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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情录 (16)作者:Xuan Tan

[db:作者] 2026-03-12 12:46 长篇小说 2500 ℃

             【断情录】(16)

作者:Xuan Tan

字数:21520

  第16章 风雨欲来

  太湖,阴山孤屿。

  一众零星殿宇分布于这湖心小岛之上,此刻皆隐于墨黑山峦之后,时有几点星火若隐若现,似是有人提灯巡行,光晕移动间,殿宇飞檐斗拱乍现复沉,瞬息没入沉沉暗夜。

  倏忽间! 一道纤影如鬼魅般,踏夜色、逐灯隙,恰恰赶在灯火复明的间隙腾挪闪烁,片刻之后,已落于岛边一间极不起眼的临水阁楼旁。

  阁檐低悬,两盏素白灯笼漾于飒飒夜风中。

  “大胆!何时这般没了规矩!”

  阁檐暗影下,一声低叱骤起,侍者猛地转头,目光直射檐下黑影。

  “奴家有要请禀报,务求面呈殿下!”

  一道暗哑女声裹着夜风,钻入阁内。

  “进来吧。”

  许久,阁中才传出一道淡漠嗓音,辨不出喜怒。

  女子银牙紧咬朱唇,腰间罗带倏然滑落,身影猛沉,伏跪于地,腰肢塌陷处,圆臀高耸而起,于檐灯晕光下泛起一片腻白雪光,恰似两颗熟透白桃,沉甸颤巍,翘挺丰润。

  檐下两个侍者推开阁门,目睛不转,对这诡异香艳视若无睹,只直视前方混沌夜色,由得女子拽着这副腴润身子膝行向前,缓缓爬入阁内。

  绕过半卷珠帘,内里的桌案后端坐着一位少年。

  他不过十六七岁年纪,微卷乌发半掩眸色,眉骨挺拔如削,鼻梁悬直而下,唇紧抿着,下颌线条收得纤巧清隽,似有几分江南书生文弱之气,他身着墨黑锦缎长袍,右衾处有虎狼暗纹,腰间悬着一枚玄铁令牌,赫然镌刻着海东青图腾。

  此刻这少年正悬腕临案,一笔长锋在宣纸上笔走龙蛇,虽年纪不大,却深得汉家行楷三昧,横如千里阵云,点似高峰坠石,提按转折之间,锋芒内敛而筋骨外张,墨势飞动,隐隐透出几分魏晋名家之不羁疏狂。

  “禀殿下,奴儿此行未能……”

  女子银牙暗咬,伏跪于地面,恰如看门家犬一般驯顺,一动不动。

  “可曾有其他收获?”

  少年打断女子,手中笔锋却始终不停,依旧挥舞龙蛇。

  “奴儿于皇城大内之内遇得二人,料想与月前毁我圣教水寨暗点者当属同路者,避水珠便是让此二人夺了去。”

  少年闻此,笔下陡然一滞,眸光微转,落向桌案三丈外暗处。

  “可曾查清此二人身份?”

  “回禀殿下,已然探明。此二人月余前方自豫州南渡。那女子龙姓,无名,武功平平,那些江湖草莽颂称其为‘终南仙子’。另一人名杨清,乃此女所生,此二人便是那逆贼杨过的妻嗣。”

  阴影深处,一道无波无澜的声音答道。

  “尔圣教竟连区区二人之底细都无从查探,倒要劳动本王的影鹘卫出手?”

  少年搁笔,看向堂下女子,语气依旧平淡。

  “奴儿有罪!还请殿下责罚!”

  女子闻言,酥胸惊悸起伏,浑身剧颤不止,一张俏脸抬起时,一双勾魂摄魄的妙目已是盈满惊惶,似乎想起了某种深入骨髓的惊惧回忆。

  此女正是这南方武林中令人闻风丧胆的欲魔,罗睺!谁能想到,这位身负顶尖玄功的妖女在这毫无武功的文弱少年面前,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不敢生出。

  “唔,来人!将这幅字好生装裱,悬于本王寝房南壁处。”

  少年对罗睺惊惧之态浑似未见,目光回落在眼前宣纸上,八个大字墨迹淋漓,饱蕴威仪,曰之:

  元亨利贞,晦藏其锋

  右下角一方小篆红印:孛儿只斤·帖木真忽·元晦

  此子出自蒙古黄金家族,孛儿只斤氏,托雷庶出第十七子,他幼而颖悟,雅好汉学,经义诸书多所涉猎。忽必烈见自家这幼弟性情沉静,识度过人,异于诸王子弟,深为喜爱器重,乃亲赐汉名,取《周易》“元亨利贞”之至吉,又缀“晦藏其锋”之深意,唤作“元晦”。

  待侍者捧走墨宝后,元晦悠悠开口。

  “玉煞可还活着?”

  “禀殿下,并无大碍。”

  罗睺见这蒙古小王爷似乎无意深究,这才稍松半分,垂首应道。

  “且让他藏好了!若是敢让人掀了皮肉,本王必让他尝尝尽万蚁噬心,生不如死的滋味!”

  少年嘴角一勾,森然说道。

  “奴儿遵命……”

  罗睺浑身又是一颤,低声诺诺。

  “去吧,你这奴婢依例先当去沧溟老儿处复命,听说,他手下那几个老妖可是想你想得紧呐。”

  元晦轻拂袖袍,说道。

  “奴儿还有要情禀报。”

  罗睺心头一紧,犹豫片刻,探手入怀,捧出一物,长指摊开,掌心之间,一块暗绿石块幽光流转,正是纳影石!

  元晦转眸看去,好奇问道。

  “唔……这是何物?”

  “此乃那杨姓少年弃于左藏南库之中,据奴儿所知,此乃玉煞之私物,专为平日窥视、打探之用。”

  “哦?你这奴婢可曾看过?”

  元晦眉尖一挑,说道。

  “奴儿万死不敢!”

  罗睺连忙说道。

  “那就给打开看看,本王倒真想知道这废物在长安滞留数月,都做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是……”

  罗睺低应一声,不敢迟疑,伸指往那暗绿色石印中注入一道真气。霎时间,白光自石中喷薄而出,于半空中交织凝聚,化作一幕清晰实景,然而她却不敢多看一眼,只爬跪在地,头颅深深伏下。

  元晦亦是未曾抬头凝看,而是信手拈起案头一支长锋狼毫,饱蘸墨汁,似要作势再写,笔尖悬于半空之时,一阵酥媚入骨的喘息之音忽而响起……

  笔尖微微一顿!

  当他抬首凝向那悬空之中的画面时,眸中顿时燃起一抹癫狂欲焰!

  “好!好!好!原倒是为了这等人物……难怪连本王也要瞒了去,看来本王那老仆屈阴山八成便是死在你的手里!快!再快些放给本王看!”

  元晦狞笑一声,将手中长锋大笔置于笔架之上,随即从笔架之上捻起一支狼毫小楷,笔锋落下,手腕急转,如胸有成竹,而胯下锦缎长袍的下摆处,已然顶起一道极度夸张的惊心弧度!

  罗睺闻言,连忙催动真元灌入其中,半空中的图景立时变换更疾,桌案之下,已然隐隐传来一阵机括轰鸣似的闷转怪声。

  此刻这妖女已将桌案下的一切收于眼底,心中暗喜良机已至。不着痕迹地着将丰腴翘臀又挺高一分,媚声如酥,低声说道。

  “如蒙殿下不弃……可否暂用奴婢贱穴……消一消胸中燥热?”

  “哦?”

  元晦斜瞥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弧度。

  “奴儿有罪,未能及时探清那二人身份,皆因月前功力有突破之迹,故于临安辟室闭关………”

  只见她大胆调转身形,将身后饱满滚圆的裸臀,毫无遮掩地高高翘起,正正朝向正在挥毫泼墨的少年王爷。

  “唔……看样子像许久没被弄过……”

  元晦眼波掠过那幽深沟壑,唇角一扬,目光随即又落回纳影石喷薄出的跃动光影上。

  “将此物收了吧,你这奴婢如此用心,本王便也不好拂这番热切心意了。”

  罗睺闻言,面色一喜,素手轻点纳影石,上方光影霎时消散,随即膝行至近前,俯身钻入桌案之下,纤指轻探,将这小王爷的胯下裤带悄然拨开。

  铮!

