自辞别二人,一路西行,再探秦岭寻找古墓,不料于山下佛寺遭袭,幸得孟、张二人相救,后被魔教妖人蒙骗,随其途经悔心桥,渡过回水,终至断龙石前,那魔教妖人反水偷袭,幸得神雕相救,方才化险为夷。

  古墓幽灯,光影如纱。小龙女静静倾听杨清这一路风波。每至惊险处,睫羽轻颤,眸底寒潭微漾,波光里尽是心疼之色。

  良久,她微一点头,声音低软。

  “平安归来,便已是万全。”

  “娘亲……”

  杨清抬眸,欲言又止,耳尖微红。

  “孩儿心底,藏一疑问许久。”

  “说罢,娘知无不言。”

  小龙女见亲子扭捏模样,轻声说道。

  少年深吸一口气,低声道。

  “这些日子……娘可曾念过孩儿?”

  小龙女轻叹,说道。

  “傻孩子,娘的心何曾与你分离片刻?朝朝暮暮,无一刻不在念你。”

  杨清喉结滚动,垂睫掩去眸中湿意,说道。

  “既然如此……娘亲为何不曾出来寻找孩儿……”

  小龙女微偏螓首,一缕青丝垂落肩头,语声淡淡。

  “襄阳战后,我与过儿原要北上寻你,奈何他为了金轮国师暗招所伤,不得已退回古墓……”

  杨清闻言胸口一紧,方知那花玉楼所说句句属实。见他神色惶然,小龙女抬手轻抚他鬓角,柔声道。

  “如今,过儿已自封石室,闭死关三载,当能脱劫。那日他生死关头,心神反入空明之境,他曾对我说,感应到你的命数未绝,自有回归古墓之日……”

  “爹爹他……”

  杨清一震,未曾想自己这位爹爹不仅武功通神,甚至还可未卜先知,今日自己叩门古墓竟也在他的预料之中!

  “所以这些时日,娘亲便一直守在古墓里,一边护持他闭关,一边念着你,等着你……”

  小龙女侧眸看向眼前的亲子,那双清澈如寒潭的眸子里,此刻满是化不开的柔情。伸出素手,将他轻轻揽在身侧。

  杨清只觉喉间堵塞,千言万语,终化作无声的依靠。

  他将头埋在那香软肩头,幽兰般的熟悉气息萦绕鼻端,刹那间,刀光剑影、血雨腥风尽皆远去——纵历千劫,得此一刻,亦觉犹死无悔……

  母子二人又这般坐着谈了许久,杨清忽的才想起自己忘了一事。

  “对了,娘亲,还有一事,确是差点忘了……古墓之外还有两人,中了那魔教妖人的毒,生死未卜。”

  杨清垂眸,犹豫片刻,缓缓开口。

  “想救便救,想弃便弃,娘不会替你决断。”

  小龙女目光澄澈,似已知他心中踌躇,只微微颔首。

  “那二人虽对娘亲出言不逊。我本欲袖手,但……他二人也曾救我一命,终究不忍见死不救。”

  杨清握紧拳头,说道。

  “你若救,娘便陪你走一趟;若不救,也无人指摘。善恶一念,问心即可。”

  小龙女微微一笑,说道。

  “娘亲,我意……救人之后,再与他们算旧账不迟!”

  杨清低头,恨恨说道。

  “好,娘同你去。”

  小龙女点头,雪袖轻拂,寒玉床冷雾四散。

  幽暗墓道中,小龙女掌风微吐,一盏盏青铜油灯应手而亮,青光蜿蜒,照亮前路。

  杨清紧跟脚步,左拐右拐,走的他是晕头转向,不知身在何处,心中暗暗吃惊,方才自己也忒大胆了些,如此繁杂迷宫也敢在其中乱闯!

  终于,又一个拐弯后,小龙女步伐微钝,杨清也随之停住,母子二人终至至暗河出口,只闻的水声潺潺,周遭冷雾透骨。

  “清儿,此处水道曲折如蛛网,岔口无数,一步走错便难回头。你方才误打误撞闯进来,是天命要我们母子今日重逢,却未必有第二次运气。这次我在前头,你贴着我后方,半寸莫离。”

  寒雾中,小龙女解下外衫,仅留月白中衣,墙上烛火映得她肩背雪腻,腰肢一折,竟不盈握,水波微漾,曲线随之起伏,如初绽芙蕖,清艳中自有锋芒。

  然而杨清尚未来得及细看这惊鸿之姿,但见娘亲已探足入潭,涟漪层层荡开,他连忙跟至潭畔凝,深吸一口气,钻进了那幽幽潭水之中。

  水道深处,水色愈暗,只余一线微光,杨清屏息潜行,眼前只剩一道模糊的素白背影。水流忽急,小龙女似有所觉,回手轻摆,示意他靠近。

  “别落下。”

  密音穿水,杨清闻声疾摆臂,小龙女却反手扣住他腕脉。

  杨清收势不及,便要直直撞上娘亲那曼妙身躯,还好他猛然手臂往前猛摆,这才让堪堪避过,但鼻尖却还是蹭过臀际轻纱——

  如此距离,他瞧的分明,只见那透湿薄绡下,两瓣白腻浑圆随划水韵律微微颤晃,股沟深痕直没入腿根阴影,这番场景竟教他喉间无端发紧,丹田似有热流翻涌。

  又游了一会儿,前方水流愈发猛卷,小龙女发丝忽如黑藻缠颈,杨清这才惊见娘亲后颈衣带不知何时松脱,整片玉色全然裸露!

  水波推搡间,两团凝脂自腋下斜溢而出。

  那惊心动魄的弧光被半褪罗裳勉强托住,乳廓上缘浮出浑圆雪线,下缘却深埋于粼粼波影。

  最是销魂处,便是那纤细玉臂张合之际,一侧饱满凝脂如雪兔扑跃,半抹粉润之色惊鸿乍现。

  待杨清凝眸欲辨,湿衣复又紧贴,只余薄纱下两团勃发朦胧轮廓,抖颤如月下初绽的并蒂玉莲。

  这番香艳画面看的杨清是魂颤心悸,脑中却是自责不以——这般偷偷窥视娘亲玉体,岂非与那花玉楼等魔教妖人无异?

  可那颤晃的白腻轮廓,又如噬魂幽谷,让他的目光再难移开。

  幽深水道,绝艳裸姿,魂魄俱销,羞惭交迸,终直教少年方寸大乱,硬如铁石!