  一声极细微的机栝异动响起,下一瞬,一根与少年身形全不匹配的狰狞凶物,猛地弹跳而出!

  可……这竟非一根非寻常屌物!

  只见其根部被极度复杂的精钢机簧咬合锁住,关节铰链如活物般紧密啮合,闪烁着幽冷寒芒,活像某种可怖活物的根系,深深扎入腹股血肉之中。

  更骇人的是,那粗壮茎身之上,数十枚森冷针管深深刺穿钉入,直透肌理,针管随某种节律微微震颤,仿佛正取着其人肉精血,用以驱动这具骇人机关!

  层层叠叠的冰冷机簧与那勃发肉茎盘错绞缠,挤压变形,唯独在最前端一枚狰狞凸起的紫红龟首暴露在外,一缕缕浓稠汁液,正从那恐怖马眼沟壑中垂垂挂落!

  “求殿下……容奴儿先用贱口暖暖这宝贝!”

  罗睺非但无惧,眼中反而爆出一抹炽热光芒,檀口微张,一条滑腻小舌卷探而出,不管不顾地贴上那可怖马眼,灵巧地裹住吮吸舔弄起来!

  “呼~”

  元晦轻吐一口气息,强行凝聚被案下那吞舔亵玩搅散的心神,抓起手边那管蘸满朱砂的狼毫笔尖,重重落在素白宣纸之上,手腕疾抖,勾出一道道殷红凌厉的笔痕。

  不知几何,一声苍老嗓音忽在阁外响起。

  “殿下,老臣告进!”

  “进来!”

  元晦浑不在意,头也没抬,依旧专注于桌案画作之间。

  一名须发尽白、身着青袍皂靴的老者推门躬身而入。他方一抬眼,便望见那张庄重的楠木御案之下,竟然爆绽出一轮饱满丰腻、莹白浑圆的臀丘,那弧线紧致挺弹,随着案底下侍奉的动作不断左右摇曳,颤巍巍的臀波挤压出一道深不见底的幽邃沟壑。

  面对如此荒诞景象,老者面上却无半分异色,只垂首躬身,静候堂上之音。

  “先生请自便。”

  笔锋微微一滞,元晦抬起头颅,嘻笑一声,紧接着拧眉朝案下斥道。

  “你这奴婢愈发不懂规矩了,家师来了也不知见礼!”

  “是……奴儿……奴儿见过先生……”

  罗睺闻言,混咕着水声檀口又紧含了几分,随即便毫不避讳地支起双臂,往后探去,十指深深掐入那高高撅起的翘臀之间,雪腻脂肉自指缝间汹涌贲起,惊心动魄。

  烛火映照下,只见那两瓣如刚剥开白桃般丰腴的臀瓣儿,被指力寸寸撑掰开来,中间一道饱胀丰腴的熟红穴缝彻底暴露而出,穴口深处已然晶莹泛滥,拉出亮丝坠悬而下。

  而上首那枚紧箍小巧的菊蕊后窍,此刻亦无所遁形,粉嫩孔窍如同一朵羞怯花蕾,在老者目光之下竟兀自缩颤起来。

  如此惊心动魄的艳景当前,青衣老者依旧神色从容,一派端方持重,只恭敬地面向元晦恭礼,随即双手奉上一封信函。

  此刻,元晦却已垂落目光,只见他手拿一管饱饮浓稠彩墨的狼毫,神情无比认真,淋漓挥洒,在雪白宣纸之上所勾勒描绘者,乃一方窄仄紧闭、嫩红欲滴之情状,其形色竟与案下那翘着的高耸雪臀中央、正紧缩颤抖的小巧菊蕾有几分神似!

  “是四哥来信了么?”

  “正是。”

  “先生帮忙念念吧!”

  “吾弟元晦见字如晤:漠北风紧,鹰爪已砺,阿里不哥欺吾母族卑微,竟欲独召忽里勒台,自立龙庭汗位……”

  “唔呃!!!”

  只听元晦猛地粗喘一声,笔尖已狠狠戳于画卷之中,那淋漓猩红的朱砂瞬间轰然洇开大片,随即一声断喝炸响案上。

  “贱婢!还不把你那被千万人操烂的浪白大腚送上来!”

  罗睺闻令,骤撤按压臀肉的双手,赤裸腰肢急旋,那张祸乱苍生的妖媚面庞猛然抬起,眸中水汽氤氲,如醉如痴,正巧与阶下老者那无波无澜的目光撞个正着!

  元晦一把甩开朱笔,腰胯狠狠向前顶撞,双臂往下伸去,十指大开,深陷臀肉,尤其两枚拇指,恰好按在了臀心最深处那枚俏艳菊蕾之上!

  “扑哧!”

  伴随一阵皮肉开绽的闷响,那原本含羞微绽的浅粉雏菊,竟狠狠扯掰成了一朵怒张绽放的血肉花蕊,直至内里层层肠壁都欲翻卷而出,这番情势残忍艳丽!

  嗡!

  元晦胯下那根铁铸阴茎发出一阵机栝轰鸣,下一瞬,一股滚烫白浆自狰狞龟首喷薄激射,划出一道粘腻莹白弧光,恰好射入了那圈犹自惊颤收缩、却始终无法合拢的艳丽肉涡最深之处。

  “呜啊啊啊!!!齁齁齁……啊……殿、殿下御赐的天精……灌……灌穿了……直钻进奴婢的贱肠……烫穿心肝了呀……咿呀……呜呜呜……”

  罗睺登时发出一串娇媚入骨的哭啼,那张妖精似的脸上迷醉癫狂,浑身雪肉波涛汹涌般剧烈震颤,若非被身后的少年握持着腰身,看这模样儿,怕是立时要化作一滩香腻软脂,瘫软外地。

  更要命的是,只听得机栝转动不停,茎身钢针震颤,那根精铁铸就的狰狞阳物如连珠炮发!直到将从那被掰扯成椭圆状的菊门口处,缕缕白精溢满而出,方才稍稍停歇!

  “啊……殿下的赏赐……奴儿一滴都不能浪费呢~”

  待到那粗屌彻底射罢,这妖女犹自沉醉,星眸迷离,慌忙探出两根葱管般的玉指,勾住那正从肛穴沿口处滑落的黏稠白浆,一股脑捋回那灌红肿微绽的肛洞之中!

  “滋啾……!”

  一声淫糜黏稠的声响在案底清晰回荡,不到片刻工夫,方才那枚被彻底掰开的菊蕾以肉眼可见之速急剧收缩,层叠腔壁不断绞缠,直至缕缕肉褶收缩成了一枚针眼大小的红蕊,这才将其间巨量灼烫浓精掩锁回肠壶之中,再无一丝遗漏。

  元晦脸庞之上似带着一丝餍足后的慵懒神态,随意扯过桌旁一块锦绣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胯下那根依旧粗硬骇人的胯下巨根,眼皮微撩,淡淡吩咐。

  “好奴婢,今夜不必去沧溟老儿那边了,去东暖阁候着,那里有几位本王门客……把那些伺候牲口的本事通通拿出来……”

  语气稍顿,又续言道。

  “……还有,把你的腚眼儿夹紧些,莫要污了人家的床榻,明日一早过来让本王好生验验,若是漏了一点,本王非将你这贱婢剁了四肢拿去喂狗。”

  罗睺闻言,那双正兀自迷蒙恍惚的绝美妙目,猛地迸射出狂喜异光,仿佛得了某种天大恩宠,连滚带爬翻转身来,似完全无视了那青衣老者站立当场,将那刚被灌满浓精的肥美翘臀高高抬起,撅向半空,腰肢起伏之间,连连叩首拜谢。

  “奴儿拜谢殿下……”

  随即,她腰肢如蛇般一扭,就这样光裸着大屁股,毫无遮挡地朝着后方晃荡一下,膝臂齐动,腰臀甩摆,绕过青衣老者,爬将出去。

  “先生,继续念罢。”

  待那跪行声响远去,元晦依旧是不疾不徐,将桌案上墨迹初干的画卷轻轻移开,又铺展一张素净宣纸,换了支狼毫,蘸墨挥洒。

  “狼烟既起,兄麾下铁骑二十万已列阵燕京。弟若愿与兄勠力同心,共破此贼,待功成之日,漠北千里牧场,瀚海明珠水城,凡膏腴丰美之地,尽为弟汤沐之邑……”

  元晦笔锋一顿,骤然锁紧。

  “先生,此事你意下如何?”