  许久,碧波忽开,一线天光自暗流尽头斜射而入。

  小龙女轻叱一声,左掌托水,右腕仍扣着杨清脉门,借浮力纵身——宛如白鲤跃龙门,破水而出。

  水珠四散,映着她半湿半掩的衣襟,碎作漫天星屑。

  杨清被她一带,踉跄出水,未及喘息,便见娘亲已俯身于池畔密草之间,草色深碧,掩至脖领,一石盒早埋苔下,其中已备好干燥衣物。

  小龙女指间微颤,拈出一件月白细绢中衣,轻抖开来,映着林隙月光,潋滟生辉。

  她先侧身披衣,指尖一挑,再将湿纱褪尽,如此一来,春光尽保。

  待到衣物换毕,小龙女背对起身,抬手将长发绞干,指缝间漏下几缕乌黑,衬得颈后那片肌肤愈显瓷白,宛如新雪覆玉。

  随即,又将石盒内另一套青布小衫掷向杨清,衣角挟着一缕暖香,正罩在他头顶。

  杨清手忙脚乱,扒下湿衣,指尖犹带战栗。

  草叶沙沙,掩去少年尚未褪色的通红耳廓。

  待二人衣襟整肃,重聚一起,杨清便引小龙女去寻那二人,龙石巍然横亘,石下阴影中,孟、张二人面色惨白,胸口起伏微弱,已是气若游丝。

  小龙女神色一凛,解下腰间早已备好的青玉小瓶,拔塞倾出两滴琥珀色的玉蜂蜜,蜜香清冽,似能透骨生春。

  她以指蘸蜜,分别点入二人口中,指尖轻抬,内力暗送,助蜜化开。

  旋即并指如剑,封住二人经脉,以防毒性继续溃散,同时也可防这二人万一行不轨之事。

  收指之际,她侧首对杨清道。

  “清儿,如此便可暂救此二人性命,只是仍需在三日之内寻到解药,性命方可保住。我们便在此守候半日,待他们醒来再作计较。”

  言罢,小龙女盘膝坐于石侧,素衫下摆铺陈如莲,杨清点头,依言坐在娘亲身侧,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她鬓角未干的水珠上。

  晶莹剔透的光点,映得那绝美容颜皎若明月,杨清心中方才的旖旎念头竟又翻涌起来,他慌忙别过头去,耳根愈红,只听得自己心跳如擂鼓,绝不敢再多看一眼!

  夜色褪去,朝阳初升,金辉漫过古墓青石,孟、张二人脸上镀了一层薄金,喉间发出低弱呻吟,眼帘颤动着睁开,终于是转醒而来,然而目光所及之处,却是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

  “是杨小兄弟么……这位是……”

  孟天雄抬眼望去,发现竟是杨清,才一开口,话音却忽地凝滞,目光被他身畔那道丽影牢牢牵去。

  张莽亦随之转睛,瞧向那素白丽影,重伤之躯立时轻颤起来,喉间发出干涩低喘。

  “我便你们所寻之人了。”

  小龙女对二人痴热眸光恍若未见,只是微微颔首,声如冷泉,七分寒意,三分柔情,二人眸光渐渐聚焦,终于是看清楚了这女子模样。

  只见这女子一袭月白细绢长裙,晨辉透过轻纱,肌肤胜雪,若隐若现,衣下峰峦起伏,曲线曼妙,仿佛春水映山,清极而艳。

  风过处,薄纱贴体,勾勒得玉峰怒耸,纤腰一束、玉臀隆起,长腿笔直,如琢如削。

  鬓边几缕湿发微乱,却更衬得眉目如画,远山为眉,秋水为眸,琼鼻挺若玉琢,朱唇轻点丹霞。

  清冷中自带三分艳光,令人不敢逼视,却又移不开半分目光。

  这番景致,有诗为证:

  月白轻绡裹玉肌,雪肤隐现醉晨曦。

  峰峦起伏惊春浪,纤腰一束媚如丝。

  朱唇点绛三分艳,秋水横波七分痴。

  冰肌玉骨裹风情,绝色人间无二姿。

  是了!这位定就是传闻之中的终南仙子!瘫在地上的二人痴看之下,各生心思!

  孟天雄不自觉想起佛殿之中,那花玉楼以纳影石展示的仙子图影,她一袭白衣立于舟畔,仅一抹侧影便已清寒入骨,而此刻真人当前,方知那图影不过是雾里看花,怎敌得眼前活色生香?

  张莽又是另一番不堪妄想,脑中反复咀嚼着那花玉楼所言“仙子四妙”——长腿、蛇腰、丰乳、翘臀。

  他本以为多是夸大之词,此刻细细观之,才知那魔教妖人竟未有丝毫虚言,甚至远不能道尽仙子妙处的万一!!

  朝阳穿林,薄雾未散。

  杨清侧立一旁,他见孟、张二人目光炽热,灼灼如炬,心头既有两分得意:娘亲绝色风姿,凡夫俗子自当俯首,然又带三分怨怒——那两对贼眼,竟如此放肆无状,尽数落在娘亲要紧部位!

  “前夜在仙游寺中,二位可还记得自己说过的疯话?”

  眸光如电,冷声开口。

  冷语之下,二人才得惊醒,循声望去,只见那位杨小兄弟侧身立于白衣仙子之畔。

  一袭青衫,广袖流云,虽是寸发,却掩不住神清骨秀之貌,二人并肩而立,恍若姑射仙人携侣同临,风仪俱绝。

  “仙子……竟心属于他了么?”

  二人皆是如此一想,不禁心生妒意,却旋即叹息,凭自己这点微末武艺,平平相貌,就是那魔教妖人花玉楼在这终南仙子面前,也不过尘芥。

  “清儿,口舌之利不必深究,先听二位还有何言可辩。”

  小龙女婷婷而立,衣袂不动,声音淡若远山晨钟。

  “我二人一时迷心,受那魔教妖人所蛊惑,愿受仙子责罚。”

  孟天雄强撑伤体,勉力半坐,垂首咬牙道。

  “杨小兄弟,若无我二人前夜出手相救,焉能至此?一命偿一辱,够也不够?”

  张莽亦挣扎起身,却仍梗着脖子,看向杨清,说道。

  杨清闻言,怔忡片刻,这二人虽言语轻佻,其心可诛,但他们终究是为请爹娘出山,拯救苍生百姓,不辞万里跋涉至此,侠肝义胆未可尽负,终于还是心软,开口言道。

  “杨清恩怨分明,不做负义之事。然若往后再闻半句秽言——休怪剑下无情。”

  “往后绝对不敢!”

  二人惨秽垂首,齐声应诺。

  “罢了,既清儿有言,便且恕你二人之罪……只是二位所中之毒虽暂为玉蜂蜜镇住,然三日内若无解药,仍会毒火攻心,你们自去罢……”

  小龙女轻叹一声,微微颔首,素手轻弹,指风如电,两缕真气掠过二人要穴,被封经脉顷刻尽解。她旋身负手,遥对初升朝阳,声若冰玉。

  二人闻言,却是丝毫没有离开之意,孟天雄蓦地俯身叩首,说道。

  “仙子!我二人奉五湖义盟盟主之令北上,特请仙子出山,如今南方魔焰滔天,生灵涂炭!江湖武林节节败退,恳请仙子垂怜,执正道牛耳,扫荡群邪,救苍生于水火!”

  “如今天下汹汹,正道式微。若仙子再袖手,恐江南大地迟早沦为修罗鬼域,血染山河!”

  一旁的张莽也随跪倒,连磕三响,尘土飞扬。

  晨风忽紧,吹得小龙女白衣猎猎,青丝飞扬。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红尘杀劫,循环往复……何曾休止?”

  小龙女侧首凝眸,露出半张清绝出尘的侧颜,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叠山峦,投向那烽烟弥漫的江南之地,淡淡说道。

  “魔焰滔天,自有天罚,这世间疾苦,又岂是出山一人,便能尽数消弭……”

  “魔教妖人手段酷烈,非雷霆手段不能震慑!若仙子不出,正道武林必将溃散,届时万千百姓何处求生?俯请仙子出世,还这浑浊世间一个清平!”

  孟天雄忽仰首嘶喝,声震山谷。

  “清儿,你意如何?”

  小龙女眸光澄澈,似寒潭映日,淡淡掠过杨清,声如冰泉击石。

  杨清微一怔忡,目光先落在那跪地二人身上。二人眼中满是殷切。他旋即想起出谷以来所见沿途焦土、饿殍枕藉之惨状,心头一凛,答道。

  “魔行千里,生灵涂炭,岂可袖手!仅凭——”

  话锋方转,他瞥见孟、张二人屏息相望,将“娘亲”二字生生咽下,改口说道。

  “——仅凭仙子裁断,杨清愿附骥尾,同往南方!”

  “过儿荡魔十六余载,方换得这片刻太平。如今不过须臾,魔教卷土重来……”

  小龙女微抬螓首,远山黛眉微蹙,似有寒烟凝驻,说道。

  “神雕大侠他……如今可好?”

  孟、张二侠闻得“神雕大侠”之名,顿忆起花玉楼所言,惊得身躯剧震,颤声问道。

  “过儿他于襄阳一战为金轮国师所伤,如今已沉疴难起。”

  小龙女眸光微垂,寒潭似的瞳仁里掠过一丝几不可见的痛意,语气却依旧平淡如水。

  孟、张如遭雷殛,面色由白转青,身躯剧震——那花玉楼所说竟非虚言!

  “二位且宽心,龙女不才,也愿代天行道,逆斩群魔!”

  小龙女轻叹,广袖微拂,谷中风生,万花簌簌战栗,天际积云倏然迸裂,露出一痕青天,澄澈如洗,仿佛天地亦为之一肃。

  孟、张二人闻言,一时悲喜交加,方欲俯身叩首,忽觉一股无形气劲自地涌起,将二人稳稳托起。

  二人抬头,只见仙子如玉立云端,容色澹然,眸中却似藏万载霜雪,凛然不可逼视。

  “仙子有德,天下苍生有望!”

  “愿随仙子鞍前马后,效犬马之劳!”

  二人躬身长揖,说道。

  “二位且回,待龙女了却过儿遗愿,不日便南下与诸君会猎群魔。”

  小龙女微微颔首,说道。

  “既是如此,在下便先返江南整顿义士,静候仙驾临凡!”

  孟天雄闻言,神色稍黯,躬身再揖,说道。

  “终南幽深,若循旧路,恐你二位又陷于回水之中。东南绝壁之下,有一‘听风石梁’,可通一线天。石梁狭仅容足,下临百丈寒潭,风急雾重,你二人若胆识犹存,可于卯初趁谷风未起,贴壁横渡,过梁后往北走数里,便可至鄠邑,距长安便也不远了。”

  小龙女素手遥指东北,言罢。转身入了花林深处,杨清见娘亲走远,他看了二人一眼,便转身跃步,随那一缕幽香消失在了密林之中。

  “仙子果然心怀苍生,有救世之德!”

  孟天雄长叹一声。

  “未曾想到,这一路走来我,四人之中,竟是杨小兄弟有幸长陪仙子左右,此等无双艳福可真是让人妒叹!”

  张莽亦是长叹。

  “张兄,再莫胡说!仙子风光霁月,志气高洁,绝非那魔教妖人所说的那般不堪!”

  孟天雄面色一肃,低喝道。

  “是我失言了,仙子不仅貌美,更有慈悲心肠,救我二人性命不说,又细心指明归路,我此前却以这般龌龊心思度之……”

  张莽面露愧色,说道。

  语罢,二人却不约而同的凝望远处密林,只见烟霞袅袅如轻绡漫卷,依稀间似有素白衣袂掠影而过,恍若惊鸿照影,余韵久久不散……

  密林之中,秀美身影如流云翩然穿行,素白衣袂掠过之处,枝叶纷扬如雪。

  杨清紧随其后,双目凝注娘亲清冷背影,脚踏碎枝枯叶,却始终难以缩短二人之间的距离。

  花林愈深,奇香愈浓,杨清鼻尖萦绕着淡淡馨香,似兰非兰,似麝非麝,恍惚间有些心神摇曳。

  恰好就在此刻,前方冷清身形似忽的一顿,竟消失在了视线之中。

  杨清大惊,足尖一点,倏地掠出十丈。林尽处,壁立千仞,如神斧削成,云气缠绕其上,飞鸟亦难驻足。

  “清儿——”

  一缕温软之声,忽从旁侧幽篁深处传来。杨清心头骤跳,循声折去,拂开垂萝千缕,但见碧影之后,别有洞天。他侧身而入,豁然开朗——

  这竟是一个空心花房,穹顶藤萝倒垂,璎珞如瀑;地铺翠毯,软若碧云。

  迎面更有一幅天然屏风,高可数丈,翠藤为骨,朱萼为星,花光潋滟,灿若丹霞,将这花房划作两重天地。

  屏风一侧,一道素冷身影悄然而立,衣白胜雪,鬓墨如鸦——正是小龙女。

  “娘亲……此地是何处?”