  老者低首深深一揖,说道。

  “四王爷心意拳拳,期盼殷殷。若能助其漠北鹰扬,汗庭易帜,实乃不世之功业。”

  “唔……替本王回信,只说大事将成,请四哥稍待。”

  元晦沉吟片刻,说道。

  “四王爷雄略盖世,莫说扫清漠北,他日问鼎中原亦是易如反掌!依老臣之见,这从龙之功,绝不可失!更何况……七王爷对殿下亦是极为看重,若犹疑观望,反招四王爷猜忌,古来骑墙观望者,几曾有过善终?”

  老者抬头,目光沉凝,说道。

  “先生之意,本王身上这千机连环锁,如今便能将其解开了?”

  元晦倏地冷笑,话语透出几分寒意。

  “殿下息怒。所谓蛟龙蛰渊,非屈身也,待风云耳。万望殿下忍一时之艰,待四王爷定鼎中原,届时集九州之智,未必不能将此物解开。”

  老者身形微震,低声应道。

  “十年了!这副啃噬血肉、钻磨骨髓的东西日夜运转,一刻不停!若非四哥派活佛施展灌顶密法,本王早已是冢中枯骨!”

  元晦声调陡然转厉,一拳砸在书案上!

  “这般苟活,本王绝不愿再受!”

  暖阁中死寂无声,唯有桌角灯火跳跃,映照出两人沉默无言的诡谲倒影。

  不知僵了几许,元晦脸上那股濒至狂怒之色已退了个干净,全然恢复了那副恬淡模样,目光落在那着墨宣纸之上,语气平淡如水。

  “先生,你以为本王如今画技如何?”

  老者闻言为之一怔,虽不知这喜怒无常的小王爷为何提起这般不相干之事,亦并未多想,只垂目恭谨,说道。

  “殿下天纵之姿,非但谋算如神,一手泼墨丹青的本事亦是惊才绝艳。”

  “先生过谦了。本王的画,比当年您手把手教我临摹的那些古卷珍品……实在差之千里。不过近日与一些西洋番邦的画师斗笔切磋,心有所感,方才偶得两幅小作,还请先生指点一二。”

  元晦摆了摆手,说道。

  “老臣岂敢称指点,愿与殿下共赏。”

  老者躬身说道。

  话音未落,元晦蓦地翻掌,在桌案上重重一拍,身前那卷墨迹初干的画纸应声弹起,被他稳稳擒于掌中。随即,手腕一抖一送,画纸哗啦一声,如帘幕般惊鸿铺展开来。

  画幅乍开之瞬,老者原本微阖的眼帘骤然睁开,方才古井无波的浑浊眼眸,瞬间翻腾起惊涛骇浪般的震撼。

  只见三尺素宣之上,墨色淋漓,气韵磅礴,竟是一名女子茕茕孑立于一叶小舟之上!

  大江浩荡,墨染波涛似有千钧之力,卷扑面而来,她身着素雪罗衣,广袖狂舞,似欲乘风踏浪而去,如瀑青丝于风中乱舞,半掩着一点玉琢冰雕的绝美侧颜,仅露出那清绝优雅的下颌线条。

  星眸低垂,望向舟下翻滚咆哮的墨浪深渊,黛眉微蹙,眉心一点愁绪凝而不散,不张不扬,似将万千心事凝于这惊鸿一瞥之间。

  老者不禁抬手,微微颤抖之际,似乎想隔空触碰这墨迹未干的画作,却又似恐惊扰了画中天人。不知许久,方似才从画境中挣脱而出,发出一声悠长叹息。

  “好!好!形也好,意也好!殿下如今之笔力,当世恐已难有人可望项背,纵使吴带当风、曹衣出水重临世间,怕也难描出此女之神势……”

  “先生实乃过誉!不过本王估摸着,先生怕是话犹未尽,不必顾忌,但说无妨!”

  元晦目光微敛,依旧是深沉似海。

  “殿下明鉴,不论何人绘画,终究源于人世烟火。此画亦是如此,若非真切存在这样一位惊才绝艳的女子,又怎能凭空勾出如此惊世笔触?”

  老者抚须沉吟,娓娓道来。

  “唔……先生所言极是,若无这等绝色,本王纵有通天画技,亦是难为无米!”

  元晦闻言,朗笑出声,说道。

  “老臣斗胆一问,画中之人果存于世?”

  老者拱手再拜,说道。

  “此事暂且不提。本王另有一问,先生觉得……画中之人,和方才那条光着屁股爬着出去的奴婢相比,高下如何?”

  元晦冷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问道。

  “论及肌肤皮相,身段妖娆,妙怜或与画中女子相去不远。然其心性气骨,却判若云泥,实难匹及。须知女子之风华,神韵气质远胜形骸皮囊,此即二女观感悬殊之由…………”

  话未说罢,话语忽地一顿,老者眼波深处翻涌起一片浑浊的追忆洪流。

  “若是十余载前……妙怜亦曾有过几分画中仙侏的神韵气度。”

  “是呐……当年这贱婢便是画中这般目下无尘、傲绝人寰的桀骜嘴脸!连那沧溟老儿在她眼里也不过土鸡瓦狗!若非先生连设巧计,怕是本王这条命亦是丢在这贱婢手里了。”

  元晦冷哼一声,眼中寒芒乍现。

  老者面色骤变,似不愿再提旧事,目光重新落回墨画上,叹声说道。

  “此皆陈年旧事,不提也罢。殿下这第一幅已如此惊才绝艳,想来那第二幅画……定然更加骇世惊俗才是。”

  “先生果真想看?”

  元晦眉峰一挑,意味深长地笑问。

  “老臣想看,还请殿下赐观。”

  老者躬身,语气恭敬。

  “这第二幅嘛……”

  元晦长身而起,负手一笑。

  “需得与第一幅并置同观,方显其中三昧真味。”

  老者面露疑色,正待相询,却见元晦已将第一幅画悬于身后紫檀书壁之上。随即卷起桌案之上另一幅画作,铮的一声悬于第一幅旁侧,两画并列。

  “这……!!”

  老者目光凝去,不禁骇然失色,这幅画中所绘者,亦是第一幅画中那位绝色佳人。

  只是这绝色佳人此刻竟是全身赤裸!一丝不挂!

  淡淡墨色于画卷之上勾出惊心动魄的起伏,最浓处顺着脊椎重重沉坠,在腰肢处压成一道惊人深谷,而就在那纤腰将折未折的刹那,笔势忽如毒蛇昂首!

  笔锋诡异地逆势反撩,墨迹陡然转淡,却挟着一股邪劲向上飞挑,粗壮墨线以刁钻角度劈开宣纸,竟勾勒出两团饱满欲裂的蟠桃臀峰!

  那两团饱满之下,画笔忽作游龙抖腕,一笔极细焦墨顺滑游走,扫过玉腿外侧的笔直弧线,继而向膝弯处急转直坠,最终悬垂于那一对莲足之上,此处已换极细狼毫,仅一转一折,寥寥墨线,足弓弓形毕现,形神兼具。

  再看美人螓首,泼墨似的青丝垂落,掩住大半容颜,唯余一道惊鸿般的侧脸弧线,这本可入诗入画的清美之感,却被紧贴其旁的物件彻底毁去清韵。

  一笔浓墨勾勒的粗壮阳具,昂然怒耸!