  杨清轻唤一声,好奇说道。

  小龙女眸光渺渺,穿过花屏,轻声道。

  “十六年前,我与过儿便是在此同修玉女心经,却未曾料到此处依旧如故,不曾有丝毫变化。”

  语至末句,她睫羽微颤,一点哀思如寒星坠水,转瞬即逝。

  “孩儿想是爹爹念娘至深,年年来此修葺草木,以此寄其相思,故而此处与十六年前无二。”

  杨清偷觑娘亲容色,知她睹物怀人,心中隐痛,温声慰道。

  小龙女闻言,微颔螓首,似被杨清所言稍解愁绪。

  她莲步轻移,行至花屏之侧,素手如霜,纤指微舒,轻抚一朵朱萼。

  指尖方触,花瓣即颤,嫣红欲滴,仿佛含情带怯,欲语还休。

  旋即回眸,眸光澄若秋水,照见杨清眉宇,声如幽泉,轻轻道。

  “清儿,此行江南,只怕又要卷起漫天腥雨,你可畏惧么?”

  “娘亲神功参化,剑锋所指,群魔碎胆,孩儿又有何惧?”

  杨清闻言,朗声说道。

  “江湖浩浩,人心却最是难防。便如方才那两人——虽有些干云正气,一旦为外物所惑,亦难掩贪痴。若非我尚余虚名,他们怕是与那魔教豺虎,不过一丘之貉。”

  小龙女轻拈一瓣残英,指尖微旋,任花汁染霜,淡淡说道。

  杨清一怔,不禁回想起那夜佛殿之中,那花玉楼不过几句秽语,便撩得自己气血翻涌,心魔丛生,那缕暗影至今潜伏心底!

  他方欲启齿,小龙女却轻叹一声,眸中寒光微黯。

  “况且,娘一身功力,已随襄阳一战,十去六七。如今不过空负昔日名头,实难再似当年,可一剑镇群雄。”

  “娘亲……难道也为那金轮国师所伤?”

  杨清闻言,顿时一震,这才却倏然惊觉——自己内力尽失,目力耳力俱衰,竟丝毫没瞧不出娘亲的气机深浅。

  “你且看此处。”

  小龙女幽叹不语,素手微抬,将鸦黑长发缠于指间。朝阳斜照,忽见一缕雪白,自乌丝中透出,刺目惊心。

  “娘亲……这……”

  杨清喉间发涩,声音顿住,只见娘亲依旧雪衣无尘,神姿犹似姑射仙人,丝毫未有半分衰败之相,怎会徒生华发!

  “清儿,你忘了,玉女心经最讲究少欲少念少思。可这些时日来,你与过儿相继离我而去,致使心境不稳,功力大损,竟连驻颜之术亦难周全。”

  小龙女垂眸,指尖微松,雪发随风轻晃,她淡淡一笑。

  “既是如此,娘亲为何还要应那二人江南之行?何不长留终南,闭关养元。”

  杨清拳头握紧,低声问道。

  “若为娘真留于古墓幽居,清儿你又当如何?”

  小龙女侧首,眸光掠向那花房之外,云影天光一线,淡淡反问。

  “我……”

  杨清怔然,不禁回想起绝情谷底,十六年幽居,早已刻骨铭心,而这古墓更是徒有四壁,清寂幽冷,其中清苦必然是比那绝情谷还要难挨百倍,想到此处,他终是默然无语。

  “少年心性,本该鲜衣怒马,仗剑天涯,娘亲不忍你再囚于绝地。况且——”

  她抬手抚过鬓边那缕雪丝,目光倏然深远。

  “过儿十六年来,荡群魔、镇四方,才换得世间须臾清宁。我若袖手,任他半生心血随水东流,又怎生忍得?”

  “可魔教贼子非但武功阴狠,更兼诡谲百出,我怕……”

  杨清抬首,目色焦灼,急言道。

  “你方才还怀荡寇之志,现在怎无破釜之勇?”

  小龙女轻抬素手,止他话锋,似笑非笑,说道。

  “孩儿虽也有些武艺,但如今功力尽失,丹田也无法蓄积内力了……”

  杨清紧握双拳,说道。

  “过儿神功参化,震古烁今,其武学造诣,便是我亦不能望其项背。他曾观你根骨,乃先天纯阳,实为万中无一的武学奇才。”

  杨清一怔,满脸皆是不可置信,说道。

  “可孩儿自幼修习本门武功,进展一直极为缓慢……”

  “此事皆因你所修的玉女心经和九阳真经内功,与体质相冲,不仅进展极慢,久习反噬。这两门门功夫虽极为高明,但至阴至寒,不适于你,至于过儿的绝学黯然销魂掌虽威力巨大,也是以哀思驭气,同样如此。”

  小龙女语声转柔,娓娓道来。

  “这次你正遭密宗番僧洗去内力,祸兮福倚,不破不立。能得一门至阳至刚的法门,正好可另起炉灶,重塑武脉,进境可一日千里。”

  “昔年我并不晓得此理,幸而过儿为我指点,纠正误途。本打算待襄阳事了,便亲赴嵩山少林,为你求取那至阳至刚的九阳真经,奈何世事无常,此行终成虚愿。”

  “少林……?”

  杨清乍闻少林二字,胸中如有洪钟骤撞,余音滚滚,脑海中倏地再次掠过广仁寺内那番僧所言——与佛有缘……

  不觉间,神魂微眩,他旋即以齿咬舌,一缕腥甜逼退邪思,目光复归湛然,低声再问。

  “可孩儿实难心安!魔教之中怕是不乏花玉楼这般奸诈之辈,到时所孩儿分身乏术,若留娘亲独身应对……”

  “且不用为娘担心,有这剩余三成内功,足以对付寻常宵小。若真遇见高手,以玉女心经的捕雀身法也可独步寰宇,能困我者,未见有之。”

  小龙女淡淡一笑,说道。

  “况且,为娘但见的清儿你平安归来,于行止坐卧之间,皆可凝神静气修持,玄功便可沛然日增。”

  杨清闻言,眉间郁色终于展开,应道。

  “既是如此,娘亲,我们这便收拾行装,即刻启程。”

  小龙女微微颔首,白衣随风而动。

  “不急,且随娘回古墓,拜祖师灵位,再去看看过儿,方合礼数。”

  杨清躬身一礼,振衣而起。

  “孩儿谨遵娘亲之命!”