  而画中美人竟毫无避讳,唯见星眸半阖,丰唇紧抿似忍,檀口微启,神情迷离沉醉如呓。细觑之下,更可体会绘者是何等巧思慧心,唯见一线极细墨痕于龟首与丰唇之间,若断若连,牵魂引魄。

  更有一只纤纤柔荑温体贴,柔柔抚于那擎天凶物的雄壮底座,裹托住那两颗浑圆饱满的卵袋,极近淫猥,柔情侍弄,情态痴醉,宛若一位情深款款的娇妾,在全心全意的伺候自家那位深爱情郎。

  尤令人心悸的是,其伏首倾吐之际,雪颈之下,笔墨酣畅淋漓,恣意晕染堆叠,勾勒出两团丰隆无比的汹涌弧度,其宏伟之势,不显坠感,反而饱含张力,仿佛随时要挣脱画纸束缚,爆裂而出!!

  一时,静室无声,落针可闻。

  元晦负手立于那两幅画卷之前,目光之中极欲燃燃,许久以后,终于开口。

  “先生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本王可是多年未见了……”

  “殿下……此…此画中的裸身女子,与旁侧这幅清雅女子……竟是……同一人?”

  老者满是难以置信之色,浑浊目光在这幅泼天欲火的画卷与那幅幽远清冷的画卷来回扫视。

  “怎么,莫非本王摹得……不像?抑或是这绝色佳人转眼解尽衣物,其反差过甚,先生一时没瞧将出来?”

  元晦挥袍回首,笑道。

  “可……”

  老者面露犹疑,这左右姿容截然相反,如云泥霄壤,分明是九天谪仙一朝堕入欲海泥淖!

  左侧,这绝色佳人姑射仙姿,心高于天,只可远观,转于右侧之时,直化作了一位媚骨天成的勾魄妖物,侧颜倾吐,极尽妖娆,几欲破纸而出,将眼前这一把七旬老骨生生吐剥殆尽!

  “先生毋须疑虑太多,本王稍后自会为先生解惑。只是此刻,还请先生为本王再解画意。”

  元晦豁然转身,看向紫檀画壁,说道。

  老者沉吟片刻,终是开口。

  “中土丹青,长于写意传神,笔意略嫌疏旷;西洋画法,虽讲求工细入微,神韵终逊三分。殿下月余随西夷画师习法,老臣原以为殿下或为形似所拘,失却本来胸中丘壑。然今观此画……”

  老者微顿片刻,续言说道,

  “形神并炼,骨肉皆活,光影流转之间,既得西法敷形之精微,又不失中土笔墨之神骨。尤为妙绝乃这两处点睛之笔……”

  “哦?哪两处?”

  元晦微微扬眉,似亟待老者回答。

  “殿下莫急,且听老臣一一道来,世人常喻画者,所谓画龙点睛。诸如此类人像画作,魂魄灵光皆凝聚于瞳眸,睛目未着,或是着墨不精,则形神尽颓,满盘皆输。可这幅画的睛精之笔,却不在双目,而是……”

  话音方落,一根枯瘦手指隐隐颤起,悬于那片彩墨流转、似蕴生机之所在。

  “在于这女子臀心之处的前后双穴!”

  老者目光如炬,直射向那画中裸身女子,那浑圆翘臀之间,自尾骨绽开一道惊心嫩痕,径直蜿蜒而下,最终隐没于直至耻丘之中,其间细节,皆以细笔精勾,色泽鲜艳,惊心动魄!

  “老臣若是猜得没错,殿下是以不同浅晕的朱砂狼毫,辅以西洋油彩,精工细写而成,才可得如此精妙细节。”

  “果然不愧是我家先生,法眼如炬,洞幽烛微。”

  元晦眸光一闪,胯裆之下猝然发出一声机簧扭转的脆响。

  老者眸光一闪,继续道来。

  “此女子牝户之所,殿下以深浅数道晕染,色泽温润,穴口微绽之处,丰腴微隆,水色莹润,热气蒸腾,似含珠藏露之相,分明是泄身后的浪荡神态……”

  “哦?竟是如此?”

  元晦闻言,眉心一皱,问道。

  “殿下莫要心急,且听老臣一一分解!此穴十有八九应是处子玄关,即便纵非完璧,也定是经年紧闭,久旱未垦。以依老臣所见,此女非是久旷雨露,便是淫药蚀心,春潮泛滥难自抑,方有此水色欲滴之相!”

  “好极!好极!先生再讲!”

  元晦闻言,拊掌一笑,说道。

  “至于这后庭窍穴……更是神来之笔!菊轮层褶分明紧致,层层相扣,丝毫未有开解之迹,其间那一点嫣红孔窍,似闭微张,欲拒还迎,光影明暗,拿捏入骨,将这窍穴弹韧质之感全然描出,竟似透纸而出,更有深处残留光液之高光点缀……”

  老者略一沉思,随即斩钉截铁道。

  “老臣敢断言,此处窍穴定当是原初处道,未尝开垦,若配上画中这如同满月磨盘般的丰盈翘臀,寻常阳物一旦捣入其中,必然被这一腔奇窄之肛道缠绕紧裹,直至吸榨精尽,方才罢休。此间极乐,必不输于下方那牝户穴门!”

  “如此甚好!甚好!”

  元晦笑意愈浓,眸中欲火炽烈,死死盯向画中那一点惹人癫狂的嫣红蕾肛,胯下机栝之声亦是愈发密集起来。

  老者深吸一口气,继续言道。

  “此画此女,或清绝出尘,或妖娆惑世,一身两相,若分而置之,则略显黯淡,并置一处,方如干柴烈火,直教观者……”

  “啊……!”

  一声急喘忽从旁侧阴影处乍响!

  元晦眸光陡然一寒,侧首望去,只见青砖地上光影骤乱,赫见一滩浓白秽浆已然流淌漫开。

  “殿下……属下该死!”

  那人影颤止不已,艰难开口。

  “哈哈哈……先生此番妙论,竟引得影鹘卫亦是当场失仪。罢了!罢了!也怪此画此女惑性过强,这次便不责罚了!”

  元晦抚掌大笑,眼中闪烁出邪异光芒。

  “多谢殿下……据属下所观,这画中之女正是属下方才所言的终南仙子。”

  那阴影中人艰难喘息,勉力跪地,叩首说道。

  “哦,竟有如此巧合之事?”

  元晦眉头一挑,笑意更深。

  “终南仙子?”

  老者亦是一惊,捻须的手停在空中。

  “莫非先生亦见过此女?”

  元晦似笑非笑,斜睨向老者。

  “老臣于江湖之事不甚知之,只听说其姿容非常,艳冠天下,以往只当那些草莽之戏言,不曾想果真如此。”

  老者缓缓摇头,说道。

  “唔……先生一路为本王详解画中玄机,本王倒想问一句,先生可要答实了。”

  元晦微微一笑,说道。

  “殿下请问。”

  老者面不改色,说道。

  “先生观此绝色春卷,动心否?”

  元晦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笑意,问道。

  老者闻言并不着恼,依旧平淡如水,缓缓说道。

  “殿下明鉴,人心非草木,孰能无情?若非老臣五年前让妙怜断了子孙根,这画中女子若能裸身立于老臣面前,虽说不能久持,亦可套于其嫩穴花心深处,内射上几缕薄精,以表老臣倾慕之情。”

  “唔……可惜可惜,若四哥真有一日可定鼎中原,本王必定求他遍访名医,为先生续借断根。届时你我师徒二人携手,共骋这仙子前后双穴,本王可要看看先生是否仍有当年漠北草原策马的英姿!”

  元晦轻叹一声,随又认真说道。

  “殿下之心,老臣自然深信不疑,只是天不假年,也不知是否可等到那天了……”

  老者抬头望向那紫檀书壁之上,悬挂的两幅画卷,目光悠悠,其中竟也生出一抹火热期盼。

  “先生且放心,便是某日先生化作一抔黄土,本王必将此女剥净衣衫,押奉先生坟前,令其趴跪在地,焚香祷告,慰告先生在天之灵!”

  元晦嘴角勾起一个邪异的弧度,眼中欲火熊熊燃烧。

  “老臣多谢殿下!”

  老者闻言,撩衣躬身,说道。

  “血鹘!多带上几个人,去将这终南仙子擒来!记着,一根寒毛也不许折损!”