  终南古墓,幽寒如昔。

  碧水通道蜿蜒如龙,杨清此刻刻意落后数丈,唯恐再看见那乍泄春光,到时横生妄念,徒有愧意。

  此刻他远远望去,只能模糊看见前方一抹白影。

  小龙女偶尔回首唤之,不见人至,仅闻回音,便也只好拂水向前。

  终于,前方水道渐窄,小龙女纤腰轻折,如游鱼穿藻,倏然没入那一抹亮光,杨清摆动双臂,尾随而入。

  一汪静谧寒泉,霎时水声四溅,小龙女率先破潭而出,她身法快极,如素鹤掠岸,足尖点处水痕未凝,罗带先飞。

  她半蹲于水池不远处的干燥石阶之上,纤指勾起早备好的白绫长衫,抖腕披落,衣影遮雪肩,旋即以背相对,指尖勾断湿衣细带——那胸前贴身小衣贴肤而落。

  而杨清方自破水而出,眼帘方抬,借着烛火,正见娘亲正换下湿衣,只是这次并无密丛遮蔽,那一抹冷月身形在幽暗视线之中,无可回避。

  只见娘亲身下白绫长衫尚未系拢,肩颈下斜扩出两弯浑圆弧影。

  湿发贴着的背脊纤薄如刃,不过一掌可覆,腰窝处细若春柳,柔若无骨,偏生两侧雪脂丰隆如倒垂玉钟,沉甸甸的腴润自肋后斜溢,将素纱撑出两团模糊的满月轮廓。

  烛光渗过薄衫,分明映出乳廓下缘沉甸甸的坠弧,恍若凝脂缀玉,令人目眩神驰。

  少年喉头不自觉滚动,喉间燥热如焚,双足似钉于地,竟移不开半步。

  那春色惊心动魄,却又不敢亵渎,心魂皆颤,不知是寒潭水冷,还是幽烛玉色灼人。

  “清儿,愣着作甚,快将湿衣换下,免得受凉。”

  小龙女换好素衫,回首见杨清怔立如木,轻声催促。

  “是……是,娘亲。”

  少年如梦初醒,慌忙垂眸避视。

  心中愧悔如潮水翻涌,暗忖自己每每总这般失了分寸,难道自己果如娘亲所言——虽有干云正气,一旦为外物所惑,贪痴横生,本心不存!

  “可娘亲之美,世间又有几人勘破……只恨自己道浅魔深,竟屡屡一念成障!”

  他一边褪去湿衣,喉间暗语不止。烛影摇红,映得一抹侧颜如月射寒江,眉黛远山,眸若秋水,只一瞥,便叫人心旌摇曳,魂骨欲销……

  小龙女转身从墙上取下一盏青铜油灯,火光摇曳如星坠银河,映得玉容时明时暗。

  “清儿,随我来。”

  她轻声唤道,声如幽泉泠泠,杨清哪敢怠慢,急整衣襟起身相随。

  这座古墓乃是全真教祖师王重阳为筹谋反金大业所建,耗费无数人力物力,历经数载春秋,方才构筑而成。

  墓中殿堂秘室错综复杂,通道迂回曲折,宛如一座地下迷宫。

  外人若贸然涉足,即便是灯火通明之时,亦极易迷失其中,难觅出路。

  小龙女自幼栖居于此,虽去墓十数载,然其中机关、枢要皆仍然熟稔于心,行步如御风,竟无半分迟疑。

  二人穿廊过隙,壁上寒苔凝露,时有水珠自石隙渗出,坠地声清脆如琴弦轻拨。

  杨清紧步其后,掌心渐生冷汗——这地底墓室也忒恐怖了些,还好娘亲垂怜,没要他长居于此。

  不知行了几许时辰,忽见前方现出一室。

  小龙女驻足举灯,焰光泼洒如银瀑,照出一间空阔寒殿。

  四壁石纹斑驳如古剑锈迹,地生冷雾袅袅。

  杨清环视周遭,顿觉此室迥异于前所见,其间有一方石台,上方供着两个乌木灵牌。

  小龙女移烛近壁,杨清凝目望去,那石台之上赫然悬二幅着色丹青。

  右画女子手捧铜盆,眉目温婉似春水,衣褶垂落处隐见恭谨之态;左画女子仗剑而立,鬓发飞扬猎猎,双目锐光似能破壁穿云。

  两幅丹青风姿迥异,却皆透出一股凛然气象,画工之精妙,竟似将二女魂魄凝于画中。

  小龙女从石台上取三炷香,于烛火上轻轻一燎,烟缕笔直上升。

  随后,她退后半步,衣摆拂地如雪,双膝缓缓折下,脊背挺若冰弦,伏身三叩,每叩一记,额前青丝便泻下一缕,触石无声,口中念词道。

  “弟子龙氏,今携子杨清,返宗认祖。伏惟二位祖师在上,鉴此诚愿。”

  随即小龙女翩然起身,将烛香插于铜鼎之中,素指轻点剑女画像,对着杨清言道。

  “清儿,此乃我派师祖婆婆林朝英,你向她行三叩之礼。”

  杨清闻言凛然,伏地叩首时,亦以额触石,虔诚无比。

  “这捧盆者,乃我的师父,亦需叩拜。”

  小龙女转指温婉画像,说道。

  当杨清顿首再拜之时,一旁小龙女幽幽凝望杨清,眸底情绪纷杂如云涌——昔年过儿在此室拜师时,也是这般年纪,眉眼之中也是这般赤诚桀骜,二人曾以侄姑之名相称,机缘巧合之下,不惧礼法,终以夫妻之实相守。

  此刻,光影交织,旧日少年与此际亲子,恍若重叠为一人……

  待到杨清礼毕,小龙女莲步轻移,又引他转入一室。

  他方踏入门内半步,便觉森寒扑面,抬眼望去,竟有五具石棺赫然列于室中,棺身皆以玄玉雕琢,其中四棺棺盖严丝合缝,唯末一棺半掩半开,此番诡异场景当真是骇人惊悚。

  小龙女缓步绕棺而行,素手抚过玉棺冷纹,指尖依次轻点,说道。

  “祖师在此,师父在此,孙婆婆在此,师姐李莫愁在此。”

  “那……最后一棺之中是谁?”

  杨清喉间哽住,难捺好奇之心,指向那半启之棺,说道。

  小龙女顺着他的指尖望去,眸光倏地柔软,似春水乍融,又似秋露怅惘。

  “过儿……便在此中闭关。”

  杨清胸口蓦地一紧,只觉口中满是苦涩。小龙女缓抬素手,指尖掠过棺沿,灰屑微生。

  “三年期满,若他魂灯未灭,当可醒转无恙,若魂灯寂灭……”

  未等小龙女话音落下,杨清握拳说道。

  “孩儿只盼爹爹福泽深厚,早日勘破神功,与娘亲重圆!”

  小龙女垂眸看亲子,眼底柔光与怅然交织,言道。

  “若三年期满,他终未醒来,你便启此石棺,将我与过儿同穴而葬。生同衾,死同椁,勿使我二人魂魄相失。”

  听闻娘亲竟存死志,杨清双膝一屈,重重跪于冷石之上,哽咽不能成语,誓言道。

  “爹爹吉人天相,定能安然无恙!若是不成,孩儿定要寻得灵丹妙药,助爹爹勘破此关!”