  元晦转身朝着阴影处,断喝一声。

  “是!殿下!”

  阴影中人轰然领命。

  “殿下,老臣亦是告退。”

  老者躬身再拜,说道。

  “方才先生还担忧本王逗留临安惹祸事,极力劝阻,此事尚未结清,便要走了?”

  元晦眉头一拧,说道。

  “纵使千机锁一时难解,若得此画中佳人日夜拂拭侍奉,殿下必能稍解郁结,安心北行,不致迁延过久……”

  那老者语声淡然,如古井无波。

  “知我者,先生也!然则,尚有一事,欲与先生言明。”

  元晦眼中倏地掠过一丝锐芒。

  “殿下请恕老臣愚鲁。”

  老者躬身,说道。

  “这终南仙子……正是那神雕大侠杨过之妻!”

  元晦一字一顿,寒意森然道。

  “杨过?!”

  饶是老者心思深如渊海,此名一出,身躯亦不由微微一震。

  “正是,此獠竟于万军丛中弑杀父兄,便连那密宗第一高手金轮国师亦殁于其手,实在是可怖至极!”

  元晦面沉如水,恨恨说道。

  “江湖传言,此人与金轮国师激斗时,亦是身受重伤,四王爷与殿下自可高枕安睡才是。”

  老者稍作思忖,缓声道。

  “虽有此说,可传闻此人已入化境,岂是那般容易殒命,四哥已遣怯薛精锐深入秦岭,一日不能确认他已身死,四哥怕是一日寝食难安!”

  元晦踱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画卷。

  “若能将此二人握于掌中。其一,可为四哥剪除后患,其二,那杨姓孽种与密宗渊源颇深。不日,萨迦寺的高僧便要亲至临安,届时本王便将此子交予他们,可为我四哥从密宗那里换取一份天大助力!”

  老者心念电转,躬身道。

  “殿下深谋远虑,老臣斗胆,进二策以补万全……如此……这般……”

  元晦闻言,负手来回踱步,良久,倏然停步,说道。

  “先生此乃老成之言!本王再添一策,此去北上在即,圣教怕便不受控制,那沧溟老儿已逼近化境,以后恐成我蒙古心头之患,此番要抓杨姓小子,须以借圣教之名行事!”

  “殿下所虑甚佳。既如此,老臣亦复何忧?”

  老者闻言,深深一揖,缓步退去。

  待老者身影隐去,元晦依旧伫立紫檀书案前,他眸光炽烈,病态扭曲之色满溢脸上,只闻得袍下蓦地传出一阵机簧铮铮之声,其声异冷刺耳。

  “呃……”

  突的,这蒙古小王爷喉间滚过一声压抑至极的喘气,躯体剧震,一股浓腥白浊自他胯下激射而出,不偏不倚,恰好污在画卷那两抹点睛笔触之上!

  “呵,倒是许久未曾如此畅快了!”

  待到发射完毕,元晦面色苍白了几分,他凝望那被浓精秽染的画卷,仍是意犹未尽般舔了舔唇角……

  ————

  皇城司,官邸,阁殿至深处。

  只见一妙龄少女伏于长案前,秀眉微蹙,青丝半掩粉额,全神凝注于眼前奇物之上,一架精巧的西洋水晶镜片架在鼻梁之上,镜片后的一双翦水明眸通透明慧。

  桌案之上,铜环、玉轴、细如发丝的银线、镂空金壳、数枚不知名的西洋齿轮堆叠如山。而在一众物掩映中,尤以悬浮于少女面前尺许之距的一枚圆珠最为神异,其悬在三足细架之间,珠体清润,约莫龙眼大小,浑圆剔透,非玉非石,内里似有星辰闪耀,将少女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吱呀!

  殿门忽地被推开一道缝隙,一道身影迅捷闪入,来人一袭深青长袍,正是陆清晖。

  “陆某冒昧,惊扰衔玉了。”

  陆清晖扫过满案奇器,最终落在那圆珠之上,旋即对着案后少女抱拳微施一礼。

  “陆大哥,有什么事么?”

  晶亮目光穿透镜片直视来人,少女下意识抬手扶了扶略显歪斜的镜架,触及镜框时,方觉指尖已然尽染汗渍。

  陆清晖未再作寒暄,沉声问道。

  “衔玉,可能复现此物?”

  少女闻言,唇边泛起一抹苦笑,螓首轻摇。

  “难,难于上青天……此物灵妙之处,非在斥水,实乃化水为气。”

  语毕,少女取过一只注满清水的琉璃玉瓶,皓腕轻舒,将避水珠纳入其中。顷刻间,但见珠身表面无声凝结细密气泡,袅袅升腾而起。

  “水者,天地至柔至韧之物,蕴纯阴、真阳二气于内。这珠芯深处,必有某种罕知阵列,能拆阴阳二气之缠结,珠胎亦可纳纯阴精华而不泄,只析出真阳之气,滋养腑脏的生气,便能由此而生。”

  言及此处,少女语锋骤然转沉。

  “天地运转自有其律法纲维,若不知其阴阳比例,贸然强离纯阴真阳,所需真力莫可估量,且有崩山覆海之险。若要复现,必须将这珠子剖开,方可见其内部阵列如何运转。”

  “姑娘说得明白,只是陆某一介武夫……实在一窍不通。”

  陆清晖听罢,摇了摇头。这少女口中诸般玄理,于他而言,实在是如雾里观花,难通其理。

  少女闻言,只将水晶眼镜轻轻摘下,用帕子擦去雾气,神色淡然。

  “陆大哥当真不再待衔玉另寻他法?”

  “如今时局如火。魔教已对那密藏虎视眈眈,若再迟疑,只怕先机尽失。”

  陆清晖摇头沉声道。

  “然西湖之下水压极大,纵持此奇物,怕亦难潜至水底。此节,又当如何?”

  少女眼神微凝,朱唇轻启。

  “我已寻的解法,只是那密藏之内,亦是步步凶机。届时,尚需衔玉小姐涉险同往一探。”

  “这是自然,先祖所遗秘藏,我自当亲临。只不知陆大哥所言解法究竟为何?”

  少女眸中掠过一丝好奇。

  “我已寻得一人,不日便令他持此珠,亲赴西湖。”

  陆清晖稍作停顿,说道。

  “哦?竟有此等奇人?莫非亦是东海鲛人一族?”

  少女眉梢微挑,说道。

  “非也,此人体魄异常,所修亦是锻体之道,可抗万钧水压。”

  陆清晖摆了摆手,说道。

  “呵……当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陆大哥可否请他移步至此?我倒想细细研究研究此人身躯。”

  少女闻言,眸光透出一抹极为好奇之色。

  “此议容后再叙。衔玉,避水珠我这便带走了,须得奉还那位龙姑娘。”

  陆清晖苦笑一声,将话题折回,说道。

  “拿去便是。”

  少女素指轻拈那枚宝光流转的珠子,递交出去,随即将那水晶眼镜架回,螓首低回,复自伏案凝眸,沉浸于身前机巧之物的研索之中。

  陆清晖踏出阁门,廊外天光朗澈。

  正值巳时初刻,春阳虽未至正午炽烈,却也蕴了三分融融暖意。

  阶前静立一道素影,腰悬长剑,卓然而立。

  只见朝阳泼洒,尽数汇聚于素影之上,一身白衣仿佛非人间织物,日光倾泻其上,流转着清洌辉光,于衣袂边缘勾勒出淡淡一线金痕。

  三千青丝柔缓垂落,几绺发梢在微风中无声轻漾,根根丝缕分明,一张清极面容浸润于熹微晨光中,莹然如玉,恬淡极静。

  正是小龙女。

  陆清晖脚步不由得放缓,郑重抱拳施礼。

  “龙姑娘。”

  小龙女闻声抬首,熹微日色落入那双明眸,霎如朝阳升于彩霞,清辉流转,朱唇微启,淡声问道。

  “钱家妹妹可有办法?”

  陆清晖自怀中将避水珠取出,珠体在朝阳下光华愈盛。

  “衔玉已尽力推演,然此珠非凡俗之物,实难复现。”

  小龙女凝神细听,面上依旧是不化冰雪之色,待他说罢,只轻声道。

  “既如此,便让清儿一试吧。”

  陆清晖不由一叹,面现愧色。

  “陆某眼拙,实是未曾想到,杨小兄弟竟是龙姑娘之子……只是此去凶吉未卜,子行而母悬心,此中忧切,陆某思之,实在深感歉疚难安。”

  小龙女神色未动,语声平静无波。

  “清儿已非稚童,江湖路隘,风高浪险,终需他独自亲历。何况此番大事涉南方武林根基,龙女岂能以私废公?”

  陆清晖闻言,心下亦是凛然,颔首称是,复又问道。

  “杨小兄弟伤势可有大碍?”

  “无碍了,不过臂骨脱臼,龙女已为其正骨,接续妥当。只是那夜连番疲惫耗力甚巨,仍在沉睡,未曾醒来。”

  小龙女淡然应道。

  陆清晖神色一肃,再次拱手,将避水珠递将过去。

  “如此便好。唯近日临安城内风声鹤唳,大内已派人于城中四处搜捕,万望二位多加珍重,谨慎为上。”

  “龙女代家儿谢过了。”

  小龙女微微颔首,接过避水珠,随即雪袖轻扬,足尖一点,玄功运转,轰鸣震天,转眼之间,眼前清影已然消失,阶下仅余一抹清冷凝滞的尘埃,渐渐消散。

  ————

  三日前那场震动宫闱的变故后,临安城中已是风声鹤唳,四门及紧要街衢处,皆有官兵盘查。

  小龙女于城中购置了些疗伤药物,便寻了一处守卫稍疏的城墙转角,白影一晃,于墙垣上几点借力,悄无声息地翻越过去。

  她本不喜喧嚣热闹,故而只在城中购买必备药物,出城之后,又于郊野零落货摊处,置备了些日用吃食,罢了,却并未径直返往江畔结庐,反而转入一处人迹罕至的江湾处。

  此处离结庐所在极远,江水在此形成一泓回旋清潭,岸崖高垂,草林疏茂,罕有人至。

  小龙女驻足于青崖之上,眸光扫视四野,确认并无旁人窥伺,方解下背后物事,置之于一方干爽大石之上。随即,纤指探向腰间丝绦,如霜似雪的素衣便层层褪落,玉体凌波,春光乍泄,旋身蹲下将衣裙叠放得整齐。

  小龙女寻了一方大石,盘膝端坐其上,素手一翻,一枚清润玉珠卧于掌心,明珠温润,内蕴星辉,在晨曦映照下光华流转不定。

  她默运玄功,闭阖双眸,引气周行于奇经八脉,周身气机沉凝若渊,似有道韵弥漫其间。

  玉女心经,以“清、寂、虚、静”为枢机。行功之际,贵在心火不炽,灵台澄明;若念起波澜,则真气躁动,阳亢而不守。又忌外寒侵络,阴滞成结。阴阳一失其衡,气机逆行,轻则经脉紊乱,重则走火入魔,凶险非常。

  恰好这避水珠内含奇阵,能析阴阳、分清浊,亦可存蕴多余真阴之力,恰与玉女心经调和之理绝妙契合。

  小龙女凝神敛息,长吐一缕清气。丹田之中,真气缓缓化生,如细泉初涌,循任督而上,流转诸脉。她心念微动,引气沿臂脉而行,聚于掌心,掌中那圆珠顿时光华流转,内里有阵列运转不休。

  须臾之间,珠中所受之精气自行分判。其阳气被引而外泄,化作一缕缕温雾,散入晨风之中;继而法诀轻转,圆珠中所存之纯阴之气,经阵法粹炼,去杂存精,化作丝丝清凉之流,顺掌心穴道而入,经络徐徐贯通,直抵灵台。

  阳去则躁意不生,阴入则神思愈定。

  如此一分一纳,阴阳交替,周行不息。每一转之间,经脉愈发澄澈,内息愈见绵长。真气不再浮荡于表,而是沉凝于内,如寒潭静水,深不可测。

  不知过了几时,日色渐高,光影移转。小龙女眸睫轻颤,两轮清瞳澄澈如洗,寒光内敛而不外露,神气较先前更为深沉通明。她心中分明:此物若能善加运用,假以时日,一身玄功内力自当愈见精纯浑厚,恢复绝巅状态亦是迟早之事。

  忽地,一丝窸窣声自草隙传来!

  小龙女方才行功圆满,灵觉敏锐异常,周遭数丈之内风吹叶动,尽在感知之中,她眸光陡寒,盘坐身形未动,玉指如电芒疾弹。

  一缕凌厉指风破风而逝,瞬息没入草木深处!

  吱的一声短促哀鸣瞬即响起,草叶微晃后便再无声息,原道不过是一只林中地鼠罢了。

  就在仙子心神微复的刹那,一阵沉雄狠戾的桀桀怪笑在身后炸响!

  小龙女神色一凛,身下大石轰然碎裂,身化流光,疾掠数丈,落于方才置放衣物的大石旁侧,皓腕翻转,素手捻住叠放于石上的整齐丝绦,藕臂一展,叠素衣物如片云舒卷,刹那间裹住玲珑玉体,指如穿梭引线,衣带随之轻拢盘结,再迅速将佩剑拾起,不过一个吐纳之间,周身春光尽敛,唯留一张清冷容颜勾勒于溶溶烈日之下。

  “桀桀桀,想不到终南仙子竟有这白日裸身练功的癖好!莫非是耐不住寂寞,在这天光之下展露大奶翘臀,引什么野汉子来野合肏穴不成?”

  草丛之中,一道黑影缓缓踱出,这黑衣人脸上覆着玄色面具,仅露出鹰隼般的双瞳,他身量高大,劲装包裹下的躯体剽悍有力,显出一个成年男子的壮硕轮廓。

  “可是魔教中人?”

  小龙女卓然而立,清冷眸光不落半分尘埃,一手纤指微动,将避水珠悄然纳入贴身袖囊之中。

  “呵呵……那群杂碎也配,他们找了足足一个月,竟连你这贱婢的面也未曾见到!”

  黑衣人语带鄙夷,说道。

  “既非魔教中人,便请自行离去。”

  小龙女眸光微敛,淡淡说道。

  “你这贱婢装什么冰清玉洁,我可是记得你挺着大奶,给那玉煞舔屌吞精之时,这张冷脸却是何等春情荡漾!”

  黑衣人目光如炬,肆无忌惮地在那素影玲珑有致的玉体之上来回逡巡,欲火汹汹。

  “请你放尊重些!”

  小龙女闻言,墨眉微微蹙起,说道。

  “你这贱婢若是要什么尊重,便自行脱光了衣物,甩着大奶跪趴过来,好生伺候伺候老子胯下这根快要憋炸的大屌!”

  黑衣人冷笑连连,说道。

  仙子是何等仁心良善,即便面对魔教中人,亦不愿贸然杀之,饶是一颗素心平淡如水,此刻闻此极尽羞辱的秽言,按在剑柄上的纤长玉指倏然紧握,剑鞘发出低沉轰鸣。

  “想拔剑?老子正想好生看看,待把你那小嫩穴射个满当后,你这张冷脸儿还否能端持的住!”

  黑衣人狂笑更甚,说道。

  剑鸣裂空,恍若龙吟。

  小龙女白衣胜雪,身姿缥缈似幻,唯见一双寒星眸子灼燃着凛冽怒意。

  “来的好!”

  黑衣人狂笑震耳,他立于原地,不闪不避,右脚猛地跺地,青石轰然开裂,右臂筋肉暴涨,以戴着玄钢精炼护臂的前臂硬生生格开了这记杀招。接着,左手如电探出,五指如钩,竟直取那两团傲然耸立的浑圆峰峦!

  小龙女黛眉紧锁,身形倏然倒转向后飘荡数尺,避过这欲掏心裂肺的一爪。黑衣人岂容其喘息?魁梧身躯猛然扑上,十指齐张,狠辣刁钻,招招不离胸脯、腰腹、乃至下盘腿心要害!