  “清儿,你有这心便好。”

  小龙女凝视他良久,莞尔笑意如幽兰乍放,寒夜生辉。

  二人返至主室,灯下对坐,絮语良久。

  杨清自昨宵奔波,一夜无眠,此时倦意如潮,眼帘半阖。

  小龙女见他神思恍惚,便让他先在石榻上略歇,说罢,自提罗裙,转入侧室,点起石炉,熬了盏清粥。

  少顷,小龙女捧盏而回。

  却只见榻上少年已沉沉睡去,青衫半掩,气息匀长。

  灯芯轻爆,火光斜映,在他清隽的眉目间投下一道幽光。

  光影之下,两道微湿泪痕自眼角延至鬓边,尚带晶莹。

  小龙女心头一颤,足步倏止,将瓷盏置于石台,悄近榻前,欲以罗帕轻拭泪痕,又恐惊扰亲子沉眠。

  纤指悬于空中,迟迟未落,终是俯身,以指尖微触,轻轻拂去那抹冷泪。

  指尖所过,凉意透骨,她不觉低低一叹:这孩子为寻自己,一路不知经了多少艰难险阻,只怕现在已累到极点了。

  “清儿……”

  唇齿间无声的低喃,似叹似怜,淌入心底。

  灯火微摇,小龙女垂眸端详榻上少年,指尖不自觉顺着他的眉峰虚描。

  一缕旧景忽被牵起——襄阳城头,杀声震野,箭似飞蝗。

  她为护杨过,背后空门大开,电光石火间,一道青影猛扑过来,生生替她挡下那支金箭。

  那一幕锋刃刻骨,至今犹在眼前。

  小龙女自负冷心寡欲,然彼时望见亲子额头冷汗滚落,胸膛绽开,却仍故作坚忍的模样,心神不由大恸,以至功力大损。

  如今他静静安睡,面上不见当时痛色,那场生死如隔世烟云,再不见分毫。

  小龙女心神微乱,暗暗叹道:这孩子骨子里同样藏着那份不轻易示人的深情……

  念及前尘,小龙女不由俯身,青丝如瀑垂落,在他额前轻轻印下一吻。

  朱唇方离,少年似惊醒,喉间模糊低唤,睫羽微颤,一线眸光自幽暗射入。

  声音沙哑,犹带睡意。小龙女见状,清潭般的眸子只微微一漾,万般心绪倏然收拢,化作一泓静水,不露分毫。

  “清儿,是做了噩梦么?”

  娘亲的声音清澈如空谷清泉,静静沁入少年纷乱的心海。

  方才梦境之中,几欲被无边幽暗吞没,此刻一对上她那双澄澈的眸子,竟似薄冰逢暖阳,寒惧顿时消融大半。

  “没有……不过这几日连日赶路,心神稍显倦乏。”

  小龙女凝望着他,见他眸光在烛火映照下渐复清明,方才悬起的心亦稍稍落下。她纤指微凉,却带着说不出的柔和,轻轻拂开额前凌乱碎发。

  “算来,我们自绝情谷出来,已有一月有余。外面的江湖,可还如你所愿么?”

  杨清感受着那一缕清凉温柔,心中涌起一丝贪恋,不觉将面庞微微倾去,在她指尖上轻轻蹭过。

  “娘亲,外面很好!”

  此言不假。

  自幽谷一别,沿途所见虽危机凶险,然江湖传闻、闹市繁华,乃至寻常巷陌间的一碗热汤、一缕炊烟,皆似一幅幅生动画卷骤然铺展在眼前。

  与那谷中岁月相比,寂寞清寒、朝暮如一,实在不堪同日而语。

  “你喜欢,那便好。”

  小龙女唇畔浮起一抹淡淡笑意,纤手轻抚,将他额前微湿碎发拢起。

  嗓音清澈如兰,淡淡回荡于幽室之中。

  言罢,语锋微顿,眼神缓缓从亲子尚带稚气的眉眼移开,看向那一豆烛火。

  “清儿,此番江南之行。万不可凭一股悍勇之气莽撞冲杀,将自己置于险地。你需时时记得,审时度势,保全自身为要,万不可意气用事。”

  小龙女将目光移回,深深望进亲子眼眸,一字一句地叮嘱。杨清迎着娘亲眼中真切的担忧,用力地点了点头。

  见亲子这般乖顺,素来清冷的容颜上,漾开一抹柔和浅笑,如冰雪初融,静谷雪莲,带着清冽的香甜。

  “既已醒了,若是饿了,便去把粥吃了。”

  说罢,小龙女便欲起身离去,杨清低低“嗯”了一声,口中应着,那双眼却一直胶着在娘亲即将离去的背影上。

  她起身欲去,素手已触石门。

  少年低低应一声,目光却仍黏在她背影上。

  小龙女心下一动,回首瞥去,正见那双眼里藏不住的依恋不舍。

  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怎么啦?”

  少年“唰”地红了脸,忙把视线别开,半晌才从被角里挤出细若蚊鸣的几个字:

  “没……没事……”

  “要娘喂你吃么?”

  “我、我自己来……”

  声音越来越小,脸却越来越红,几乎能滴出血。他索性把被子往上提了提,恨不得整个人都藏进去。

  小龙女柔柔一笑,转会身来,说道。

  “罢了,谁叫我是你娘呢。”

  小龙取过那只青瓷小盏。

  粥尚温,米油浮面,几粒莲子沉底,清香淡淡。

  她坐到榻边,先用汤匙轻轻搅动,吹去热气,才舀了半勺递到少年唇前。

  杨清僵在被中,耳根仍红,却拗不过那一点温柔,只得微启唇。

  粥入口,软糯清甜,一路暖到心底。

  他只觉舌尖发颤,不敢抬眼,只能盯着娘亲执匙的指尖——莹白如玉,纤细柔软。

  一勺又一勺,幽室里只剩勺沿轻碰盏壁的细声。

  小龙女神情专注,既怕手重了烫着他,又怕手慢了凉了粥。

  到第七勺时,少年喉结滚动,忽低声道。

  “娘亲,我……我自己来。”

  小龙女停手,看他一眼,只把盏递过去,却仍替他托着底。杨清双手捧住,指尖不意擦过细软掌心,只教他心头一热,险些洒了粥。

  粥尽盏空,少年唇角沾了一点米油。小龙女随手取帕,替他拭去,随即转身将瓷盏放回石台。

  杨清目光自始至终追随那袭月白身影,不肯稍离半分。

  却见娘亲并未循途而出,反而身形一转,悄然行至内室石壁之前。

  素手微抬,指间已然多出一缕雪白绸带。

  她足尖轻点,身子若柳絮随风,轻飘而起。绸带宛如灵蛇游走,转瞬之间已在石柱间穿绕数匝,绷得笔直如弦。一方绳榻,便悬空成形。

  小龙女自半空翩然落下,回眸一笑,清冷容颜更添几分柔和。

  杨清怔怔望着,心神俱醉。

  忽见她再次轻盈纵起,身姿无声无息,已安然卧于那条窄窄睡绳之上。

  她侧身以手支颐,三千青丝如泉瀑垂泻,铺散半空。

  眸光温柔若水,静静笼罩着亲子。烛火摇曳,映得周身仿佛笼罩一层圣洁光辉。

  “娘亲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这下,可以安心睡吧~”

  杨清点了点头,胸中一口郁气长舒而出。眼皮愈发沉重,终在那双温柔目光的守护下,唇角微微上扬,带着久违的安宁笑意,沉沉睡去。

  母子二人收拾一番,出得古墓,然而未行半里,但见长天浩荡,云影奔涌如怒潮,层峦间忽起一声雕唳,穿金裂石,震得松涛簌簌。

  一头玄羽巨雕破云而下,双翼张若垂天之幕,挟山岳之势,盘旋三匝,倏然敛翅落于二人面前,铁喙如钩,金睛炯炯,神威凛然。

  “娘亲,那晚正是这雕救了我。”

  杨清仰首,喜形于色,说道。

  “它便是过儿座下神雕了,通灵识主,想必然是识出你为过儿血脉,故才将你救下。”

  小龙女微抬螓首,素衣猎猎,眸光掠过雕翼,颔首低语。

  “原来如此。”

  杨清恍然若悟,暗忖爹爹名号既以“神雕”一并冠之,足见其威凌天下,那花玉楼虽擅机变,亦难当其横空一击,难怪一招未交,便已被制伏于铁爪之下。

  小龙女轻拂素袂,莲步前移,语声清泠如涧水漱石。

  “雕兄,我与清儿此行远去,你是特来相送的么?”

  神雕低鸣一声,铁爪在青石路上“笃笃”轻点,爪尖落处,火星迸溅。继而巨翼半敛,鹰躯伏低,背脊宽阔如舟,翎羽迎风猎猎。

  “娘亲,它这是要载我们一程么?”

  杨清低声问道。

  小龙女轻点螓首,素手牵住杨清,衣袂飘飘,两人一前一后,足尖轻点,已掠上雕背。

  一声长唳穿云裂石,神雕双翼猛然拍击,杨清但觉耳畔风雷并作,身侧山川倒掠,云雾扑面如絮。

  神雕振翅,背负二人,如御风之仙,直上青冥,杨清回首望向来路,只见那终南古墓已化作苍烟一点。

  不多时,巨翼收拢,风雷骤歇,神雕双足踏水,激起碎玉般的浪花,稳稳落在那日老翁横舟的隔岸旁。

  小龙女与杨清飘身而下,神雕回颈,金睛炯炯,掠过二人面庞,小龙女抬手,素指轻抚玄铁般的翎羽,低声道。

  “雕兄,替我守护好过儿。三年后,待我重返此地,再与你们相逢。”

  神雕昂首,喉间低鸣如磬,似懂人语,它巨翼微展,扇起一阵清风,掠过小龙女鬓边,扬起几缕鸦丝。

  随即转身,双爪猛蹬,沙石激射,身形已破空而起。

  黑羽映日,如一道墨色长虹,越岭穿云,转瞬隐入万重青山,唯余一声雕唳,回荡天地,久久不散。

  神雕既去,惟余风声猎猎。杨清伫立河畔,望那黑水泱泱,眉间微蹙,低声道。

  “娘亲,那渡船老翁不在此地,我们如何飞渡?”

  小龙女但笑不语,素手探入袖中,取出一支羊脂玉笛,纤指按孔,朱唇轻启,一缕真气暗送,笛声倏起,初若幽谷泉咽,继似松巅鹤唳,清越悠扬,透穿云霄,直飘向水天相接之处。

  不多时,河雾乍分,浪头忽伏。

  但见极目尽头,一点孤舟如叶,顺笛声而来,不过须臾,那舟船已近岸,老翁抬首,慈目雪须,躬身长揖,说道。

  “仙子一曲笛奏,老朽虽隔万重山,也不得不至。”

  小龙女轻收玉笛,微颔首道。

  “文叔辛苦,再烦劳你送我二人渡江。”

  老翁目光一转,落到杨清身上,微露迟疑,说道。

  “咦!这位也是面熟得紧,老朽一月来渡客足有数百,倒一时想不起有这么一位少侠渡过江水……”

  “他乃龙女之子,名杨清。”

  小龙女侧首,眸光温软,落在少年肩头,唇畔轻绽,说道。

  老翁闻言,手中竹篙“嗒”然一顿,须发皆颤,忙俯身再拜。

  “果真是仙子与神雕大侠的骨血,老拙眼拙,万勿见怪。二位——请。”

  罢了,随即振衣,侧身让开。

  小龙女牵住杨清,一点舟舷,母子二人已掠入舱中。老翁长篙点水,舟如脱弦之箭,向下游破浪疾去。

  舟行碧波,如剪白练。

  杨清倚坐舱中,双臂抱膝,抬眼望去,娘亲正独立船首,一袭素衣被初阳镀上淡金光晕,临风之姿,宛若姑射仙人御云而下。

  江面碎金万点,映得她眉目澄澈,似将天地清辉尽敛于眸底。

  目光再从那素净身影移至两岸,削壁千仞,幽兰倒挂,花丝蘸水,香随潋滟远送;遥岑叠黛,岚气吞吐,若淡墨层层渲洒长空。

  江天一色,山河如绣,锦浪开阖,恍若巨轴倏展!

  少年心头暖意如潮——几日前乘此舟时,只觉江风呜语,四野苍茫,寂寥至极。

  而今娘亲在前,山水在后,天地俱作锦绣。

  快意当前,人生至此,更有何求!

  不知多久,舟抵浅滩,石溅微澜。小龙女扶杨清跃下舷板,素袂飘然,不沾半点水痕。她探袖取出一锭雪花纹银,递与老翁。

  老翁见之骇然,双手连摇,说道。

  “仙子,此银可供一家三年用度,老朽如何能受!”