  她虽不断腾挪回旋,犹若惊鸿,但那黑衣人亦是悍勇绝伦,如影随形,终是欺近左肩咫尺,眼见就要得手!忽然间,只闻耳畔剑芒震荡,如龙吟裂空,清越长鸣。

  那一袭白影竟在眼前陡然虚散,瞬息无踪,原来仙子终是施出轻功绝学“夭矫空碧”,身法一展,如凌虚踏碧,于自毫厘之间脱困而去。

  黑衣人一击落空,心神剧震,未料此女身法诡谲至斯,几近玄门幻术。然此番失手非但未令其萌生退意,反激得胸中欲火翻涌,他抬起手腕,将方才掠过一缕衣袂的手掌置于鼻端,深深一嗅,唇角扯出一抹狞厉笑意。

  “好香!贱婢你这前凸后翘的浪荡身子,就该日日展露天光之下,何必穿这劳什子破布!”

  霎时间,小龙女一身素衣无风自舞,周身真气激荡,如雪浪翻腾,手中长剑轰鸣震颤,紧接着一道璀璨无匹的剑光冲天而起。剑华所向,锋芒之盛足以割裂苍穹,竟连那悬于中天的煌煌烈日,也立时为之黯淡几分!

  黑衣人脸上的狞笑尚未褪尽,心头已是惊骇万分,满脸不可置信。须知数日之前,此女功力不过平平无奇,今日怎如脱胎换骨一般,真气之精纯、剑势之凌厉,较前番岂止判若两人。

  不过数合,这黑衣人便被凌厉剑锋逼得步步后退,招式渐乱,忽见广袖流云般扫过,一道素影自剑光寒幕中惊鸿乍现,皓腕陡然翻花,一股极强内劲聚于白润掌心,正正地按在他胸前大穴!

  只听一声闷响,黑衣人身形剧震,真气溃散,喉间腥甜翻涌,鲜血狂喷而出,踉跄数步,终是扑通跪倒在地。

  下一瞬,寒光骤止。

  六尺青锋已横于喉间,剑身微颤,似含雷霆余韵,冷冷清辉倒映着跪地者惊惧万状的瞳眸!

  “你究竟是何人?”

  玉音泠冽,似泉瀑坠,森寒剑尖逼得黑衣人喉结滚动不止,额间冷汗已是涔涔而下。

  凛冽杀机直激得此人求生欲大涨,立时便要求饶苟命,然方一抬首,目光所及,正好落在仙子那微散素衣领口之上。

  原是方才情急之际,小龙女未来得及束上裹胸肚兜,此刻素薄衣襟内空空如也,唯见两团凝脂软腻峰峦巍巍弹耸,傲然挺立于空荡衣下,随呼吸吐纳浮沉颤巍,顶端更有两抹嫣然丹蔻若隐若现,透衣而出,分外撩人。

  纵是命悬一线,瞧见如此春色,黑衣人不仅满腔淫欲未熄,反倒被惹得回光返照,一时竟情难自抑,喘声说道。

  “好嫩……好嫩的奶尖儿……”

  言语未及完全吐出,剑尖陡然递进半寸,一抹极细血线已然顺颈流淌而下。

  “嗯?”

  小龙女黛眉倏地蹙起,星眸含煞,只道这下作贼子行将毙命,还敢逞口舌之快。

  “仙子……仙子饶命……小人有另情禀报!”

  眼见便要被长剑封喉,黑衣人连连求饶,再不敢挪动分毫。

  “你可果真是魔教中人?从实说来!”

  小龙女冷声再问。

  “非也,非也……小人这有样东西,仙子一看便知。”

  黑衣人言语吞吐,急急分辩。

  “拿出来!”

  小龙女腕上巧劲微收,青锋略撤三寸,冷冷叱道。

  “是……容小人亲自打开,给仙子一观!”

  黑衣人唯唯连声,颤抖着自怀中掏出一方手帕,屏住呼吸,一寸寸展露其容,仙子眸光一扫而过,那张清冷玉颜之上顿时浮出一抹羞怯红润!

  只见那画中景象淫秽不堪,墨迹淋漓处,一名女子赤身裸体,螓首微垂埋入男子腿间,檀口微张,正忘情含吮着一根粗硕骇人的狰狞阳根。

  下书几个蝇头小楷:仙子吞精图!

  正是洛阳遭难之时,小龙女为那花玉楼所胁迫,无奈行下此等屈辱下流之极的丑事,此等不堪回首的记忆骤然呈现于眼前,顿如震得仙心剧颤,羞愤欲绝。

  然而,就在这心神微懈之际,那黑衣人窥得良机,一声暴喝,五指合拢,捏住那一方手帕,一拳直捣向她胸前心窝!

  小龙女立时反应过来,手中青锋寒光暴涨,剑势如龙,瞬息划过!

  “啊!”

  黑衣人大吼一声,手捂小臂,痛苦至极,一条紧攥着手帕的手臂齐腕飞起,血涌如瀑。

  岂料此人在这剜心剧痛之下,霎时爆发出了骇人凶性,以仅存左臂猛地一拍地面,几个狼狈纵跃,往崖边逃去,随即头也不回,从崖上一跃而下,径直钻入钱塘江水之中,数道白浪翻滚拍下,身影迅速被吞没,彻底消失不见。

  小龙女凝立崖岸,素白衣袂在江风中猎猎飞扬,却不曾去追这坠入江水的黑衣贼人,此人不仅身受内伤,且失了一臂又淹入钱塘江中,怕也难得生还。

  然方才心头那腔羞怒惊愤,犹似身下江水涟漪,久久不歇,襟前玉峰起伏,勉力将胸中纷乱杂念强行压下。眸光低转,冷冷投向滩石间那只兀自微微蜷曲痉挛的断臂,五指依然死死抠着那方手帕。

  默然片刻,终是缓步近前,至断臂处停下,衣袖轻抬,素手夹住帕角,运劲一扯,将其自僵硬指缝中抽出,江风骤起,帕巾一角倏然展开,内里不堪入目的画面再映眼帘。

  仙子双眸倏阖,霜雪般的脖根再度飞起一抹羞怒嫣红,贝齿紧咬下唇,掌中十成真气鼓荡,只听噗的一声轻响,帕巾便寸寸断裂,被震作细碎齑粉丝素指张开,江风一卷,顷刻间将其卷入钱塘江水之中,湮灭无踪。

  她又于江畔茕立良久,这才转身至放置衣物处,指尖轻探,拾起将先前情急之时来不及穿上的贴身衣物,将其一一穿妥,又将白日所购置的物事仔细收起,这才移步向庐舍缓缓行去。

  待归返庐舍之时,已是暮色四合。钱塘江上波光敛尽,唯余一轮江月如霜,照得水面沉寂如古镜。

  小龙女步履无声,悄然推门入内,移步至窄榻前,目光落在那沉眠的亲子面容之上,见他气息绵长,犹在深梦。

  她在榻前守了良久。

  一丝叹息,轻若尘烟,未出声息便已消逝。

  “未曾想……清儿心底,竟藏着如此执念痴妄。”

  念头辗转,方知那十六年朝夕相对的时日里,暗流早生,眉梢眼角皆有迹可循,可叹自己时时刻刻只念着过儿,为重重忧思所蔽,浑然未觉……

  烛影在绝美侧颜之上闪烁不明,眸中忽的掠过一丝微澜,旋即化作更深的茫然,心头低回,静静流淌。

  “清儿,莫非……你亦中了与过儿一般的痴蛊么?师徒名分尚可逾矩强争……可你我乃母子之分……且为娘此身,已为尘秽所污,名节有亏,如何能徒惹负累,再忍心陷你于孽海沉浮……”

  十六年前的旧事如潮翻涌,洁身失淖于尹志平,名节牵系于公孙止,一颗真心虽终付过儿,却又造化弄人,致令生离死别,本欲代他仗剑涤荡群魔,澄清寰宇,未料出师未酬,端持十六载清白之躯又沦丧于魔教猥犬之口……

  恍然之间,一双好看瞳眸无意掠向桌案,那铜镜中正巧映照出一张绝美无暇的清冷玉容。忽的,一抹恼恨骤然迸发,皆因天生这副皮囊骨相,才引得世人着相,欲壑难填。

  一念至此,心头森然,若那此身污浊往事,尽教这视己如白月皎洁的痴儿知晓,他又会作如是观?