  “龙女昔年幽居古墓时多有劳烦,吃穿用度皆由文叔来回递送,此番恩义,无以为报,且莫嫌微薄。”

  “老丈,你且收着吧,如今乱世纷纭,这银两或可解你家中些许困厄。”

  一旁的杨清言道。

  他见这老翁面对娘亲时,神情恭谨,并无丝毫妄意,显然是心存正念之人,娘亲素来心善,此番赠银实为报答往昔恩义,这老翁受之亦是合情合理。

  老翁闻言,泪洒衣襟,扑通跪倒,叩首触石,问道。

  “敢问仙子此去何往,可有归期?”

  小龙女抬眸,远山如黛,语声清定,说道。

  “此去豫州少林访友,三年期满,便返此地。”

  “三年……老朽也不知能否活到那日了……”

  老翁闻言,不禁垂首望向自己霜雪白须,低声叹道。

  小龙女闻言,于腰间解下一只羊脂玉瓶,仅寸许,递与老翁。

  “文叔,此乃玉蜂所酿,日服一滴,可缓衰容,延半纪之寿。若是不弃,三年后当得重逢。”

  老翁双手捧瓶,泪如雨倾,伏地泣道。

  “仙子大恩,老朽无以为报,此去豫州,务必万事小心!三年后,老朽纵是骨化寒灰,魂亦守此渡口,以待二位平安归来!”

  江天寥廓,母子二人衣影渐远,终没于苍烟残照之间。

  渡口孤石,老翁独立,霜髯与芦花同白,唯眸光陡转,嘴角忽露出一抹邪异弧度!

  他右手一翻,掌中那一枚银锭竟“噗”地化灰,随风散入江波,左手却紧攥那温润玉瓶,指腹止不住来回厮磨。

  随后,这老翁脊背一挺,骨骼格格作响,原本佝偻之躯竟节节拔高,忽又听“嗤啦”一声,蓑衣裂作碎蝶纷飞,露出内里玄青软甲,刹那间由龙钟化为玉树。

  霜发转墨,皱纹平展,一张俊美邪异的面孔自水影中浮现,竟是那魔教玉面公子——花玉楼!

  原来此人并未身死,当夜神雕抓住他琵琶骨飞掠数里,于万丈高空将其抛下。

  谁知天意弄人,他竟意外坠入黑水河中,被湍急水流冲至岸边。

  虽身受重伤,然凭借深厚内力保得一命。

  花玉楼心中不甘,随折返回来,却又不敢再闯古墓,又曾想起那乘船老翁说过,仙子时而会让他带些日常用度,心中又有计议,索性将老翁残忍杀害,以易容换骨之法取而代之,蛰伏江边暗自疗伤,以期终南仙子再次现身,未曾想果然让他等到了!

  “终南仙子……不过尔尔,竟识不破我这百变伎俩!”

  花玉楼垂眸凝视玉瓶,拇指轻弹,瓶塞“啵”地跳开,一缕幽甜蜂香散入江风。

  他以指尖蘸取半滴,置于舌下,阖目细品,只觉一缕甘芳自舌尖直透丹田,恍若春雪初融,清冽中暗藏绵软,他喉结微动,不由低声赞道。

  “此蜜实乃人间至味,入口即化,回甘无穷……那终南仙子,骨相清寒,肌香胜雪,可也似这玉蜂琼浆,甜到彻骨,腻入心扉!”

  花玉楼不禁忆起,在兴平渡口与那终南仙子初遇之时,他还未曾来得及细细端详便被杨过所察,这神雕大侠果真恐怖如斯,虽身受重伤,但只一瞥之威便令自己气血逆行,神魂荡荡。

  然而方才在乌篷船舱之上,花玉楼才终于毫无顾虑,将这终南仙子从上到下,瞧了个清清楚楚,再无一丝遗漏!

  目之所及,可直教人神魂离体,精关难守!便是如花玉楼这般欢场老手,亦是如遭雷极,鼻血狂喷,恍惚之间,甚至险些从船尾跌落江中!

  只见数尺外,一袭月华凝成的寒裳,竟裹不住那风流暗涌的熟艳。

  肌肤胜雪,仿佛广寒玉魄雕就,冷辉潋滟,照人眉睫生霜,母性天香与熟妻媚骨交融一体,好一位冰肌裹艳骨的绝世尤物!

  只见鹅颈之下,素绡被胸前两座怒耸玉峰挣得经纬欲裂,沉甸甸如熟透瓜瓤,其中恰似煨满滚烫琼浆,船身每晃,便见巍巍雪巅乱颤如崩,似随时会裂衣而出,显其傲人姿态,令人血脉贲张,目眩神摇,浑不知这素绡之下,裹挟的乃是两团何等惊心动魄、足以颠倒众生的绝世奇峰!

  更骇人是那蜂腰骤折,素帛紧裹处陡然炸开两瓣紧翘圆月,其宽足有那蜂腰两倍有余,令人称奇的是,这般肉山倒悬的奇美之景,却不见丝毫下坠之势,臀浪颠簸间,两团浑圆紧挺竟将轻纱撑得半透,浮凸出一道深陷肉壑,深不见底!

  至于素绡白裙之下,两条玉柱自浑圆臀浪中乍然拔起,凝脂细腻,肌理紧实,暗藏柔韧筋脉,粉白膝头浮着一层心醉薄红,小腿却似昆仑雪水里淬出的玉杵,最妙是足踝收束处陡然一细,青络如游丝攀上霜笋,教人恨不得立刻探出唇舌,亲自掂量掂量这一对白玉销魂铡刀的赫赫淫威!

  难怪不得,天下男儿,上至耄耋老翁,下至垂髫小儿,凡有闻其名者,无不魂牵梦绕,神摇意夺!

  倘若有一日,能将此冷清仙株洗净剥干,用胯下七寸狞根在那湿热紧窄的仙人洞捣碾搅弄,将胸前那对怒耸雪峰在握掌心,化开一滩肥腻烫脂,任由那对擎天玉柱盘于腰间,足尖绷直处十趾如笋尖叩进背肌,将那肥美翘臀生生撞荡出波波白肉涟漪!

  最终在仙房孕宫深处抵死贯顶,将一股股浊恶精虫注个满满当当,涓滴不漏……如此仙凡媾合,自然是蚀骨销魂之极乐,即便穷尽人间想象,又焉能描摹其万一!

  想到此处,花玉楼欲火熊熊,胯间阳物已是暴胀至极,竟将胯下锦袍顶出一尺狰狞轮廓!

  “哼!要不是那凶禽和杨姓小子坏事,此刻我定然已将其拿下!待我伤势痊愈,必将这终南仙子擒于胯下,让其沦为我的暖床淫奴,日夜奸淫!”

  花玉楼压住胸中燥热,身形如鬼魅般掠出,循着仙子远去的踪迹,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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