  烛心毫无征兆地爆出一点残花,光晕猝然一缩,映得屋内骤然一暗,那道清丽纤影再现之时,分明已长身而起,踏足向后,欲退开半步。

  偏在此时,榻上之人似有感应,眉心紧蹙,唇边逸出一声模糊梦呓。

  “娘亲……”

  只这一声,便生生截住了欲去莲步。

  退,则负了亲子舍身相护的剜心之情;进,亦是横伦常如山、纲纪如铁,更有负古墓长眠之人……

  只悲此身已不堪于天地,若再添此等悖伦之事,就是死后亦要永堕地狱,不得超生。

  光影摇曳中,俯身探视的丽影终究是凝立难退,如瀑青丝无声垂落,素手轻覆于榻侧,静静守着这一息安然。

  ————

  翌日

  薄雾未散,缕缕炊烟便已从庐舍檐角袅袅逸出,融进江畔晨霭之中。

  灶间内,小龙女素影寂然,她照例细熬了一钵温润米羹,又以鲜鱼煨炖出一钵乳白汤鲜,再备了两碟小菜,纵使亲子沉睡三日未醒,一日三餐所备依旧未曾缺漏。

  “只怕清儿骤然醒来,腹中无物……”

  念头掠过心头,平淡得如同每日升落的日月,昨夜灯影下一番沉沉思量,在这寻常烟火之间,亦是渐渐沉淀下去。

  杨清只觉魂魄沉沉飘荡了许久,漫长黑暗里竟无半缕梦魇痕迹。倏然之间,意识被一抹暖香牵引,一点点从虚无深渊深处飘浮上来。

  迷蒙之间,只觉身陷一团融融暖衾之中,鼻端萦绕着奇异的气息,一缕是米羹暖香,一线是鱼汤鲜味,更有一道似寒梅、又带些微柴草烟火气的熟悉幽香。

  视线先是模糊一片,只识得茅舍简陋的顶椽,随即随着五感一点点复苏,远处钱塘江潮低沉呜咽,近处灶膛里柴火未烬的细微哔剥……

  目光终于,凝定。

  一道清绝如雪的身影正默然端坐。

  忽地,三日前的回忆如潮水倒灌,大内皇宫、幽长水道、迷蒙河岸,还有那一记悠长深吻……

  思及此处,杨清身上初醒时的暖暖温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身体猛地挣起,不顾一切地翻身滚落在地。

  嘭的一声沉重闷响震动庐舍,小龙女从怔忡中骤然惊回神思,双眸所及,却见亲子已然长跪于地,头颅下磕,颤止不已。

  “清儿……”

  小龙女心头微恻,恍惚间忆起当年旧事,那尹姓道人污她清白后,她错认作是过儿所为,岂料过儿断然否认,自己悲愤之下便负气而去……此子秉性倒是磊落刚直,可堪担当,若他闪烁其辞,或临事畏搪,倒真叫自己看轻了去。

  “孩儿一时鬼迷心窍……罪该万死!但凭娘亲……责罚!!”

  杨清齿间蹦出几个字,纵然娘亲此刻拔剑挥来,他也绝不闪避半分,甘愿引颈就戮。

  “起来吧。”

  小龙女默然片刻,终是开口。

  “孩儿……不敢!”

  杨清咬紧牙关,气息窒闷。

  “既如此,那就罚清儿你……”

  小龙女眸光忽闪,略作沉吟。

  “……去将灶上温着的饭食端来,小心烫着。”

  此言一出,杨清微微一愣,默然片刻,仍然是伏跪在地,不肯动弹。

  “怎么,又不听娘的话了?”

  小龙女嘴角微扬,语声淡淡。

  虽有万般心意欲解,可终是母命难违,杨清闷声应了句,便强撑着双膝起身,垂着头,步履微僵地走向灶间,丝毫不敢多看那清影一眼。

  灶上果然温着两个小砂锅,热气微袅,旁边还摆着两碟清淡小菜,笋丝青碧,豆腐嫩白,显是早已备好。杨清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五内,用布巾裹住锅耳,小心翼翼地将粥羹鱼汤与菜碟端至屋中木几之上,一一摆好。

  “坐吧。”

  小龙女已然自行落座案侧。

  杨清依言,僵着身子在对面的蒲团上跪坐下来,视线只敢垂落在眼前碗筷寸许之地,方才灶灰沾污衣袍下摆也浑然不觉,只觉得喉头发紧,胸腔里淤积着太多的言语,如鲠在喉,却又畏惧再次玷污了这短暂宁静。

  “娘亲,孩儿……”

  少年终是按捺不住,哪怕是就此万劫不复,也要将当那夜的迷心错处,与娘亲一一剖白清楚。

  “清儿。”

  小龙女忽而开口打断了他,素手执起竹箸,轻轻落在盛着清笋的小碟边沿。

  “清儿的心意……为娘都懂。”

  “娘亲……?”

  杨清猛地抬起头,瞳眸之中已有模糊水光。

  “那等生死叵测、迷障重重的情势……为娘岂忍苛责于你?只怪为娘……未曾时时体察清儿的心意,多加善导,这才陷清儿于这般踌躇之境。”

  小龙女终是侧过螓首,眸色澄澈,映着此刻从窗隙悄然潜入的柔和日色,迎上亲子惶然神色。

  “娘亲……”

  杨清迎上那双蕴着暖意的好看瞳眸,心头霎时如沐温泉,只觉娘亲清冷若仙的绝美容颜下,藏着这般至善仁心,愈发衬得自己所思所为乖戾不堪,深负期许。

  “清儿,前尘不必挂怀,克己守心,如履薄冰,方是正途。只愿你我母子情分,一如这窗外光天,澄澈清明……可好?”

  小龙女凝起一抹柔和笑意,温声说道。

  “是……娘亲。”

  杨清喉间涩然,深深垂首,唯余袖底微攥的双拳,昭示着心底未尽的情意。

  “吃吧,睡了三日,想必是饿极了。”

  小龙女抬手,将案几上一碗犹带微温的清粥推至杨清面前。

  杨清经这一提,这才发觉腹中空荡至极,一时顾不得礼数矜持,伸手捧起瓷碗,凑到唇边大口啜饮起来。米粥清淡的温香入口,激得那空空如也的胃腑一阵抽动,反引得饥饿感愈发难耐,不过瞬息间,一碗米粥已然碗底朝天。

  “娘尚未动筷,你都吃了吧。”

  小龙女见亲子意犹未尽,遂将自己面前的粥碗递过。

  “娘亲……您也……”

  杨清虽依旧饿极,见娘亲迟迟未动,犹自迟疑。

  “吃吧,娘方才已用了些蜜饯。”

  杨清再不多言,当即又捧起碗来,此番稍定了心神,却仍是风卷残云,竹箸翻飞间,将米粥并着鱼汤小菜一并扫入腹中。直至两钵瓷锅叮当见底,他方长长吁出一口浊气,一股暖洋洋的饱足感自丹田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舒爽至极。

  “饱了么?”

  “嗯……”

  杨清点了点头,说道。

  “手臂可还有碍?”

  小龙女微微颔首,说道。

  杨清这才想起自己于皇宫大内之中让那魔教妖女折了手臂,连忙抬臂一转,竟已筋骨通泰,浑无半分滞涩,亦无丝毫痛楚,这才应道。

  “应是无碍了。”

  “既如此,去洗洗脸,待为娘拾掇一二,你与我去江畔练剑。你睡这几日,临安形势大变,魔教亦是有所行动,待会便一一与你细说。”

  小龙女长身而起,说道。

  “是,娘亲!”

  杨清闻得练剑及魔教之事,心下一凛,顿觉肩头沉重,却也激起了几分斗志,勉力将往事沉于心底,转身往庐舍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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